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九粒星
兩人在沈宅吃完了晚飯才回去。
沿河的燈已經都亮了,閃閃爍爍地搖曳在徐徐晃動的河水裡。
頭頂星星很亮，初音仰頭看了一會兒，再側眉看了眼江星辰,她好像真的摘到了星星。
江星辰牽著初音的手從那橋上經過,小姑娘忽然頓了步子說：“江星辰，我怎麼覺得這些美好有點不真實呢？”
江星辰回頭挑眉看了她一眼：“哪裡不真實了？紅包收多了,心裡緊張？”
初音皺眉：“還說呢，你幹嘛要慫恿阿姨給我那麼大的紅包？”
江星辰眼底亮晶晶的：“要不一會兒找個地方給用了,買點真實感。”
初音：“……”
已經到了小河的另一側。
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人來人往,初音回握住他的手，問：“江星辰，你有沒有讀過蒙萊托夫的《烏黑的眼睛》？”
江星辰愣了一瞬答：“沒有。”
初音抿了抿唇,說：“好吧。”
……
南方的明眸,烏黑的眼睛。
我在你的目光中閱讀愛情。
你是我白天黑夜不落的星。
他不僅讀過,還抄過。
如果要選首詩表白，這首可能是排在他前三首中的一首。
有一刻,他忽然意識到,初音不真實感的由來。
那是一種略帶自卑的喜歡。
不過他不想戳破。
河面上忽然吹來一陣清爽的風，江星辰一下把她捲到懷裡抱住：“小孩，我喜歡你一點也不比你喜歡我少,你於我,不止是星星,也不止是月亮，而是全部的光亮。”
初音心中一窒,眼窩驟然潮溼,“我是你的光？”
江星辰垂眉抵著她的眉心印了一吻,非常肯定地說：“是的。”
年少時,她曾追著那星星走了一路，始終仰著頭。
後來，歲月分別，她也只是遙遙一瞥。
如今，竟聽到他這樣的話。
心中無限感觸。
江星辰捧著她的腦袋，薄唇細細吮掉她眼瞼的淚水，“所以，你不要有任何的自卑，任何的膽怯。”
*
一轉眼，暑假已經到了尾巴。
這個暑假裡，江主廚學會了很多道菜，果然聰明的人做甚麼事都比旁人要快。
初音的體重也在不知不覺中，往上冒了好幾斤。
早起穿裙子時，初音驚人地發現了自己有了小肚子。
她站在鏡子前吸肚子時，江星辰正好進來刷牙，他嘴角彎得賊惡劣：“小孩，發福了啊。”
初音一路把肚子吸到了門口，才敢鬆開。
啊啊啊！
不行，得減肥了。
然後江星辰就看著某個小姑娘把冷氣開到最低，繞著各個房間小倉鼠似的跑了一整天。
晚飯前，門鈴被人從外面摁響了——
來人是秦讓，進門苦著一張臉：“嚶嚶嚶，小初音，你可得聽我訴訴苦。”
初音點頭，正要安慰，江星辰從廚房出來喊了一聲。
她趕忙轉身去看紅燒肉的火。
秦讓已經坐在沙發上，他伸頭往廚房裡看了眼，說：“韓綿和初音是姐妹兩個吧，憑啥你家小初音這麼甜呢？”
江星辰提了桌上的水壺，給秦讓倒了杯水，“怎麼著，又在韓綿那裡吃癟了？”
秦讓低頭喝了口水，一下皺了眉：“我靠，你他媽給我倒的甚麼水，怎麼這麼酸？”
江星辰：“哦，忘了，我家小孩泡的檸檬水。”
秦讓：“你分明是故意拿檸檬酸我！”
江星辰：“沒有。”
紅燒肉已經收汁了，初音拿筷子戳了下，已經爛了，香味很濃。
隔著廚房門，江星辰遠遠看她關火，問了句：“好了？”
初音點頭。
江星辰：“夾塊給我嚐嚐。”
“哦。”初音貓腰從櫃子裡找了碗出來，夾了塊肉過來，江星辰吃了一口，在小姑娘頭上揉了一瞬：“一會兒開飯。”
秦讓一看更酸了：“我今天要在這裡吃晚飯。”
江星辰太不夠兄弟了，他都這麼慘了，還要在他面前這麼秀恩愛。他今天要不做個幾億瓦的電燈泡，他就對不起愛迪生。
初音點頭說：“好。”
飯菜上了桌，江星辰撿最好的往初音碗裡夾，一會兒初音又把挑完了刺的魚往江星辰碗裡送，兩人吃個飯濃情蜜意，膩死個人。
秦讓的存在感幾乎為零。
而且無論他起甚麼話頭，到最後都能被兩個人秀一臉恩愛。
媽的，他是腦子有病才想留下來吃飯。
太糟心了。
他吃了幾口問：“小初音，你這兒有酒嗎？”
“還有幾瓶啤酒。”燒菜剩下的。
秦讓：“去給哥拿來。”
“哦。”初音應聲，又看了眼江星辰，見他點了下頭，才起身去找酒。
