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忱從有記憶開始, 就記得自己在跟母親生活。
一個敏感,多疑,暴躁, 神經質,經常會一點小事而大吼大叫, 變得歇斯底里的女人。
女人沒有朋友, 所有的親戚也都跟她斷絕來往,平常只能靠領著一點社群的補助金度日。
女人也試圖出去找過工作,只是她經常在工作中失去控制,把滾燙的茶水潑到食客身上上, 偷拿客人的錢包和首飾, 被發現後抓著頭髮歇斯底里地尖叫。
沒有老闆能夠忍受得了這樣的員工,女人被辭退,驅趕回家。
她回家後看到自己沉默,白皙, 瘦小, 正抬頭仰望著她, 用眼神跟她訴說飢餓的兒子。
女人立馬心疼地抱起兒子在他臉上不斷親吻, 去買了兩個包子,告訴他快吃。
餓壞了的孩子吃的狼吞虎嚥,吞嚥時會被噎住也不在乎, 女人慈愛地看著兒子的小臉, 用手輕輕撫摸他頭頂細軟的頭髮,像天下任何一個普通的母親。
只是這樣的平靜並沒有持續太久,在某一個瞬間, 女人對著這張小臉, 忽然變了臉色。
她像是看到一個甚麼極為可怕的怪物。
於是在孩子察覺到她動作的僵硬, 嘴裡塞滿食物抬頭看她時,她狠狠一巴掌甩了過去。
啃了一半的包子掉在地上,沾滿泥灰。
她掐住孩子瘦弱的肩膀用力搖晃,掐著他,打著他,歇斯底里地朝他尖叫著,謾罵著,彷彿下一秒就要把他掐死,
孩子被這一幕嚇得呆住,嘴裡還沒來得及嚥下去的包子掉出來,他張開嘴想要哭,女人用力地,死死捂住他的口鼻。
她討厭這哭聲,她不要聽到任何他發出來的聲音,她討厭這個孩子。
最後是鄰居聽到動靜趕過來,救下女人手裡已經滿臉紫脹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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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事,在裴忱的成長過程中迴圈往復地發生過無數次。
只不過後來他早早地學會了自己做飯,去撿一些廢品換錢買點吃的,給自己做一碗,給女人也做一碗。
然後當餐桌上女人忽然發狂,用力把碗砸向他頭,然而瘋狂地捂著耳朵尖叫時,他不再掉眼淚,更不再哭出聲,只是一手捂住流血的額角,安靜蹲下身,表情麻木的,用另一隻手撿起那些破碎的瓷片。
這樣的日子大概持續到他八歲。
女人的發狂的次數越來越多,平常時候就靠在牆上,眼神呆滯地望著窗外,嘴裡念著一些只有她自己能聽懂的內容。
然後某一天早上,裴忱醒來,聽見家裡再也沒有了女人的聲音。
洗手間,女人靠牆坐在一片血泊裡,左手手腕的劃痕深到翻出猙獰的皮肉。她臉上是死氣的蒼白,唇角卻輕輕上揚,表情甚至極為柔和,在最後的時間裡,她一定看到了極美好的場景。
裴忱站在門口,靜靜看著倒在血泊裡的女人,然後很平靜地轉身,敲開鄰居的房門,借電話報警。
警察過來,判斷女人為自殺。
房東趕過來,指著他的鼻子大罵晦氣。
他安靜地整理自己為數不多的行李,住到孤兒院。
孤兒院裡有好有不好。
這裡再也沒有了會隨時歇斯底里尖叫發瘋的女人,一日三餐足以飽腹,只是他每天看著自己身邊的小孩一個個被領走,沒有人來領走他。
他聽到有來領走孩子的人對著孤兒院的員工耳語。
“年齡太大了”。
“見到母親自殺,會不會性格有問題。”
“樣子看起來養不熟。”
員工一開始還試圖對那些人推薦說“懂事”,“健康”,“成績很好”,“安靜不惹事”,到後來,也漸漸止了那顆心,把精力轉移到其他孩子身上。
他在孤兒院住了四年,到第四年的時候,一個看起來溫文的中年男人出現,點名要找裴忱。
他不知道為甚麼會有人突然找他。
男人帶他去醫院做了個體檢,抽血,回去後過了幾天,孤兒院員工欣喜地告訴他:“你被收養了。”
裴忱是興奮的。
