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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五十四顆心

2022-09-07 作者:魔安

 孟思維握著手裡的銀行卡, 對上裴忱的眼睛,顯然對於這一舉動是沒有預料的略茫然。

 她經常會在論壇裡看到一些關於“婚後老公該不該上交工資卡”的討論。

 她每次都是看到就划過去,沒有甚麼參與討論的興趣, 好像她還根本沒有到關係這種話題的時候。

 不過倒是沒甚麼人問男朋友該不該上交工資卡, 因為這題答案很明顯。

 孟思維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卡, 反應過來後立馬把卡塞還給裴忱。

 “我不要。”

 她像摸了個燙手山芋,還回去後理直氣壯:“你給我卡做甚麼, 萬一哪天你錢丟了工資少了豈不是我的責任?”

 “看吧,我已經識破了你的陰謀詭計。”

 裴忱:“……”

 孟思維嘴裡雖然理直氣壯地譴責著, 對於裴忱的這種行為, 還是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招架不住。

 就好像她發現自己有些招架不住裴忱過於頻繁的吻一樣。

 ......................

 鐘意和周宇安決定春節的時候舉行儀式,酒店是半年前就訂好的,兩人最近剛把婚紗照拍完。

 孟思維特意抽空跟鐘意去試了趟伴娘服,鐘意個子比她低點,孟思維專門挑了雙平底鞋。

 兩人本來說試完衣服一起去吃飯,結果剛從婚紗店出來孟思維就接了通電話,然後匆匆奔赴中寧分局。

 鐘意對著孟思維跑走的背影搖頭嘆氣,未婚夫和閨蜜同一個職業, 婚禮的時候不要發生這種情況留她一個人舉行儀式她就謝天謝地了。

 孟思維趕到辦公室。

 高勇剛從訊問室裡出來,他眉頭深深鎖著,見到匆匆趕來的孟思維。

 孟思維很少看到高勇這種表情,還以為是碰到了甚麼棘手的案子。

 彭彬跟孟思維說了一下讓她過來的原因。

 今天他們接到有婦女報警稱自己遭到工頭多次強.奸,於是幾人立刻出警將涉嫌強.奸的工頭抓獲, 然而在回來的訊問卻出現了對事實供述不一致的情況。

 工頭矢口否認有強.奸行為, 甚至罵你們把我抓過來是徇私枉法我要去法院告你們, 稱是發生關係全都女子自願的, 他沒有一次是“白乾”, 每次“事後”他都要麼給過錢要麼給過東西。

 出現兩方供認不一致的情況,尤其是涉及到強.奸案這類女性受害人的案件,女性警察往往比男性警察在問詢中更佔優勢。

 由於報案遭受性.侵的女孩只有十九歲,於是孟思維被緊急叫了過來。

 彭彬望了眼高勇深鎖的眉頭,知道他經驗豐富,對於這種案件的情況,心裡其實已經猜了個七七八八。

 彭彬低頭輕聲嘆了口氣,只對孟思維說:“你再進去問問吧。”

 孟思維走進辦公室,辦公室裡沒有其他人,她看到一直趴著頭,靠牆坐在椅子上的報警女孩。

 女孩一身洗的發白的牛仔衣,身型偏胖,齊耳短髮,臉頰面板黑紅而粗糙,孟思維看到她手上幾個細小的因為勞動而龜裂的口子。

 是完全不符合年齡的模樣。

 孟思維對著女孩愣住了。

 因為眼前這個看起來用通俗的眼光似乎都已經三十多歲的婦女,身份資訊上卻寫著剛滿十九歲。

 孟思維沒有說話,而是緩緩走到飲水機前,先取出紙杯倒了杯水。

 她輕輕把水杯遞給女孩:“先喝點水吧。”

