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粒星
玻璃碎掉的聲音很清脆,一時間引得滿桌的人面面相覷。
初音離得近,看到他掌心暈著一片觸目驚心的鮮紅。
心臟猛的疼了一瞬。
他生氣了。
因為剛剛她說的那句沒心肝的話。
下秒,江星辰站起來,隨手將沾了血的碎玻璃杯扔進腳邊的垃圾桶。
他低頭瞥了一眼初音,嘴角很輕地嗤了一聲。
那一聲很輕,卻引得初音心尖顫了顫。
再抬眼,他已經去了衛生間。
眾人繼續吃飯,初音有些食不知味。
很快,他從衛生間出來,掌心的鮮紅已經洗掉了,手上溼漉漉的。
他幾步邁過來,嘴角含著一縷淡笑,“你們慢慢吃,我有點事要先走。”
眾人不知道這是個啥情況,只能點頭。
江星辰彎腰,很快拾了椅子上的衣服,徑直走到門口去結賬。
眾人小聲說:“這就走了啊?飯還沒吃完……”
玻璃門開啟又關上,江星辰已經走到了外面。
邊上的位置空著,初音彷彿間覺得心臟被人用刀剜走了一般。
不管是從前,還是今天,她確實不對。
江星辰那時候對她那麼好,她這樣說有點白眼狼。
視線瞥見他落在桌上的打火機時,腦中一瞬有了主意。
下秒,她一把抓過那隻金屬打火機站起來,追了出去。
眾人再度面面相覷。
額……
天光暗了大半,外面起了風,卷著她的連衣裙往後翻飛。初音追出去時,江星辰已經到了街道的盡頭。
正逢著一個紅燈,他立在那裡,身影被一側的路燈拉得老長。
初音一路狂奔過去,紅燈在一瞬間跳成了綠色,他正要抬腳,被她一把捉住了手腕——
“江星辰!”
他頓了步子,垂眉看著她,琥珀色的眼睛裡閃著一片沉沉的光:“有事?”
初音鬆開他,將掌心攤開,說:“你的打火機。”
“就為這個?”江星辰接過來,嘴角卷著一抹自嘲的笑。
初音沒說話,卻再次捉住了他的手腕。
小姑娘這次握得非常緊,彷彿真是怕他跑了。
江星辰不禁笑了一瞬,連帶剛剛的氣也消了大半。
兩人立在那裡,等綠燈的人已經紛紛走到了對面。那訊號燈上的數字在一秒一秒地往下降。
江星辰在等她後面的話。
初音垂眉,深吸進一口氣道:“我剛剛說的那些話不對,我和你道歉……”
江星辰靜默地看了她一瞬,掌心在她頭頂揉了把,鼻腔裡很輕地哼了一聲:“小孩,算你還有點良心。”
初音抿抿唇,問:“你還生我氣嗎?”
“氣,當然氣。”
初音眉毛擰著,猶豫了半晌,咬了咬唇,問:“那我可以哄你嗎?”
他忽然低了頭湊過來,與她視線相平,嘴角掛著一縷顯而易見的笑:“那得看你怎麼哄了?”
“要怎麼哄?”她眼睛睜得圓圓的,瓷白的臉上盡是認真,小表情太過可愛。
江星辰禁不住探手在她臉上捏了一下,“你自己想,反正得慢慢哄。”
初音撓了下頭,“哦”了一聲。
江星辰笑:“走吧。”
綠燈亮了,初音依舊沒有打算鬆開他的手腕,於是江星辰就被她這麼像牽小孩似的一路牽著過了馬路。
和從前比起來,角色好像有點反了,但卻意外的不討厭。
江星辰勾勾唇,心情莫名的好。
夜幕垂了下來,東側教學樓前的路燈一直亮到了校門口,白天那些開得豔麗的花,霎時間暈染上了粉色的光,海棠花的味道非常淡,卻很清新。
一進d大,初音就問:“醫務室在哪裡?”
江星辰挑眉:“找醫務室幹嘛?”
初音:“去把手上的傷口包紮一下。”
江星辰笑:“不怎麼疼。”
“那也要去。”
“怎麼著,心疼哥哥?”他頓了步子,垂眉看她,
“嗯。”初音抿唇,回答得很坦蕩。
江星辰把右手攤開來,皺了皺眉說:“怎麼辦,被你一關心,我現在覺得非常疼了。要不你給我吹吹?”
他本來是想逗她一下,誰知小姑娘會真的捧住他的手,貼在唇邊很輕地吹了吹。
很輕的氣息拂過掌心,溫熱而微癢,彷彿那裡落了一片羽毛。
初音神情專注,粉色的唇離他的掌心很近,脖頸因為低頭露了一截,像是削過皮的藕。
江星辰心裡莫名柔軟,他輕咳了下:“已經好點了,去醫務室。”
初音終於鬆開她,說:“好。”
醫務室的值班女醫生,正在刷劇,喊了幾遍才終於往外探了下腦袋:“甚麼事?”
初音說明了來意,女醫生看了下眼江星辰手上的傷,推門進去拿了藥水。
傷口很快處理好了,連個紗布都沒包:“回去吧,兩天就好了。”說完她繼續到裡面玩手機去了。
初音有點不放心,問:“有沒有甚麼要注意的?”
