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六粒星
秦讓把車子丟在地下車庫,徑直去了a3出站口。
航班一趟趟落地,時間到了下午一點,江星辰牽著初音到對面的樓上找吃的。
“就我們兩,不叫秦讓哥一起嗎?”初音問。
江星辰:“不叫,叫了也沒用。”
初音試了下,江星辰的判斷一點不錯。
江星辰領著初音進了一側的西餐廳。
店裡的人不多,餐上得很快,玻璃的落地窗可以清楚地看到不遠處出站口。
秦讓就那麼直直地站在那裡,桃花眼裡有著鮮有的認真,那個架勢,基本和望妻石基本無異。這樣的秦讓是初音的從來沒見過的。
初音:“秦讓哥那麼在意,當年為甚麼不去美國直接找我姐?”
江星辰將切好的牛排推到了她面前,菱形的小塊整整齊齊的,“有些坎,總歸沒那麼容易邁過去。”
“你當時也是這樣?”初音凝住了他的眼睛。
江星辰垂眉在她頭頂揉了揉,眸色深深,沒有說話。
好像提到了不該提到地方,那於他是段不愉快的經歷。
初音低頭將叉了他切好的菱形肉塊塞進嘴裡。
江星辰等她把嘴裡的肉吞下去,才語氣平靜地說:“我其實……去過一次舊金山,從n市坐飛機剛剛好19個小時。”跨越整整12個時區。
初音猛地怔住了。
江星辰在她臉頰上捏了下,眼裡的光柔軟而深邃。
小姑娘烏黑的眼睛,須臾間染上了水色:“是甚麼時候?”
“你走的第二年春天。”
“你知道我的學校在哪兒?”韓綿因為秦讓,也沒和他再聯絡過,他們之間的橋樑在那時候徹底斷掉了。
“不知道,只知道一個名字,我們曾經有過同一個班主任。”韓齊給她在一高保留了學籍,也留下了一個陌生的高中名字縮寫,那是他知道的關於她的全部資訊。
初音有些哽咽,嘴唇抿了下:“然後你就那麼去了?”
“嗯,斯坦福附近的高中還是不難找的。”說著他笑了一瞬,“不過並沒有看到你,你們學校當時在放假。”
那個春假她跟韓綿去弗吉尼亞學潛水,水下二十米的地方,耳朵被水壓得非常痛。
海底的光線昏暗,她在那裡看到他在水裡朝她笑。
她追著那個幻影潛下去,卻因為換氣失誤嗆了水深度昏迷,在icu待了一個星期……
那是她從小到大,離死亡最近的時候。
江星辰:“我在舊金山待了幾天,一直等到了你們春假結束,你一直沒有去上學。我想你可能轉學了,又或者去了別地方。”
初音的眼淚一下滑出了眼眶。
江星辰屈著指尖在她眼瞼下擦了擦。
初音捧著他的手心,把臉埋進去哭得更兇了:“你走的時候肯定很失望……抱歉……我那幾天沒能去上學……我要知道你會去找我……我肯定……肯定去上學。”
江星辰在她頭頂揉了揉,“傻小孩,都過去了。”ъIqūιU
桌上的牛排已經冷掉了。
小姑娘哭得實在厲害,江星辰就在那裡柔聲哄。
服務生過來上菜時,江星辰抱歉地比了比手勢。
餐又退回了後廚。
*
晚上十點,韓綿乘坐的飛機終於抵達了n市區。
看她拖著兩個碩大的行李箱從通道里出來的,秦讓木然的神情一下被甚麼東西點亮了,幾乎是在一秒鐘內他衝了過來。
只是沒等到他幫忙,韓綿手裡的箱子已經被人先行一步接了過去。
那是一個外國人,和韓綿認識,兩人邊走邊聊,韓綿的視線,甚至連餘光都沒有給過來。
秦讓心中鬱結,禁不住將手裡拳頭握得咔擦作響。
韓綿和那個外國人聊了幾句,戴著耳機打電話。
秦讓很快過來,指尖飛快拔掉了她耳朵上的耳機。
韓綿愣怔著抬頭,一瞬撞進那雙略帶慍怒的桃花眼裡。
無數的記憶翻湧,又很快淹沒下去。
過了這麼久再見他,她終於能平靜而坦然了。
她抬眉笑了一瞬,朝他禮貌地伸了下手:“秦讓,好久不見。”
秦讓伸手和她握了一瞬,她很快就收手回去,轉臉朝邊上老外用英文做了介紹。
縱使秦讓英語再菜,還是聽清了她對他的稱呼——myfriend.
老外的名字叫james,他非常友好地朝秦讓伸了手,然後被秦讓無視了:“i’mherboyfriend.”
下秒,便聽見韓綿補充了句“before.”
