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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2022-05-20 作者:池翎

 江慎到了設宴的御花園瓊林苑時, 眾進士皆已落座。

 他心思不在這上頭,隨口說了幾句場面話,便宣佈開宴, 恨不得早點吃完早點散場, 回去抱他的小狐狸。

 太子殿下興致缺缺,卻不影響宴席上的熱鬧。

 這宴席叫鹿鳴宴,宴席的主角, 自然是今年的新科進士, 江慎只能算是個陪同。尤其是一甲那三位,不斷有人來寒暄敬酒, 風頭出盡。

 江慎樂得清閒,一邊喝酒, 一邊坐在主位悄然觀察。

 前一日, 聖上給各進士都封了官職,但因為他們還沒正式去各部報道,因此未穿官服。那位溫學子還穿著殿試那套樸素的衣衫, 作為新科狀元, 他身邊有人來祝賀寒暄,但不多。

 最受人矚目的, 是今年的榜眼,江慎記得,他叫祁秋明。

 祁氏祖上曾被封過侯爵,而後退出官場, 一心經商,順利成了皇商。祁氏是名門望族, 祁秋明作為世家公子, 早在參與科舉之前, 在京城世家公子中的名望便不弱。

 這般家世,哪怕不是狀元,也會成為眾人競相追捧的物件。

 但這未免也太高調了。

 身為榜眼,穿得光鮮亮麗,在鹿鳴宴上搶了狀元郎的風頭,這不是件好事。

 祁秋明自小生活在京城,家族旁支中也不是沒有當官的長輩,不可能不懂這些。

 他懂,但不在乎。

 他沒把江慎這個太子放在眼裡。

 又或者,祁家沒打算把江慎這個太子放在眼裡。

 江慎想到了甚麼,嗤笑一聲,仰頭飲了杯酒。

 宴席過半,江慎感覺戲演得差不多,便起身藉故離開。他剛出了瓊林苑,還沒走多遠,忽然被一道聲音叫住。

 “太子殿下請留步。”

 江慎回過頭,正是今年的新科狀元,溫良初。

 與祁秋明全然不同,這溫良初整個鹿鳴宴都沒怎麼走動,除了起身應付一下來找他應酬的官員,大多時候都與幾個同是寒門出身的進士坐在一塊,顯然還不太適應這種環境。

 江慎倒是沒想到,他會單獨來找自己。

 他起了點興趣,問:“原來是狀元郎,不繼續在宴席上喝酒,怎麼出來了?”

 “草民……”溫良初頓了下,改了口,“微臣有件事,想請教太子殿下。”

 江慎:“你說。”

 溫良初朝跟在江慎身後兩個小太監身上看了眼,似乎斟酌片刻,才問:“微臣……與太子殿下見過面嗎?”

 江慎眉宇蹙起。

 他隱約意識到了甚麼,聲音沉下來:“你何時見過我?”

 溫良初:“三個月前,冬日時候。”

 .

 御花園,江慎屏退兩側,領著溫良初到了一處湖心涼亭。

 天色漸晚,江慎點燃涼亭簷下的宮燈,淡聲道:“你繼續說。”

 溫良初:“三個月前,家妻陪微臣上京趕考,卻不想感染了一場風寒,幾乎喪命。走投無路之際,京城外有一遊方大夫給微臣指了條路,說……說京城外的長鳴山上,有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續命草藥,微臣於是上山尋藥。”

 “長鳴山……”江慎眸光微動,“就是那長鳴山禁地?”

 “是。”溫良初道,“微臣知道皇室不允許任何人踏入長鳴山,所以找到草藥回家之後,沒有向任何人提起過此事,包括家妻。”

 江慎:“那今日怎麼又與我說起來了?”

 “因為殿試那日,微臣見到殿下模樣,腦中忽然浮現出一段陌生的記憶。微臣……似乎在長鳴山上見過殿下。”

 江慎沒有答話。

 他將簷下幾處宮燈都點燃,在溫良初面前坐下,才道:“繼續,你都想起了些甚麼?”

 溫良初道:“在微臣的記憶中,微臣應當是入山後不久便昏厥過去,醒來時,手中便握著那救命仙草。可在那段全新的記憶中,卻不是這樣。”

 “那時,我在山中尋覓許久,幾乎險些要凍死之際,我遇到了殿下。”

 “殿下問我從何處而來,又為何而來,我以為殿下是住在山中的神仙,跪地求殿下賜藥。”

 “後來……後來當是來了另一位仙人,將草藥賜予我,並施法修改了我的記憶。”

 溫良初將自己記得的事全說了出來,但青年原本就對當日的事本身瞭解不多,聽得江慎雲裡霧裡。

 但他並未表現出甚麼異樣,而是狀似不經意問:“那時,我身邊還有旁人嗎?”

 “有的。”溫良初道,“殿下身邊跟了一位紅衣少年,不過……”

 “甚麼?”