 女孩似乎因為聽見是女聲似乎很意外,抬起頭,對上孟思維的臉。

 她一時看得有些呆。

 不是之前讓她害怕的男警察,她看到眼前的女警長相漂亮極了,幾乎是她從沒見過的漂亮,卻又不像電視上女明星那樣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美豔,女警五官甜美,眉眼很有親和力,笑的時候讓人忍不住就想親近。

 孟思維在看到女孩茫然而澄澈的眼睛時確定她的年齡。

 這樣的眼神,的確只有是十九歲的孩子才會有的。

 女孩慢吞吞接過孟思維遞過去的水杯,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

 孟思維拉了把椅子坐到女孩對面,她在發現女孩渾然與年齡不符的外表後心中開始難受,只是此刻仍不得不開口:“妹妹,我有點事想重新再問一下你。”

 平常問訊時有嫌疑人會因為孟思維的臉而故意輕視覺得好糊弄,只可惜長相甜美的女警眼神凌厲起來回回都能教他做人,只有這一次,孟思維語氣第一次輕到極致。“你今天來報警了,但是你……到底收沒收過,你們工頭的好處?”

 女孩低頭不語,雙手握著孟思維遞過去的那杯水。

 孟思維再問:“他有沒有給過你錢,或者其他東西甚麼的。”

 女孩把頭趴得極低,依舊一言不發,孟思維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

 空氣靜默地流轉。

 孟思維面對一直沉默不語的女孩,最後還是不得不開口,提高了些語氣:“妹妹,你要說實話。”

 “作偽證或者……報假案,是要付法律責任的。”

 “你不要怕,法律是保護你的,我們會保護你,但是,”她強調著,“你要說實話。”

 當孟思維說完那句“我們會保護你”之後,一顆淚珠悄然無聲地啪嗒掉進水杯,水面泛起淺淺的漣漪。

 女孩的眼淚在眼眶中匯聚,最後大顆落下。

 孟思維看到女孩哭了。

 “給過。”靜默的辦公室,她聲若蚊蚋。

 孟思維終於問出第一句話。

 她聽到“給過”兩個字時,心臟被狠狠揪了一下。

 “給過多少?”她閉了閉眼,知道這時候的刨根問底有多殘忍,卻不得不問下去。

 “你們發生過幾次關係?”

 女孩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般落下。

 她搖搖頭:“記不清了。”

 “他給我錢,七十,五十,或者四十。”

 “還有手機。”女孩從懷中掏出一部螢幕破碎,看起來已經極為老舊的安卓智慧機。

 孟思維在聽到這些數字的時候驚愕而啞然,隨之而來的是無盡的心痛。

 七十,五十,四十,早該報廢的智慧手機。

 眼前外表令人痛心的女孩,十九歲。

 孟思維終於再問:“你缺錢是嗎?”

 女孩低著頭,睫毛已經被淚水洇溼成一綹一綹,她說:“缺錢。”

 “我就是缺錢才出來打工。”

 “我家裡還有兩個妹妹,一個弟弟。我要養他們。”

 孟思維:“你這次報警是因為甚麼?”

 女孩低啜到喑啞:“他一開始說給我一百,但是後來只給我二十。”

 “我讓他把另外八十塊給我,他不給,我就說我報警。”

 所以女孩報警了,對警察聲稱自己遭到強.奸,其實只是想要回許諾的另外八十塊錢。

 孟思維聽完這些,胸口已酸脹難受到極點。

 她該問的話問完了,事情清晰。

 孟思維走出辦公室,看到正靠牆,低頭抽菸的高勇。

 高勇顯然已經猜到了大部分的事實。

 他們這些人並不是神,他們只是想用自己微薄的力量替其他人擋住社會的陰暗面,然而擋住陰暗往往便意味著,他們要直面一切黑暗。

 孟思維拿著筆錄,因為眼睛的酸澀而不得不望了望天花板,問:“勇哥,能刑拘?或者行拘。”

 高勇吐出一個菸圈,不知道是以怎樣的心情說出那三個字:

 “拘不了。”

