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粒星
第二天早上,初音把那件紅色的球衣裝進袋子裡,帶去了學校。
到了高三(7)班門口,她把手裡的袋子遞給韓綿,下意識夠頭往裡面瞄了一眼。
江星辰的位置是空的,桌上的書本很多,卻收拾得整整齊齊。
韓綿臨著進門說:“江星辰一般都是踩著點到。”
踩點?之前他不是挺早出門麼?她還總能在路上碰見。
初音鼓了鼓腮幫子“哦”了一聲,轉臉又欲蓋彌彰地補充道:“我沒在看他?”
“看誰?”
冷不丁地,一道低沉的男聲從後面傳來——
初音轉身,看江星辰鬆鬆地斜挎著個包,從長廊上走了過來,挺俊的眉眼間還有一絲未曾收起的笑意。
初音想起昨晚的話,忽的有點做賊心虛,“我……我在看秦讓哥來沒來。”
“找他有事?”
“嗯,有點。”初音編不出來,有點做賊心虛,正拔腿想溜,被江星辰從後面拽住了書包,頭頂忽的被他壓了個冰涼的東西。
初音拿下來,發現是一瓶草莓味的酸奶。
江星辰鬆掉她,在後面輕笑出聲,“小孩,多喝點奶補補鈣,看你腿短的。”
“……”
啊!她好氣!
可的確又是事實。
初音到了門口,擰了瓶蓋,灌了滿滿一大口奶,心裡還是塞塞的,她為甚麼不長個呢?
秦讓很快吊兒郎當地哼著小調到了班上,江星辰瞥了他一眼問:“初音找你有事?”
秦讓書包都沒放下,二不兮兮地戳了前面的韓綿:“韓妞妞,你讓初音妹妹找我的呀?”
韓綿回頭白了他一眼。
秦讓一點也不生氣,她今天穿了件粉色的裙子,兇人的樣子都是嬌俏的。
沒一會兒,前面丟過來一張英語報紙,上面的重點單詞已經標紅圈好了,秦讓立馬坐下來,一本正經地開始背單詞。
江星辰嘴角幾不可查地勾了勾,指尖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幾下。視線忽然落在了初音還回來的那件衣服上——
疊得方方正正的,洗過?
他挑了下眉,伸手將那衣服拿了出來,一股洗衣液的香味也跟著冒了出來。
嘖,還真洗了。
秦讓背完了單詞,夠頭過來:“咦?你帶球衣了啊,正好我今天沒帶,下午活動課借我。”
“不借。”江星辰迅速將那紙袋合上,拒絕道。
秦讓撇嘴,“不是,你今天又不打。”
“那也不借。”
“……”小氣樣。
*
初音他們班主任很快來了,開了個簡短的班會。
今天開始,他們新高一要開始軍訓了。
統招的高一新生還沒進來,他們也不用坐車去郊區的炮校進行封閉訓練,但該訓練的內容和天數不會少,學校會請教官來一高。走讀生晚上,也可以回家。
話一講完,進來兩位教官,一男一女。
男的走在後面,手裡拎著兩個碩大迷彩包,進門的一瞬,所有的女生都看呆了。
臥槽,太帥了吧。
身材挺拔,肩寬臂粗,劍眉星目,線條剛硬,氣質清冷,簡直一行走的荷爾蒙,名字叫陸徵。
女教官彎腰拉開大包,依次發放軍訓的衣服。
陸徵則握著筆開始點名,他每點一下就會抬頭看一瞬,中間有一個名字,他頓了一下,初音想應該是她那沒來的同桌。
初音他們一人領了一套的軍裝,排隊到廁所去換。
雖然已經選了最小的碼數,初音穿在身上還是非常長,尤其是褲子,捲了好幾道,才勉強能正常走路,但是非常得悶熱。
五月的n市,已經可以稱得上是火爐了。
實驗班的幾十個人,分成四排,站在大太陽下面站軍姿。
初音個子最矮,因此站在了第一排的第一個,那個叫陸徵的教官就神色冷然地站在她面前,時不時地扯了嗓子,發兩句狠話。
初音抿著唇,筆直地站著,指尖緊緊地貼在褲縫上,動也不敢動。
這種心理上的折磨,遠大於身體上的。
初音的頭髮已經被汗打溼了,額頭的汗珠,順著鼻尖滾下來,啪嗒一下落到嘴唇上,她又不敢去擦,只能由它再滑過下頜往下落。
天真的太熱了,衣服又不透氣,初音覺得呼吸都難受。
實驗班的女生非常少,這位徐教官顯然也不打算憐香惜玉。
時間過了二十分鐘,漸漸有女生開始撐不住了,初音腿有些抖。那教官低頭睨了眼初音,“堅持不住打報告!”