 “不過那少年生獸耳,身後有一條狐尾,不像是……”溫良初遲疑一下,低聲道,“不像是尋常人。”

 江慎眯起眼睛。

 他不覺得溫良初是在說謊。

 且不說小狐狸的秘密他保護得很好,整個皇城之中都不會有人知道他是妖。就算溫良初真意外知道了這個秘密,另有所圖,他應當也不敢用這麼低劣的謊言來哄騙他。

 可是……他為何要來與江慎說這些?

 江慎支著下巴,似笑非笑:“你是想說本殿下與妖為伍?”

 “不、不敢!”溫良初腿一軟,跪倒在江慎面前,“微臣……微臣只是想知道,當初是否是太子殿下救了我妻兒性命。如若真是殿下,微臣本該萬死不辭以報深恩,卻不知為何竟將恩人忘了,這實在不應該。”

 江慎沉默不語。

 青年這模樣倒不像是裝的。

 按照他的說法,江慎那三個月,應當是在長鳴山。

 這便解釋了為何他回京後,派人在京城外到處搜尋,也沒有找到當初他落腳的地方。

 因為他壓根沒進長鳴山去搜。

 細細想來,他當初在京城外遇襲,進京那條官道上可供人埋伏之處甚多,唯有長鳴山禁地,算個稍顯安全的地方。

 他改道入長鳴山,倒也順理成章。

 但這人說他是想來保恩……

 “狀元郎恐怕是認錯人了。”江慎微笑起來,“本殿下冬日時一直在江南巡遊,直到二月初才剛回京,全天下都知道,怎麼可能去到長鳴山禁地。”

 溫良初抬起頭,神情疑惑:“可是……”

 “不僅本殿下沒去過,你也沒去過。”他伸手將人扶起來,平靜道,“你夫人的病不過是一位遊方神醫所救,神醫給你夫人醫治過後便不知所蹤,記住了嗎?”

 溫良初此人,民間對他的評價倒是品行高潔,胸懷天下。

 但江慎才與他見過兩面,沒法這麼快就信任他。

 不過,無論溫良初當真是一片赤誠之心,還是想借這由頭接近他,實則另有所圖,對江慎而言都不重要。

 江慎當初安排鬱修假扮成他南下,人證物證俱在。只要他不認,就算被人目擊他曾出現在長鳴山,他也有辦法洗脫嫌疑。

 他威脅不到江慎。

 反倒是這位溫狀元,傻乎乎地在江慎面前承認自己進過長鳴山,相當於白白給江慎遞了把柄。

 聽完江慎這話,溫良初很快反應過來,後背當即嚇出了一身冷汗。

 他低下頭,倉惶道:“是,微臣記錯了,微臣沒有去過。”

 江慎鬆了手,坐回桌旁,提點道:“今日之事,本殿下就當沒聽到,狀元郎日後說話還是仔細著點,這話要是落到別人耳朵裡,可就沒那麼好過去了。”

 溫良初道:“是,微臣明白了。”

 “坐吧,不必拘謹。”江慎道,“本殿下既然點你為狀元,便是欣賞你的才華。不過你要明白,想在這朝堂之上立足,只有才華,還遠遠不夠。”

 溫良初低下頭:“微臣知道。”

 今日鹿鳴宴便是個例子,江慎不信溫良初自己沒有察覺。

 在殿試之前,江慎的確有過拉攏溫良初的意圖,還擔心過他是否已經依附於人。但從今日的情形看,這位年輕的狀元郎還真是個只會讀書的一根筋,但凡他在朝中有任何靠山,今日都不至於變成這樣。

 可事到如今,已經不是江慎要拉攏他,是溫良初要向江慎證明他的價值。

 祁氏要料理,榜眼要敲打,但官場上的事,要交給溫良初自己解決。

 如果溫良初沒辦法做到讓百官信服,就算他日後當真藉著寒門狀元的名頭平步青雲,對江慎而言,拉攏的價值不大。

 他身邊不養廢物,也不養書呆子。

 今日能提點他幾句,便算是謝溫良初給他解了惑。

 長鳴山的事,如果不是溫良初告訴他,江慎不知要問多久,才能從他家小狐狸口中問出來。

 江慎想了想,又問:“聽說,聖上將你封了翰林院編撰?”

 溫良初:“是。”

 “翰林院掌院學士葛大人,學問做得好,人也做得好。他與你同出寒門,你若有甚麼不懂的,大可以去問他。”江慎起身,拍了拍溫良初的肩膀,輕笑道,“多向他學學,那可是隻老狐狸了。”

 溫良初愣了下,卻見太子殿下已經抬步往涼亭外走去,連忙躬身行禮相送。

 可江慎沒走兩步,忽然又想起甚麼,回過頭來。

 “你先前說,你那段記憶裡,是有第三人給了你仙草?”江慎問他。

 “是。”溫良初連忙應道,“是一位白衣公子,氣質脫俗,來無影去無蹤,不似凡人。”

 江慎沉吟片刻:“他兇嗎?”