“小姑娘雖然你關心男朋友,但你不能不相信我的醫術水平。”
江星辰聞言,掩唇輕笑了下。
男朋友。
嗯,他喜歡這個稱呼。
初音有點窘,正要反駁,江星辰忽然在她頭髮摁了一瞬,說:“走了。”
春天的晚上,風是柔和而溫軟的,那些葉子被風吹得微微晃動著。
兩人穿過那條滿是海棠花的路,江星辰忽然停了步子:“小孩,幫我在褲子口袋拿下煙,我手不方便。”
江星辰的煙,在他牛仔褲前面右側的口袋裡,他右手傷了確實不方便。
可是初音要拿煙就不得不把手伸到他口袋裡去,這個位置有點羞恥。
初音咬了咬唇,半晌沒動。
江星辰笑了下:“算了,我自己來。”
牛仔褲那麼硬,他的手上有傷,一會兒割著更痛。
“沒事我來。”初音耳根有些泛熱,指尖很快探進他口袋,將那煙盒拿了出來。
江星辰指尖輕輕往上一撥,盒蓋開了,他敲了支菸出來含在嘴裡,打火機在黑暗裡“咔嚓”響了一瞬,橘色的光冒上來,他低眉湊過去,吸了一口,猩紅的光很快燃到了指尖。
這是初音第一次看他抽菸。
從前他那幫發小個個抽菸,獨他不抽。
是真的不抽。
江星辰吸過一口,在一旁的長椅上敞腿坐下,下秒他伸手在身側拍了拍,初音也跟著坐了下來。
風很快將他吐出的菸圈吹散了。
兩人就這麼靜默地坐了一會兒,初音問:“甚麼時候開始抽菸的?”
他握著煙的手頓了一瞬:“你去美國的那年。”
初音當然不會自戀到以為他會為了她抽菸,“那年你碰到了甚麼煩心事?”
他笑了一瞬,說:“被你氣的。”
初音有些不可置信地反問:“被我氣的?”
江星辰在她頭頂揉了一瞬,“逗你的。”過來一會兒,他側眉,指尖往那金屬椅子上一摁,猩紅的光熄滅了,“只是偶爾抽,癮不大。”
夜漸漸靜下來,身後草叢裡傳來陣陣蛐蛐聲。
兩人各有心事,緘默了一會兒。
旁邊有一株瓜子黃楊,他摘了一片葉子,在手裡玩了一會兒,側眉問:“小孩,不和哥哥說說,在美國的這三年過的怎麼樣?”
初音抿抿唇說:“去了很多以前沒有去過的地方,也遇見了很多人,嘗試了很多以前沒有嘗試過的事,總的來說還算不錯。”
唯一的遺憾,那三年裡沒有他。
所有的喜悅從未與人真正分享,所有的悲傷無人訴說。
江星辰笑:“聽起來還不錯。”
“那你呢?”初音靜默了一會兒問。
“我嘛,也不錯。”他的語氣很淡。
嗯,那就好。
那也是她的心願,希望他一切皆好。
江星辰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張群的聲音在聽筒裡炸開——
“哥,你帶隊回來沒?你不能自己有了女朋友,忘了我啊?哥!看看我,可憐的單身狗,每天和細胞和實驗打交道,缺少溫暖與關愛……”
“到底甚麼事?”江星辰問。
“你不是有通訊錄嗎?給我個電話唄。”
也不是初音刻意要聽,只是因為離得近,張群的聲音又實在是大,根本忽視不了。
那人說,江星辰有女朋友。
初音想,應該是蔣苗。
她已經早就接受這個結果了,但依舊做不到雲淡風輕,不過她比兩年前成熟了些,沒有哭,也沒有跑,只是非常平靜地看著馬路對面的海棠樹發呆。
時間已經不早了,江星辰站起來送初音回宿舍。
醫務室離宿舍並不遠,走了一會兒就到了。
初音抬腳往那臺階上走,忽然被他叫住了。
她回頭,再度對上那雙清澈的眼睛。
宿舍門口的燈很亮,他的眼睛被那光映著,彷彿綴了星、銜著月,波光瀲灩。
“小孩。你這次回來,不走了吧?”他問。
初音點點頭。
江星辰笑了一瞬,朝她擺擺手,“上去吧,早點睡,明天可能會比較累。”
“嗯。”
宿舍樓門口往裡,有一條長長的通道,一路的玻璃設計,燈開得很亮。
初音很快走到那通道的盡頭,轉身看江星辰還站在那大門口,頎長的身影被黑暗包裹著,眉眼已經看不清晰,她一時間竟捨不得走了,想再多看他兩眼。
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進了條訊息:“傻站在那裡幹嘛?”
初音這才發現,她這裡太亮,江星辰在外面看的一清二楚,但她卻看不清他,這種不對等觀察方式,讓她臉上騰起一抹熱意。
下秒她匆匆閃進樓道里,爬到二樓,手機又進了條訊息——
是他一張照片。
背景就是剛剛走過的樓下,身後是沉沉的夜色,他的眉眼含笑,攝人心魂。
下秒手機又響了一瞬,“站那麼遠,猜你沒看清,喏,哥哥免費發一張給你。”ъIqūιU
“……”
後來,初音才知道他能輕而易舉地發現許多細枝末節。
不過是因為喜歡,因為在意。
*
江星辰一回到宿舍,張群立馬諂媚地迎了上來,“哥,給個電話唄。”
他挑了下眉問:“要誰的?”
“陳初音。”好像是叫陳初音,微博評論裡挖出來的。
江星辰聞言,冷淡地看了他一眼,轉身慢條斯理地把手裡的衣服掛了起來。
張群攔在他面前,繼續狗腿:“哥,就給個號碼,成不成我試試看唄,別那麼小氣嘛……”
江星辰擰了下眉:“不是小氣不小氣的事兒,這個不行。”
“為啥?”張群問。
江星辰嘴角勾了一瞬,“我們已經親過了,所以,她是我的。”
臥槽!!!!
這麼快的嗎?
不是才認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