他先是坐了飛機,第一次從飛機舷窗看到渺小的山脈與連綿的雲朵,下飛機後又被之前去過孤兒院的男人開車接走,他也很少坐私家車,在封閉的車廂裡有些暈車,當他胃部翻滾難受到快要受不了時,車子停下。
停在一棟他從前只在電視上見過,漂亮的別墅前。
開車的人領他進去,他在別墅裡見到一對夫婦。
夫婦倆看起來體面,光鮮,男的似乎自帶氣場,女的氣質高貴,一身針織長裙配珍珠耳環,讓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甚麼是階層。
男人女人一起打量他。
男人在看到他臉時怔了怔,瞳孔中露出一抹似乎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站在兩人面前被打量長相,低了低頭。
他知道自己長得像母親。
即便她暴躁,敏感,多疑,經常歇斯底里的尖叫發狂,但一直到她自殺,她仍舊是一個漂亮的女人。
男人眼睛放到他身上似乎就忘了移開,直到他身旁的女人不悅,男人立馬收回視線衝女人賠了個笑,然後再看向他時,目光裡的驚詫已變成戒備與審視。
裴忱又抬頭,在女人審視他的眼神裡,看到了不加掩飾的厭惡與鄙棄。
那個把他帶到這裡的中年男人上前,告訴他以後叫“叔叔”“阿姨”,是他們收養了你。
他蠕動雙唇,還是叫了聲“叔叔阿姨”,女人沒有應他,男人點了點頭。
他的房間被安排在一個小閣樓,他在那裡放下自己的行李。
這是他第一次有自己的房間。
他不明白那對夫婦為甚麼會收養他,因為他十二歲了,是孤兒院裡被歸類為養不熟送不掉的孩子,他也不明白為甚麼那個男人第一次見到他,會露出那樣的神情。
然後第二天一大早,他被夫婦帶去了醫院。
有早已等候好的醫生圍著他再次給他做體檢。
還是抽血。
他在醫院裡看到自己或許為甚麼會被收養的原因。
一個八九歲的男孩,光頭,坐在病床上拼著積木。
昨天對他露出厭惡鄙棄的女人,現在靠在丈夫肩上抹起了眼淚。
男孩得的是白血病。
過了幾天,醫院的配型結果出來,跟上次在孤兒院抽走的血一樣,配型成功,適合骨髓移植。
只是配型的捐獻者有營養不良,體重不達標,需要先增肥。
夫婦倆聽到配型成功後極是激動,連帶著對他的態度好了起來。
男人囑咐營養師專門看顧他的飲食,偶爾還會對他施捨地笑笑,女人眼神雖然還是對他反感,但牴觸已不那麼明顯,並且時刻監控著他的體重。
他吃了很多從前沒有吃過的食物,好像第一次有了房間有了“家”,過了一段正常的日子。他不是不知道這要用甚麼換,但他很樂意。
他強迫自己壓下噁心吃很多高脂肪東西,每次體檢時體重越來越重,夫妻倆對他的態度也越來越好,甚至偶爾出門還會帶上他。
他有時甚至會忘了夫婦為甚麼會對他好,逃避他們之所以對他好的原因,他沉溺於這種好,他想留住這種好。
等他終於長到適合捐獻的體重的時候,夫婦立馬安排了骨髓移植。
他在病床上蜷成一個蝦米,感受到長長的穿刺針扎進自己的脊髓,幾乎快痛暈過去。
手術過後,夫婦倆一直守在兒子的病床前,沒有人過來看他。
他還是笑了笑,很高興,以為自己圓滿完成夫婦交給他的任務,希望夫婦會用那麼一點點的精力誇一下他。
可惜誰也沒有料到都快要出院的時候,接受完骨髓移植的男孩病情突然又惡化,醫生說需要繼續化療,後續很大機率需要二次移植。
他是唯一配型成功的供源。
這一場病在惡化化療與移植中一共持續消耗了將近兩年。
兩年,他一共捐了三次骨髓。
最後一次捐獻的時候,醫生檢查完他的身體狀況,告訴夫婦無論是他的身體情況,還是他的年齡,根本從第二次開始就已經不適合再捐。
只是夫婦被消耗得早已沒有當初盯著他長體重時的耐心與心情,臉上所有的笑容和友善退去,幾乎是命令式施壓,告訴醫生他必須要再捐,無論甚麼代價,一定要救回他們的兒子。
於是他捐了第三次。
只可惜這一次的捐獻仍舊沒能救回那個兒子,手術過後沒多久,病情急劇惡化去世。
面對經歷喪子之痛的夫婦,女人哭著衝過來對他拳打腳踢的那一刻,他趴在地上,恨自己,恨自己的骨髓沒有救活夫婦的孩子。
