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13章 第 113 章 【第42章】番外.天上白玉京(通知)

2022-05-22 作者:不言歸

  向寄陽從小就知道,自己並不是討人喜歡的性子。

  他的靈魂是由甚麼東西組成的呢?一斛白眉蝮的毒液,三把凍人肺腑的冰雪,還有一身盔甲般生人勿進的尖刺。

  長老們喜歡他的聰穎,但不喜歡他的鋒銳;同門鍾情他的皮囊,卻不喜歡他含刺的言語;更多的人追逐他的身份,卻不在乎他本身是怎樣的人。

  “何必在意這些?”生有七巧玲瓏心的劉漓看穿了他的想法,曬然笑道,“身份、樣貌、才情,都是構成你的一部分,不是嗎?”

  “如果要強求一個人完全瞭解你的本質,難道你會覺得舒坦?拜託,兄弟,人總是需要秘密的,有秘密才會迷人。”

  曾是濁世貴公子的劉漓舉了舉酒杯,與從小在道門長大、舉止端方的向寄陽不同,他有水墨風流的優雅以及不拘小節的肆意。

  “這個道理我當然明白。”

  向寄陽冷淡地說著,他看著自己的手心,他從不在別人的認可中尋找自己存在的意義。

  “我只是感到好奇。”

  “人與人之間的羈絆,究竟要靠甚麼來維繫?愛護與關懷,還是共同經歷的記憶?”

  “如果,這些都沒有。如果,那個人本身就沒有感情。如果只是出於道德原則或是責任感之類的驅使,那牽連他們的究竟是甚麼?”

  劉漓抿了一口酒,思忖道:“行動和跡象吧,肯定有一些足以被稱為‘緣分’的無形之物牽連著彼此。”

  “比如一個人或許並不喜歡你,但是你被欺辱他還是會選擇維護你,這便是值得相交之人。”他道,“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其實不在於對方給予了甚麼,而在於對方本身是怎樣的人。愛你的,關鍵的時候未必敢站出來保護你;不愛你的,或許千夫所指也不會放棄你。因此,見跡不見心,見心無完人。”

  “不過話說回來,你思慮這些做甚麼?”

  向寄陽答非所問:“紙鳶。”

  “甚麼紙鳶?”

  “紙鳶和線,線在我手裡,所以我會想將它們系得緊一點。”

  向寄陽一直覺得,掌門是紙鳶一樣的人。

  遙不可及,如隔雲端,卻總是將那唯一能拉扯住她的線放在你的手裡,彷彿你是她在這個塵世中唯一的想念。

  他心思天生敏銳,所以他能如此清楚地感覺到,掌門在乎他,比對門中長老或是其他弟子更為在意。

  但是那根牽繫彼此的線卻那麼脆弱,總是繃得很緊。

  往回收,會讓人害怕箏線斷裂,放鬆些,又見不得她漸行漸遠。

  所以,他才想知道,那能夠將兩個人牽連在一起的線,到底是甚麼?

  “那你回想一下,有沒有某一個瞬間,覺得就這麼一直待在那人身邊就好了。或許不是那麼完美,但就這樣繼續下去就好了。”

  有的。

  “欸?真的有啊?說來聽聽嘛!”

  第一個秘密,向寄陽有很多秘密。

  天樞派掌門有一隻誰也看不見的、嬌慣成性的小白貓。

  會說人話,會撒嬌賣痴,還會從掌教的肩膀一路打滾到她的袖袋。

  向寄陽不喜歡那隻貓,但那隻貓卻很喜歡他,總是在他身邊兜兜轉轉,嘴裡說著不知所謂、意味不明的話。

  因為一開始就不喜歡,所以向寄陽總是無視它。後來發現除他以外其他人似乎都看不見,他就更不想理它了。

  倒不是在意別人的眼光,只是他實在不想像個癔症患者一樣對著空氣說話。

  “陽陽你跟尊上真是前世因緣、命定師徒,不然怎麼都長得這麼刻薄寡情、薄倖無心呢。”

  “恆恆你又長高了,好耶,再過幾年你就能收徒子徒孫讓尊上打著玩了。”

  “尊上又通宵達旦了,唉,人家愁得毛都不柔順了。”

  那隻貓咪的自言自語,向寄陽偶爾會聽,偶爾不會。直到有一天任務歸來,走過倚雲閣的長廊,再次聽見了那熟悉而又膩味的呼喚。

  它在尋找那個名為“沈輕”的管事弟子,因為掌門失去了意識。

  白貓咋咋呼呼的跑遠,沒有注意到站在轉角處的向寄陽。反倒是向寄陽心中咯噔了一下,毫不猶豫地轉向了它來時的方向。

  掌教,應當是怎樣的一個存在呢?

