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毅沒有直接離開老貓子鎮。
而是把車開到鎮上最大的超市門口的停車位，把車熄了火，耐心的等人。
過了一會兒，一位頭髮黑白相間的男人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上了車。
他就是雋崗村的村主任，吳新貴。
老主任是坐早班車來的鎮上，沒車回去。
等老主任坐穩，卓毅把伯父想要收購茶廠的意思，向老主任簡要一說。
不料，老主任反應很激烈：“不行！這事堅決不行。”
卓毅沉思了一下，說：“我倒是覺得，周總的話有幾分道理。”
在外人面前，卓毅為了避嫌，從不直接稱呼周昆為“伯父”，而是用敬稱。
“這話怎麼說？”老主任問。
“現在是規模經濟的時代，以咱們村的茶廠為例，每年產量不過十幾萬斤，想要拓展銷路，產量上難以支援。如果整合成一體，或許會好一點。”
“想法是好的，但是不符合咱們鎮的情況。”
“這……怎麼說？”
“老貓子鎮是多山的地方，公路曲折迂迴，運輸成本本來就高。如果合二為一，再在各地設收購點。周昆肯定不會僱傭那麼多司機，那麼茶葉誰來運輸？”
“需要我們來送嗎！”卓毅眼睛瞪得像銅鈴。
“送一次兩次無所謂，十次八次呢？油錢誰出？咱們自己出，承受得起嗎。”
卓毅聽完，開始意識到事情遠比他想象的還要複雜。
一開始，卓毅以為只需要找個人把這道難關度過。讓村委會騰出時間，找到合適接手茶廠的人就行了。
老主任嘆息一聲：“更讓我擔心的是，如果沒有茶廠，咱們村茶葉示範村的稱號還存在嗎？沒了茶葉示範村，那麼茶田補貼和圍繞著茶葉示範村給的補貼還會有嗎？”
這已經不是事情嚴重不嚴重的問題，而是天塌地陷！
可以預見，一旦出現那樣的結果，村裡的幾個幹部到哪裡都會被老百姓戳著脊樑骨的罵。
後面的工作也不用開展。
附近幾個村也會有非常大的意見。
但，這還不是最嚴重的。
老主任長吁了一口氣，說：“我老了，沒幾年就要退休了。可你們還年輕，這種事情一旦發生，你們的前途基本被毀了。你想，真要把雋崗村打回原形，上級會給你甚麼樣的評語……”
不等老主任把話說完，卓毅已經嚇得滿頭大汗。
見卓毅已經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老主任語氣放緩：“好在，咱們還有點時間。等我們回去，和丁聰商量一下，看他的態度再說。”
“好的。”卓毅左手顫抖著摁下點火鍵，啟動發動機。
一腳油門到底，離開了老貓子鎮。
回到雋崗村，老主任立即叫上丁聰，讓他和卓毅一起到三樓開會。
丁聰和卓毅是一起長大的，比卓毅大三歲。
自然的，他參加工作的時間也比卓毅早三年。
雋崗村有駐村工作隊，都到州里學習去了。
還有一位婦聯主任，在鎮上開會，連續三天。
本來七個人商量決定的事，現在只剩下他們三個人商量決定。
直接讓會場氣氛變得有些沉重。
老主任首先說了上級找他談話的內容。
簡單概況一下，就是茶廠要麼趕緊找人接手，要麼由村裡集體經營，資金來源是村集體經濟。
另外，還不能違背“復工復產，穩崗就業”的原則，更不能出現老百姓沒地賣茶的情況。
否則，後果自負！
卓毅和丁聰一邊記筆記，一邊覺得頭大。
“丁聰。”老主任問，“你和你爹商量的結果是甚麼？”
丁聰抬頭，笑嘻嘻地說：“老主任，我爹請您放心，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我家一定幫村裡度過難關。”
老主任淡淡地說：“意思是，暫時不想接手唄。”
“不是的，絕對沒有不想。只是我爹孃在做家裡的小生意，騰不出人手做村裡的大生意。”
丁聰把胸膛拍得直響，繼續說：“請您相信我。只要村裡到了需要我的時候，我一定不會退後一步。”
卓毅聽了，忍不住撓了撓頭。
認識丁聰這麼多年，他那大事“不粘鍋”的性格，一點都沒變。
卓毅其實心裡很清楚，丁聰不肯接手的原因，絕不像他說的那樣。
而是，另有原因。
透過“產業扶貧”優惠而成長起來的企業，都需要按照利潤的一定比例上繳部分利潤給村集體經濟。
而且不止一個村，還有附近幾個村。
涉及到大量的賬務往來，這可不是一般人能玩得轉。
老主任自然明白，但是態度一如既往地堅決：“有你的保證就行了，等到不得已的時候，你不上也得上。”
“是、是、是……”丁聰偷偷地擦汗。
老主任沒再糾結這個問題，把話題轉移到良友公司上面來了。
卓毅簡要的彙報了一下週昆的意思。
在經過老主任的剖析後，卓毅也意識到了不能失去茶廠，但他還是說：“拋開我和周總的親戚關係不談，我個人覺得能短時間內救活茶廠的人只有周總，有些事或許可以透過談判解決。”
老主任不置可否，扭頭問丁聰：“你怎麼看？”
丁聰眼珠一轉，當即表態說：“我也覺得阿毅說的有道理。只要不把茶廠賣掉，一切都好談。”
“問題的關鍵是……”卓毅無奈地聳了聳肩，“周總說，我們要答應他，良友公司和我們村的茶廠合併。”
丁聰說：“哪……也可以談，比如把茶廠租給周總一段時間。緩解燃眉之急，等找到更合適的人選再要回來。”
老主任點了點頭，說：“這倒不失為一個辦法。但是……就怕周昆胃口太大，吃進去的東西，不肯吐出來。”
“這是真的。周總能有今天，可不是那麼簡單的人物。”丁聰接過話茬，“要是事事依從，咱們估計要吃大虧。”
聽了這話，卓毅選擇保持沉默。
畢竟是自家親戚，卓毅雖然不認同妻子伯父的某些做法，但也不願意在人背後說他的壞話。
問題似乎僵住了。
老主任眉頭不由得皺起，“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今天一過，還有十四天。不能再耽擱下去了，這樣，我們做一下分工。”
卓毅和丁聰趕緊坐直身子。
老主任繼續說：“我，去和隔壁幾個村的主任商量一下，大家統一口徑。絕對不能讓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不利於接下來的談判。”
“卓毅。”
“在。”
“你負責和周昆談茶廠的事。明天上午，你再去一趟良友公司，就說我同意和他當面談，時間地點由他定。”
“好的。”
卓毅儘管心裡依舊忐忑，可是也知道事情緊急，容不得他推託。
“丁聰。”
“老主任。”
“村委會白天不能沒人，你在村裡待著。但你回家好好跟你爹做工作，真到了不得已的時候，你必須頂上來。”
“老主任，要是我爹不同意怎麼辦？”
“那我就豁出我這張老臉，去求你爹。”
“這……老主任，我一定盡力！”
丁聰低下了頭，臉色有些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