夫婦沒有趕走他,他們依舊是他的“養父母”,他還是住在那個閣樓。
只不過失去利用價值後的他,與其說是養子,更像是下人。
失去親生孩子的女人開始變得神神叨叨,變著法的折磨他,冬天在他床上澆一盆冰水,夏天把他從樓梯上推下去。
他不知道這是為甚麼,他沒有做錯任何事,他捐了第三次骨髓,當穿刺針一次次扎進他脊髓的時候,甚至恨不得就那麼死過去,捐過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他虛弱到下不了床。
他以為女人只是把喪子之痛發洩到他身上,所以一直忍讓,甚至是心存感恩的,畢竟是夫婦兩人,把他從孤兒院帶了出來。
直到後來有一次,女人折磨他的時候男人出聲勸了句女人,女人第一次被自己向來俯首帖耳的丈夫反對,兩人迅速吵了起來。
“別忘了是誰提拔你到這個位置的”,“野種”,“還念念不忘嗎”等的話從女人嘴裡依稀蹦出來。
男人氣勢越來越弱,最後俯首道歉。
他躲在牆角,聽著兩人剛才爭吵的內容,看向那個男人。
他這才發現自己盡然長得像母親,但是有些輪廓,也跟眼前這個男人相似重合。
母親自殺前的幾天,呆呆望著天空,嘴裡似乎頻繁地喚著一個人的名字。
他的骨髓跟夫婦的小孩可以配型成功。
這一刻,他終於驚醒,看著對妻子俯首帖耳額男人。
男人不是不知道他的存在,之所以多年後才去孤兒院找他,應該只是因為在那個時候,他需要骨髓去救另一個名正言順的兒子的時候,他才想起了世界上還有個他。
只要能救活那個兒子,從他身上抽多少次骨髓都可以,把他抽死也沒關係。
男人之所以現在還勉強留他在這裡,或許只是為了用這樣的方式自己原諒自己。
他只是個男人用來原諒自己的工具。
然後他開始整夜的做夢。
夢見母親最後自殺倒在血泊裡的模樣,夢見那些的爭吵。
他從噩夢中驚醒,開始變得暴戾,成天跟一群社會上的混混混在一起,逃課抽菸打架喝酒,像是在故意在激怒著誰,每次出事後老師找監護人,被找到的男人看他的眼神也跟他的妻子一樣,開始越來越厭惡。
後來,女人又懷孕了,做了好幾次試管終於成功。
這次,沒有人再需要他的骨髓,連最後一點血脈優勢也沒有了的他,像一團低劣,不光彩,再無利用價值的垃圾,終於被像是忍了很久男人徹底從他的身邊驅逐。
他其實並不喜歡打架逃學,也並不喜歡跟一群混混混在一起。
到了新的環境,沒有人認識他。
他開始生理性地厭惡與抗拒所有主動對他示好的人和事。
世界在他眼裡只有無盡的背叛與利用。
他儘量讓自己顯得正常,接受一些人的問題或者淺淡的問候,只是當有人試圖再進一步的時候,他退回自己防線,隔絕所有。
唯一的例外,是有一個人一次一次在他身上撞得頭破血流,然後笑著用行動告訴他這個世界上對一個人好可以不需要任何條件,也可以不求回報。
只因為簡單的,他在被她喜歡著而已。
無關骨髓,也無關血緣。
他在,被無條件的喜歡著。
他好像看到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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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的路上,裴忱眼底血紅,握著方向盤的手臂已微微發顫。
車速快到一個不可思議的速度。
他往高勇說的方向追。
這麼多年,他經歷過漫長而怯懦的等待,然後終於花光勇氣踏上尋找。
他找到她,看到她已不再喜歡他。
她的世界不再需要他。
他選擇安靜退出。
他以為那就是結束,直到後來,她的世界依舊獨身一人,變得安靜而平淡,他用盡所有力氣,去靠近追尋。
這一次,他終於失而復得,如願以償。
——直到今日。
裴忱在黑夜中開著車,不願去想,也不敢去想。
他不要再失去,他所有的救贖與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