  孤高的?強大的?公正嚴明的?還是嶽峙淵渟,令人高山仰止的?

  向寄陽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是宗門的頂樑柱,沒有她,就沒有如今的天樞。

  身為在人間長大的孤兒,向寄陽早已見慣了紅塵疾苦。

  他心知人心紛爭不會因為修行仙法而產生改變,能讓人知山善行善,知惡杜惡的,永遠只有規則。

  正是因為掌教恪守清規戒律,無論是對待自己還是對待他人都嚴格無比,這才有了門風清正的天樞,這才有腳下這片讓他發自內心認可的歸屬。

  掌教繼位以來從未出過差錯,無論外人如何評價她,她對於宗門,從來都是功大於過。

  正如入門時聽到的那句話——“掌門是宗門內最大的”。

  所以,第二個秘密,掌門有許多秘密。

  “……怎麼,那麼瘦啊。”

  伏倒在案上的女子瘦得如同將要開花的枯竹,他將她扶起,肩膀凸顯的骨骼咯著他的手心。

  身量未成的少年雙臂不過輕輕一個用力,她便像一朵飄絮落在了他的懷裡。

  所幸,她還沉沉昏迷,慘白的面色與微弱的吐息,都讓人懷疑她是否在透支生命。

  向寄陽讓她靠在自己的懷裡,把脈後便用靈力浸入她的筋脈,一點點調養她失控的陰氣。他這些年自學了玄黃之術,避著那隻貓,所以掌教也不知道。

  他安靜地調理著她的身體,偏頭之時,眼角的餘光瞥向一旁已經熄滅、僅剩一堆餘燼的火盆,一小節沾血的布帛安靜地躺在那裡。

  ……掌教體內有十分嚴重的暗傷,甚至已經危及了生命。

  掌教不知道,她的五感其實衰退得厲害,所以她也不知道,有時候夜裡沉默為她遞上巾帕的人是她的弟子清恆,而不是沈輕。

  ——宗門內理應最強大最無可匹敵的人,有著最脆弱也最不堪一擊的軀體。

  但向寄陽知道,她的強大不在於修為境界,不在於□□凡胎,甚至不在於她的眼界以及心境。

  他知道,當月沉星落、太陽昇起,早已油盡燈枯的掌門會再次點燃自己,毫不猶豫。

  就像浴火重生的鳳凰。

  永遠驕傲,永遠不屈。

  只是,兩個同樣倔強的人,是不可能好好相處的吧?互不干涉是最好的,走廊上偶爾的相遇、問候、行禮,接著便分道揚鑣,各自獨行。

  他不需要別人的認可,她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她守著自己的秘密,而向寄陽則幫她保守著同樣的秘密。

  他以為會永遠繼續下去,正如劉漓所說的那般,雖然不完美,但就這樣繼續下去就好。

  無關愛恨,無關因緣,只因掌門已是向寄陽生命中的一部分。

  他早已習慣她就在那裡,不遠不近的距離,無需付諸言語,他也總是注視著她的背影。

  ——一步。

  這是他與掌門之間無法跨越的距離。

  他曾是這麼想的。

  而最終,這一步成了生死之距。

  熬過那讓人恨不得自盡的痛楚之後,天樞派死守十數代的秘密在他眼前轟然展開,她的固執、緘默、冷酷與無情,都在這一瞬間找到了原因。ET

  驕傲的鳳凰,終死於眾人的柴薪。

  刺眼的天光與龐大的陰影中,那清瘦的手腕依舊舉起了劍,她在撕裂,她在流血,她的形體潰散為無數細碎的光屑。

  可她眼眸中的金色還在燃燒,像不甘隕落的太陽,直到最後一刻,她都沒放棄活下去。

  百首妖鬼圖被徹底煉化前的最後一任主人,死後會化作妖魔的養料。可她想活,她從未放棄。

  妖魔殘魂化成的睚眥死在了向寄陽的劍下。

  他剖開了睚眥的脊柱,撕開了它的胸腹,在所有人恐懼而又不安的注視中斬下了它的頭顱。

  可他卻沒能找到一塊屬於她的屍骨。

  直到流螢哭叫著求他停下,劉漓鉗住他的手臂,向寄陽這才回神,而那妖魔的殘魂早已化作了爛泥。

  “沒有。”他用力地抹了一把臉,麻木褪去之後,疼痛才後知後覺。

  ——那根線,終究還是沒能繫緊一點。

  “別給她冠上甚麼為了天下大義而犧牲自己的名頭。”