 孟思維知道這個意料之中的答案。

 強.奸罪首先是要以違背婦女意願為前提,然而這個案子並不符合,甚至女孩還從中得到了報酬和好處。

 七十,五十,四十。

 孟思維入職以來第一次感到絕望的恨意,她親口對女孩說出“我們會保護你”,此時卻只能無聲地沉默。

 彭彬走過來。

 他手裡拿著從工頭那裡要回來的女孩的身份證,照片中女孩面容質樸,名叫全豔。

 彭彬看了看沉默的高勇和孟思維,說了點其他情況,關於女孩口中的“工頭”。

 “工頭”名叫刁德才,之前也在別人手底下幹活兒,去年過年回老家時他打著外面工廠招工免押金包吃住的名義,招攬家鄉讀書不多的年輕人來城市裡跟他一起打工,利用他們在城市裡人生地不熟,以中介人的身份“管理”他們的身份證,透過從他們工資裡抽“介紹費”的方式獲利。

 全豔跟那刁德才是老鄉,去年聽了他的話被他帶到城裡來打工賺錢,沒讀過書又人生地不熟的小姑娘,身後是需要養活的一大家子弟弟妹妹,只能依附並且依賴於刁德才。

 孟思維見到被從訊問室放出來的刁德才。

 男人看起來四五十歲,個子很矮,頭髮油膩而稀疏地耷在頭皮上,牙齒是常年煙燻過後的焦黑,他知道自己沒罪,被放出來後顯然極為趾高氣揚,在看到孟思維後眼睛顯然是極為驚豔地亮了一下,甚至直接泛起了精光。

 “快走!”彭彬從後推了刁德才一掌。

 刁德才這才不情不願把眼睛從孟思維臉上移開,他怒氣衝衝回頭看推他的彭彬,嘴裡正罵了句甚麼,一個黑衣的中年男人忽然急匆匆小跑過來。

 中年男人見到刁德才,二話沒說,直接一耳光用力揮了過去:“他媽的。”

 這一巴掌的聲音在走廊裡格外響亮。

 刁德才瞬間被打得一個趔趄,像團爛泥一樣被扔在牆上。

 彭彬和孟思維都沒眼前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了一下。

 彭彬立馬伸手隔擋,厲聲:“嘿你幹甚麼!”

 中年男人打完刁德才,面對孟思維和裴忱時瞬間又換了個臉,他衝兩人彎了彎腰賠笑:“對不起兩位警官,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

 “是我沒管好工人。”中年男人指著刁德才鼻子說。

 孟思維見中年男人個子高大,打扮的甚是整潔體面,跟刁德才並不像一個世界的人。

 彭彬也上下打量中年男人,正準備說甚麼,中年男人搶先開口,連連道歉:“我聽到就趕過來了,發生這種事情我也很意外,抱歉警官,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訓他。”

 剛才還眼冒精光的刁德才似乎被中年男人這一巴掌直接打萎了,角落裡一聲不吭。

 “你平常怎麼管教你手頭工人的!”彭彬沒好氣地吼,“帶他去簽字!”

 孟思維又看了看體面道歉的中年男人。

 ........................

 裴忱以為今天孟思維跟鐘意在一起,所以晚飯都沒有做孟思維的,結果沒想到孟思維被call到局裡訊問,一切結束後餓著肚子回來。

 裴忱起身去廚房。

 孟思維回家後一直情緒低落,在沙發上坐了會兒,然後追去廚房,問他對於刁德才那樣的人,難道真的沒辦法了嗎。

 裴忱聽完前因後果,看著寫滿沮喪的孟思維,微微沉默,還是說:“這的確無法構成強.奸。”

 違背婦女意願是強.奸罪構成的重要前提,然而在這個案子裡,這個前提並不成立。

 至於通常情況下人們對這種情況往往會想到的“誘.奸”,但是很遺憾,我國刑法中並沒有“誘.奸”這個罪名,只有在婦女不滿14週歲的情況下與其發生性關係的,無論是否自願都是強.奸。