初音咬著牙,用力把腿繃直了,她不要做第一個放棄的人。
此時正好趕上了大課間。
高一高二的學生出來做廣播體操,高三則排隊到塑膠跑道上去跑每天的八百米。初音他們站著的水泥場,正好是高三跑步的必經之路。
江星辰作為班長,帶隊在前面,老遠看到了初音。
小姑娘站在最邊上,嘴唇有些微微發白,眼睛直視前方,綠色的迷彩把她身上的那股執拗勁兒給襯托出來了。
一高為了激勵畢業生,每個班的班長跑步時都要帶頭喊口號。
這會兒還沒到喊口號的地方,但江星辰就想現在喊,他拔高了嗓音:“高考無情人有情,教官手下點留情,1,2——”
這不是他們七班的口號。
不過班長喊啥,他們就喊啥。
都是一幫血氣方剛的男孩子,聲音整齊而哄亮!
英俊年輕的教官臉上忽的笑了一瞬。
跟在後面的八班的班長是個戲精,他看這麼好玩的事,也照著七班喊了一遍。後面的班級以為這是學校要求的,一連串跟著喊……
陸徵決定接受他們的意見,轉臉:“稍息,立在,稍息,原地坐下休息。”
初音鬆了口氣,和她的同學們一起坐下來,水泥地有些燙,但也比站軍姿強。
江星辰他們已經跑遠了,初音盯著遠處的小白點凝了一會兒神,不知道江星辰剛剛那個算不算帶頭起鬨?
他總能做一些她想而不敢做的事,自由隨性,就像是一個完全不同的自己。
她真的好喜歡這樣的江星辰……
很快,江星辰他們跑步回來了。
陸徵組織初音他們站起來,然後點了點最近的初音:“想個口號,謝一下。”
初音腦子一轉,扯了嗓子喊:“高考無情人有情,謝學長學姐關心。”
一個班過去了後,陸徵哼了一聲說:“繼續喊。”
初音又帶頭,於是又是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高三七班這邊已經解散了,人流蜂擁著往廁所跑,江星辰扯了扯衣領,立在那長廊上吹風,小姑娘一聲聲的答謝聲,還隱隱約約的散在風裡,他的心情忽然變得非常好。
秦讓去了趟廁所出來,走過來打趣,“怎麼感覺你和初音妹妹,一唱一喝,跟秀恩愛似的呢?”
江星辰嗤了一聲:“羨慕?有本事讓學委跟你一唱一和呀。”
“……”秦讓哽了一下,江星辰這是哪疼往哪戳啊。
*
初音他們訓練了一早上,好不容易到了飯點。
陸徵領著他們排隊去食堂,吃飯前坐下起立好幾遍,然後一連唱了三首□□。
初音嗓子幹得冒煙,喝了整整一瓶水,肚子有些脹,只吃了幾口飯就飽了。
陸徵垂眉看看時間,叫他們起立收拾了餐盤,依次排隊出了食堂門口。
一高歷史久遠,食堂門口有兩棵幾十年的梧桐樹,高大如雲,遮蔽了炎炎烈日,非常涼快。陸徵和女教官說了幾句話,抄手繞到路邊,打了個電話。
就在這時,中午的放學鈴聲響了——原本安靜的教學樓,瞬間熱鬧起來,大批的人往外飛跑,一會兒就黑壓壓地到了面前。
初音立在那裡,悄摸摸地在人群中找江星辰。可惜等人潮都湧進身後的玻璃門,她也沒看到江星辰,倒是碰到了秦讓和韓綿,他們朝初音揮了揮手就進去了。
初音手機沒帶,又不好意思問他們。
心想江星辰大概是出去吃飯了。
很快陸徵打完了電話,整理了隊伍,將他們送回了班級。他只交代了幾句,便走了。
初音意外
的發現,她那神秘的同桌來了。再看這個同桌她還認識,正是許久不見的雲渺。
一種他鄉遇故知的喜悅,一下湧上心頭,初音像個小鳥一樣找雲渺說話:“真的好巧啊!”