  “她從來沒想過犧牲,她一直都想活下去。只是目鎖蒼穹,不成仙便誓不罷休,這才無謂自己的死後。”

  “即便天生純陰之體,即便被命運玩笑辜負,即便無人理解,眾叛親離,她也想成仙得道,壽與天齊。”

  “你們說她不憫蒼生,那便是吧。”

  “你們說她刻薄寡情,那便是吧。”

  “妖魔無時無刻不在蠶食她的血肉,僅僅只是為了活著,她也已經竭盡了全力。”

  向寄陽不再保守掌教的秘密。

  他知道真相是剜心刮骨的刀槍劍戟,說出來除了讓門中弟子心魔叢生以外別無他益,但他就是不想讓那人如願,一點都不想。

  他高坐在曾經屬於她的位置之上,俯瞰下方跪伏一地的長老與弟子,任由空氣一點點冰冷下去。

  “諸位不必愧疚,畢竟為了不讓宗門十數代的努力功虧一簣,這些隱秘本就無法對他人言明,不知者無罪。”

  “無罪”二字如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令人的脊椎深深地彎折了下去。

  言語可以寬恕,心卻未必。自掌教逝世,諸多仙門弟子從此不敢面三清。

  所有人都無辜,所有人都無罪,但誰又能歸還給掌教一個“公平”?

  在那樣絕望的境地裡,她還能堅持做自己,守著那樣一個殘酷的秘密,承擔了二十多年的罵名。

  痛也不言,苦也不泣。始終行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如陽光普照著大地。

  甚至於千秋萬代之後,鐵桶江山覆滅,渡劫修士作古,浩瀚世間的芸芸眾生依舊能被掌教一脈的先賢照拂,如沐恩澤雨露。

  何其偉大。

  何其痛心。

  “我……仍有異議。”

  越眾而出的女子如嬌花照水般清秀美麗,她眼眶通紅地看著上首的新任掌教,倔強地問出了那糾纏了自己十多年的惡念與毒心。

  “這與劉索師弟有何關係?莫非為了天下蒼生,就一定要犧牲劉索師弟?”

  “沒關係。”向寄陽冷漠地看著她,唇角勾起一絲諷刺的笑意,“繼續恨吧,她允許了。”

  向寄陽言罷,拂袖而去。徒留白靈有些狼狽地站在原地,卻不會有人再附和她的言語。

  “我不明白。”女子攥緊了拳頭,眼淚濡溼了衣襟,“我真的不明白……”

  “家父從未怨恨過素塵掌門。”如玉般溫潤的濁世貴公子遞來了一張巾帕,無聲而又蒼然地嘆息,“不如說恰恰相反,他很感激掌門。”

  “他感激素塵掌門思慮天下之時,依舊留給他一線生機。”

  那是許多年許多年以後,妻子文武雙全智計無雙的劉索終於想明白的道理。

  “愛憎也好,情愁也罷,對於真正的‘仙人’來說,那是多麼虛無縹緲、又無關緊要的事情。”劉索將昔年舊事暗藏的波濤洶湧如實告知了白靈。

  “可、可是,他本該有更好的未來,而且也未嘗沒有兩全其美的方式。”白靈哽咽著,在足以當自己兒子的少年面前哭得滿臉狼藉。

  “所以說,師叔你是‘人’而不是‘仙’啊。”劉漓無奈地笑了,“白玉京上的仙人,目見流年荏苒,耳聽風動葉鳴,思求大道無極,哪裡管得了人間的悲喜?”

  白靈流淚不止,委頓在地,十數年的執念一朝成空,瞬間抽走了她所有的心氣。丹凝長老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心知自己的這名弟子恐怕此生難有寸進。

  她哪是在乎劉索,哪是怨恨掌門呢?

  不過是跟劉索一樣天真,想將仙人留在凡塵。

  “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

  仙人曾經來過人間,但最終,還是像斷線的紙鳶一樣飛走了。

  她的弟子豎起了發冠,換上了仙鶴與流雲的道衣,坐在那高高的白玉京上,看著她曾經看過的風景。

  “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

  清恆高居上座,舉目是日月星河流轉,垂眸便是人間皇朝更迭。

  他閉了閉眼,再次睜眼之時,一雙如蒼古落日般悽豔的眼瞳鑲砌在他的眼眶裡,如太陽的餘燼一般燃燒,如初生的旭日一般驕傲。

  ——如她所願,又不如她所願。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