 甚至全豔的確是以獲利的方式向刁德才有償.提供性.交易,往更殘忍的方向講,如果要認死理地追究,這件事不構成強.奸,卻能構成賣.淫。

 當裴忱都跟她說無法構成罪名的時候,孟思維吸了吸鼻子,知道或許真的沒有辦法了。

 她想起全豔走的時候,他們幾個同事湊了些錢,連同她的身份證一起交還給她,讓她以後不要再在刁德才手下打工。

 全豔手中緊緊捏著錢,已經習慣性地趴著頭,用極小的聲音說“謝謝”。

 裴忱伸手,緩緩把孟思維抱進懷裡。

 孟思維把臉埋在男人肩膀,即便知道自己成不了大英雄,無論是之前在治安還是現在在刑偵見過的案子也不少,但是每次真的遇到時,依舊難過到極點。

 她悶悶地問:“裴檢,你們是不是遇到這種情況也挺多的。”

 裴忱聽後垂睫,然後輕聲“嗯”了一聲。

 孟思維被裴忱摟著,手指揪著他衣角,在他懷裡一點一點消化自己低落的情緒。

 裴忱抱著他仍舊會因為工作難過,依舊保持著自己內心最柔軟溫度的姑娘。

 孟思維緩慢地調整情緒,後來她才忽然想起了甚麼,抬頭問:“真麼嗎?”

 孟思維表情懵懵,半信半疑:“你調來之前不是在反貪嗎?”

 也沒比她進刑警隊的時間長太多。

 反貪又哪有這些社會百態。

 裴忱答:“有類似的案例,刑法都要學過。”

 孟思維:“哦。”

 她抿了抿唇,聞著裴忱肩頭洗衣液的香氣,慢吞吞地問了一個她好像一直都沒有問過了解的問題:“反貪不好嗎,調公訴幹嘛。”

 她對檢院的事瞭解不深,然而也知道公訴雖然好,但反貪才是裡面最複雜的地方。

 這裡的“複雜”是褒義。

 哪有還往外調的。

 裴忱對著孟思維近在咫尺的小臉,距離近到可以看到她臉上淡淡的小絨毛,聽她問他的話。

 他低頭在她唇上啄了一下,低聲答:“因為喜歡你。”

 孟思維:“……”

 她一時竟然無法評價裴忱這種冠冕堂皇的說辭。

 然後裴忱吻住她唇。

 孟思維手臂搭在裴忱肩膀,輕輕摟住他脖子,不同於她的放鬆,裴忱這個吻入侵的氣息更濃,唇舌粗礪地磨著,他箍在她腰上的手臂愈來愈收緊,分開的時候,孟思維唇上已經是豔麗的紅色,帶著某種意味不明的水漬。

 孟思維雙唇存在感格外強烈,男人手臂還箍在她腰上,她忍不住往後仰了仰。

 她看到裴忱唇色充血,男人膚色冷白,這紅色在他平日裡冷淡的臉上添了一絲妖氣,兩人四目相對,孟思維對著裴忱眼中那抹晦暗不明的神色,然後逐漸的,她從男人眸中看出了欲色。

 孟思維在發現欲色的時候,耳廓騰地燒了起來。

 她拍了拍裴忱胳膊示意他放開。

 裴忱聞言鬆開手臂,站直身子

 孟思維一時有些無措,但又知道這種情況,是一件情理之中會遇到的事情。

 試婚紗的時候鐘意還跟她聊了跟周宇安避孕的事。

 她別過眼不再對視,轉了個話題:“下餃子吧。”

 裴忱:“……好。”

 他轉身去冰箱取包好速凍的餃子,孟思維反應過來後又對著男人的背影努了努嘴,顯然不怎麼滿意裴忱回答她的為甚麼要調公訴。

 孟思維忍不住又伸手用指腹撫上自己嘴唇。

 她感覺好像有點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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