 “對我……對那個看起來很像我的人態度好嗎?”

 “那個紅衣少年怕他嗎?”

 溫良初:“?”

 溫良初神情有點茫然,努力回憶起來:“瞧著……是有點兇,對殿下,不對,對那個人的態度,談不上好,其他的……微臣不記得了。”

 江慎點點頭:“知道了,你回吧。”

 他說完,轉身往御花園裡走去。

 小狐狸此前應當一直住在長鳴山。

 江慎在京城外遇襲後,改道長鳴山,卻意外跌落懸崖,被他所救。在他養傷期間,他們相戀了。

 可長鳴山上,不只有他一隻妖怪,那裡多半是個妖怪的族群。至於溫良初遇到的那位,法力高強,能拿出活死人肉白骨的仙藥,恐怕是小狐狸族中的長輩。

 難道……他的記憶就是那位抹去的?

 就因為人妖不能相戀嗎?

 這種事的確很棘手,尤其他不過是個普通凡人,在妖族的法術面前,沒有任何抵抗的法子。

 就是委屈了他家小狐狸,為了不讓他擔憂,竟然始終不肯告訴他真相。

 但他也不會就這麼認了。

 江慎抬眼望向天際,輕輕舒了口氣。

 看來,他得提早想好對策才是。

 .

 江慎回到寢宮時天色已晚,他剛推門走進去,就被一道鮮紅的身影撲了滿懷。

 少年掛在他身上,先深深地吸了兩口,才道:“你回來得好慢啊。”

 “有些事耽擱了一下。”江慎摟著少年往裡走,一眼便看到了那擺了滿桌的晚膳。

 一口也沒動。

 江慎問:“怎麼又不吃東西?”

 “我沒胃口嘛。”黎阮把頭埋在他肩窩,“你又不在……”

 江慎抱著他往桌邊走:“那我現在在了,你能吃點東西了嗎?”

 黎阮看起來還是不太想,頭也不抬:“我們直接吃.精元吧,對妖怪來說都一樣的!”

 “如果對妖怪來說都一樣,你就不會每次做完都吵著餓了。”江慎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的謊言,“多少吃一點,不然你夜裡餓了會難受。”

 這些菜上了有一段時間,都已經涼透了。江慎叫來宮人將飯菜都撤走,讓人重新熬了些清淡的雞絲粥,盯著黎阮滿滿喝了一大碗。

 “真不吃了。”黎阮把粥碗放下,“再吃要想吐了。”

 江慎幫他擦了擦唇角,沒再逼他,只是嘆道:“過幾日要再沒有胃口,我真要請太醫來給你瞧瞧,實在瞧不出來,就去民間請能給動物看病的大夫。你這胃口不佳的毛病不查一查,我不放心。”

 “知道啦。”黎阮敷衍地應了一聲,又抬眼看向他,眸光中滿含期待,“你剛剛說,我吃完有獎勵的。”

 江慎:“對。”

 黎阮:“還有,你下午說會過補償我。”

 江慎:“……嗯。”

 黎阮期待地問:“甚麼時候開始呀?”

 滿腦子汙穢之物的小妖怪。

 江慎心下無奈,趁著小妖怪還沒開始勾引他,正色道:“小狐狸,這事我們得聊聊。”

 “聊甚麼?”

 江慎隱晦道:“在我們凡間,雙修是不能這麼勤的。”

 黎阮疑惑地看他:“我們很勤嗎?”

 “可你昨天就要了五次……”江慎欲言又止,“到後來你自己也受不了,不是嗎?”

 黎阮若有所思地低下頭。

 半晌,他忽然想到了甚麼,起身:“你等我一下。”

 他飛快跑入殿內,不知在裡頭翻找著甚麼,沒一會兒就又回來了,手裡多了個通體翠綠的玉瓶。

 “你是不是覺得精元不夠了呀?”黎阮道,“這個藥你每日早晚各服一顆,就不用擔心這些了。”

 江慎問:“這是甚麼,你們妖族的仙藥?”

 黎阮:“不是的,這就是凡間很常見的補藥。”

 “補藥?那不就是……”江慎意識到了甚麼,蹙眉,“你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因為你需要嘛。”黎阮解釋道,“你之前也經常吃這個,我擔心需要的時候沒有,特意從山裡帶出來的。”

 解釋完,還很得意地看向江慎。

 他離開長鳴山的時候甚麼都沒帶,只把這東西隨身帶著,就是以備不時之需。

 江慎難以置信:“我之前就靠吃這個滿足你?”

 “是呀,每天都吃呢。”

 他從瓶子裡倒出一顆,喂到江慎嘴邊,體貼道:“吃吧,吃完就會好了。”

 江慎看著少年認真的神情,又低頭看了看近在咫尺的丹藥,心下一片冰涼。

 ……他已經要到這地步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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