秦讓冷哼:“小韓綿,哥的四級過了,聽得懂你講甚麼。”
韓綿微微笑了下:“那最好不過,省得我給你翻譯。”
秦讓氣得差點跳腳:“你!”
james聽不懂他們在講甚麼,但感覺兩人在吵架,他寬慰地在韓綿肩膀上拍了一下。
秦讓一瞬把他的手拍飛了,做了個警告是手勢:“手給老子把手拿遠點!死洋鬼子!”
james一臉懵逼,朝韓綿攤了攤手。
韓綿有點惱:“秦讓,你發甚麼瘋?他惹你甚麼了?”
秦讓把手插進口袋,痞痞地嘖了下嘴:“他剛把手放你肩膀上就是惹我。”
他還是和當年一樣幼稚而蠻不講理。
韓綿的語氣冷硬:“秦讓,我們早分手了。”
一句話引得秦讓更加火大,初音和江星辰已經過來了。
江星辰在秦讓發瘋之前摁住了他的肩膀,小聲提醒:“韓綿回來待得不久,你有事好好說。”
秦讓不再看韓綿,一把奪了james手裡的箱子,長腿飛快地邁遠了。
他氣極,把那箱子拖得又快又響,要不是韓綿的箱子質量好,輪子可能都被他滾飛了。
初音過來抱了下韓綿:“姐,我好想你。”
韓綿親暱地揉了下初音的臉頰,一旁的江星辰笑了一瞬道:“學委,我現在是不是也要改口叫你一聲姐?”
韓綿笑:“隨你。”
一旁的james禮貌地和二人打了招呼。
james也是初音的朋友,江星辰和他走在前面聊了幾句。
初音抱著韓綿的胳膊小聲說:“姐,秦讓哥今天整整等了你十個小時,一口水都沒喝,他肯定以為james是你男朋友,吃醋才會較勁。”
韓綿瞥了眼某人氣鼓鼓的背影,心裡的氣也消了大半。
炙熱的感情曾在心尖瘋狂地燃燒過,縱使時隔經年,歲月留下心口餘溫,依舊滾燙的。
縱使不成修成正果,她也不願意將他視作陌生人。
那是一種非常微妙而隱秘的情緒。
一行人很快到了地下停車場。
秦讓老遠解開了門控鎖,酷勁十足地韓綿的行李箱丟進去,砰地合上了後備箱,下秒懶懶地地倚在跑車門上朝江星辰抬了抬下頜——
“你英語好,翻譯給那個洋鬼子聽,我車子坐不下,喊他自己打車走。”
韓綿聞言皺了下眉:“那我和他一起走。”
秦讓嗓門扯得老高:“你敢!”
初音見狀不妙,趕緊過來做james的思想工作。
於是乎就變成了初音、江星辰、還有james三個人打車走,韓綿跟秦讓的車的組合。
車庫裡靜悄悄的,誰也沒有主動找對方說話。
秦讓俯身過來,將副駕駛上的那隻靠枕扔到後排的座椅上,伸手將韓綿摁了進去。
車廂裡就剩了兩個人。
秦讓在發動車子前點了支菸,那些菸圈很快騰上來將他的俊臉籠進去。
他深深地吸進一口,隨手將車窗搖下來,指尖在那玻璃窗沿上颳了刮:“抱歉,我剛剛不該兇你朋友。”
秦讓在她道歉?
這是史無前例。
他們一起長大,向來都是旁人和他道歉的份。
韓綿抿了下唇,說:“沒事。”
跑車的鑰匙被轉向,車載藍芽一瞬自動連上了他的手機。
音樂聲很快將整個空間填滿了。
他把那煙含在嘴裡,猩紅的光在黑暗裡顯得格外刺眼,他就那麼傾身過來替她扣上了安全帶。
菸蒂上帶著些溫度的灰燼,落了一些在她的手背上。
韓綿悄無聲息地將那灰燼撣去了。
他坐回去,輕嗤了一聲。
很快那猩紅的煙被他丟了到車外了,車裡的燈熄了,一切情緒和表情都被很好地隱藏進了黑暗裡。
他颳了檔,車子出了車庫,頭頂明亮的燈一排排地映襯在前擋風玻璃上,車子繞了幾個圈,爬出車庫。
他的側臉很快又掩映進橘色的燈光裡。
半晌,他問:“那個叫james的是你的男朋友?”
“不是,只是一般的朋友。”她只是陳述事實,無意給他希望,也沒有旁的想法。
秦讓舌尖抵著後槽牙輕舔了下,笑:“小韓綿,你說我們有沒有可能再破鏡重圓?”
“……”韓綿沒有說話。
秦讓:“我覺得不太可能,可就還想試試。”
韓綿靜默了片刻道:“我在這邊待不久,還會回美國,我申請了碩博連讀。”
是啊,高材生和他這樣的學渣是不搭調的。
從小他爸拿江星辰和韓綿說事的時候,都已經強調了無數遍了,別人是虎父無犬子,他是爛泥糊不上牆。
她走的那年不也說得很明白了嗎,他離了他爸甚麼都不是。
車子已經上了主幹道,秦讓眼底的光徹底熄滅了:“別當真,我就隨口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