初音只抱了兩罐出來，秦讓一口氣全給喝完了，桃花眼染得紅紅的，衝江星辰嚷：“夠不夠兄弟？把你家白酒搬出來。”
江星辰神色平淡：“沒有。”
秦讓從口袋裡掏了一沓錢出來砸桌上：“小初音，給哥哥去外面跑個腿兒，買最烈的酒。”
初音沒動。
江星辰把那疊錢捲起來塞到秦讓口袋裡：“有事說事，喝酒解決不了事。”
秦讓趴在桌上，憤懣地把桌子砸得砰砰響：“韓綿怎麼能那麼狠心，我換了三個號碼打給她，都被她拉黑了，你說我秦讓配不上她嗎？”
江星辰：“嗯，配不上。”
秦讓啪地坐起來，提了江星辰的衣領：“你再說一句？”
初音生怕秦讓要打江星辰，立馬走了過來，江星辰朝她擺了下手，語氣冷清地朝秦讓說：“你自己覺得呢？”
秦讓頹然地坐在椅子上，刨了刨頭：“我他媽也覺得配不上……”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她的成績一直名列前茅，韓綿和江星辰的名字幾乎被他爸每天在耳邊魔咒似的念。江星辰就更氣人了，打架他還打不過，韓綿還好點，軟柿子好欺負，稍微欺負一下就哭。他萬萬沒想到，他會因為她的眼淚捨不得欺負她，而且還喜歡她……
客廳裡靜悄悄的，牆上的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江星辰：“小孩，現在給你姐打個影片電話。”
秦讓聞言，頓時抬眼看過來——
江星辰示意他閉嘴不要說話。
韓綿那裡剛剛過了六點，她已經運動一圈從外面回來，細白的脖頸裡有著一層薄汗，初音開了揚聲器，她的聲音傳出來的一瞬，秦讓差點沒忍住過來搶手機。
韓綿：“怎麼這麼早打給我？”
初音摸了下鼻子笑：“有點想你。”
江星辰走過來接了手機，朝韓綿揮了下手：“學委，好久不見。”
初音已經在之前的電話中把她和江星辰的事和韓綿說了，韓綿有點不好意思，當初她喊初音和她一起出國，害他們兩個分開了三年，“江星辰，初音出國的事，抱歉。”
江星辰指尖調轉了攝像頭，故意捕捉到了秦讓的一個畫面，“電話裡道歉不誠意，甚麼時候回來？”
韓綿看到了秦讓，她靜默了一瞬說：“最近沒空，明年年初會回來一趟。”
江星辰很快把攝像頭調轉回來：“到時候聚聚。”
韓綿：“行，那先掛了。”
秦讓在韓綿結束通話前一秒猛地湊了過來，只看到韓綿一眼，她掛著耳機，扎著高高的馬尾，臉上細節還沒看清，影片已經斷掉了。
“斯坦福和國內合作的專案應該不難查。”江星辰收了手機，幫初音舀了碗湯。
“嗯。”秦讓喉結滾了滾。
秦讓走後，初音趴在桌上嘆了口氣。
江星辰在她頭頂揉了一把，笑：“別擔心，他們兩會在一起。”
初音：“你怎麼知道？”
“你姐剛知道秦讓在這裡。”她看到了秦讓，而且還告知了歸程。
初音眼睛一亮。
照韓綿的性子，如果真的不想理，她可能會在江星辰調轉攝像頭的一瞬掛電話，但她並沒有。
江星辰起來把桌上的碗筷收進了廚房，出來朝初音勾了手：“明天不是要回學校麼，快去收拾東西。”
是啊，她的暑假只剩一個晚上了。
江星辰原本在n市找工作的，他硬是拖著沒去，和她膩了兩個月。
去上學就要分別了。
初音有點捨不得，“明天，要不你還是別送我了吧，我怕我會哭。”
江星辰笑著捏了下她的臉：“好，不送。”
竟然回答得這麼幹脆！
初音的把行李收拾整齊，江星辰已經洗完了澡，抱著一本書，懶懶地靠在沙發上看。
燈光將他的側臉映襯得格外好看。
初音走過來伸手在他眼睛上蒙了一瞬：“江星辰，你會不會捨不得我？”
他捉住她的手腕，仰著頭看她：“不會。”
“啊？那你會不會想我？”小姑娘鼓了鼓腮幫子。
他垂眉繼續看書：“也不想。”
“無情。”初音小聲嘟囔。
江星辰放下書，伸長手臂，反手摟過她的腰：“你捨不得我啊？”
初音笑著用指尖比劃：“有那麼一點，不多，一點點。”
“那哥哥每天都去看你？”
初音嘆氣：“聽起來不太可能。”
江星辰挑眉：“那就快去睡覺。”
初音磨磨唧唧移到沙發另一側來，在他身側坐下來，小貓似的軟軟地靠在他懷裡：“可我現在還不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