雲渺也笑,她也沒想到能在這裡碰上初音。
班裡的人陸陸續續睡覺了。
初音趴在桌上,小聲問:“你昨天怎麼沒來啊?”
雲渺扯謊,“鄉下到這邊不方便。”
兩個小姑娘不睡覺,就那麼趴在桌上,說了一箇中午的悄悄話。
很快雲渺也睡了,初音在桌上趴了一會兒,手機忽然進了條簡訊,只有兩個字——
“出來。”
江星辰發來的。
因為累,整個班的人都睡得很沉。
初音輕手輕腳地從教室後門溜了出來,看江星辰站在對面樓梯間的一處陰影裡,手裡提了個大袋子。
初音正要出門,見他指了指一側的辦公室,衝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她會意頓了步子。
過了有幾十秒,他朝她快速招招手,初音一下衝了出去。
也就是在下一秒,江星辰握住她的手腕,將她往樓上帶。
教學樓的五樓,是一間特別大的階梯教室,原本是用來做會議室的,但因為後來有了別的會議室,這裡基本只在考試的時候用一下,來的人不多。
長廊上的風很大,非常涼快,初音站了一會兒,風將她的頭髮吹著往後,呼吸間盡是寧靜,驟然生出一種恣意的瀟灑來。
江星辰把手裡的大袋子,一下丟進初音懷裡,轉身開了那階梯教室的門。M.bIqùlu.ΝěT
袋子太沉,初音低頭,見裡面裝的是一個碩大的西瓜。
江星辰提了兩個塑膠靠背椅子出來,往那長廊裡一放,敞著腿坐了下來。
初音看看江星辰,再看看那敞開的門,有點呆。
她微微皺了下眉,猶豫了片刻,才小聲問:“偷偷來這裡,老師發現會不會處罰你啊?”
小姑娘臉上的表情著實可愛,江星辰噗嗤一下笑了,“放心,鑰匙就是老師給的,哥哥甚麼時候讓你做過壞事?”
“……”她沒做過,但看了不少。
很快,初音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江星辰抬了抬下頜,示意她把西瓜拿出來。
一個大西瓜,被對半切成了兩半,底下的塑膠盒裡放了兩把不鏽鋼的勺子,江星辰接過來,快速在那沒有籽的地方挖了一勺,鮮紅的果肉帶來了清爽的氣息,連帶著周圍的空氣都清涼了。
江星辰吃過一口,見初音不動,催了她說:“快吃,我可是騎了三條街才買來的。”
初音舉著勺子,挖了一勺喂進嘴裡,水質充盈,非常甜。
轉念,她又想起件事來,問:“你中午是不是沒吃飯?”
江星辰頓了下勺子,痞痞地笑了一瞬:“喲,關心哥哥啊?”
初音有點窘了一瞬,但還是點了下頭。
他現在畢竟高三,課業非常重,不吃午飯對身體不好。
初音斟酌了片刻,看向他,滿眼認真地說:“你明天不要去買西瓜了。”
江星辰心裡的某個柔軟的角落,忽然被很輕的戳了一下。
他伸手在她的頭頂輕輕摁了一瞬,道:“知道了。”
初音抿了抿唇說:“我現在可以照顧好自己,也是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