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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深宅二十六

2022-12-31 作者:發電姬

 離開春色園前, 寧姝腳步一頓,回頭望去。

 段顯站在廡廊下, 他猶如一座沉默的大山,帶著一種神秘的的特質,卻令人安心。

 既然遊戲會安排謝嶼和謝岐成為攻略阻礙,那麼,安排段顯成為她的助攻,也是有道理的吧。

 系統:“可我感覺還是哪裡不對。”以前別人通關的副本里,段顯這條線有這麼多發展嗎?

 寧姝腦海回:“不然段顯圖甚麼?如果說是報恩……他身手這麼好, 當時完全不需要我出手。”

 她做的那點事,和段顯用硬幣殺人的本領比起來, 小巫見大巫。

 系統想了想, 竟然覺得十分有道理:“也是。”

 這時候系統還不知道,有時候, 寧姝就是有一種能把人忽悠瘸了的能力。

 段顯給她一張侯府的地圖,他在外院當過小廝,卻對內院也瞭如指掌, 圖上十分詳細,連侍衛輪換間隙都一清二楚。

 寧姝在侯府活動過, 但相對來說,只是內宅這點小範圍, 她對侯府多大、多雜, 並沒有多大概念,畢竟以她的身份, 跑去了解這些, 一旦被人發現, 屬於自尋死路。

 所以段顯這張地圖, 就顯得尤為重要。

 另外,他還給出一個資訊:兩天後,京城上下籌備萬壽節,屆時會有一場騷亂,作為京城巡防的謝嶼會被捲進去,謝岐的戶部也會忙得腳不著地,而謝巒也會趁這個機會,去幫助兄長,解決這些事務。

 這是離開侯府的最佳時期。

 寧姝沒問他如何知曉,這人的身份本來就是謎,有特殊渠道也不奇怪。

 當然,她還親自去盯一下侯府侍衛的換防,與他給的資訊,完全對得上,確定段顯沒有騙她。

 段顯會在兩天後的騷亂期間,安排一輛馬車,讓她悄悄出城。

 這個計劃聽起來,沒有太大漏洞,而且由段顯經手,總比寧姝親自部署,要好很多。

 半夜,寧姝無法平靜,一直在反覆盤算推演。

 只是若真的這麼簡單,又不太符合遊戲的尿性。

 她擁著薄被起來,沒有喚玉屏,自己挑起一盞燈,之前,她跟段顯要了一些做舊的低劣紙張,據說是滄州那邊產的紙,還有一些劣質墨水。

 就著如豆燈火,她提筆寫下一封信。

 字跡不是謝嶼看過的章體,而是她在現代習慣用的筆跡,當然,用毛筆寫出來,並不雅觀。

 這字也無需雅觀。

 仔細瀏覽信件,確保沒有問題,她將信件敞開散去墨味,再摺好信件,放到跑路的行李裡。

 後半夜,春末初夏,雷鳴陣陣,大雨傾盆,打落一地葉子。

 一個大早,玉屏剛出門,卻看寧姝在挑葉子,不由嚇一跳:“姑娘你在做甚麼?”

 寧姝:“做個書籤。”

 其實也不是她做,她挑了十來片飽滿漂亮的葉子,洗乾淨後,帶去見謝知杏。

 搗鼓一上午,兩人做了五張書籤,就等風乾。

 謝知杏把玩著書籤,給書籤命名:“這個叫秋黃,這個叫柳綠……”

 謝家人都長得不錯,謝知杏臉頰圓圓,眼睛大而有神,霎是可愛。

 到底是要離開了,寧姝心底裡有一絲不捨,她伸出手,輕柔地,揪揪小女孩肥嘟嘟的臉頰。

 或許從沒有人這樣揪過她,謝知杏捂著臉,瞪大眼睛,寧姝立刻把臉湊過去:“我捏你了,給你捏回來。”

 謝知杏起鼓臉頰,她湊過去,吧唧一聲親寧姝一口,小女孩嘴唇軟軟的,聲音也軟軟的,說:“我才不捏你呢,又不疼。”

 寧姝:“……”又要騙她生女兒是吧?

 臨走之前,謝知杏抱著寧姝的手,期待地看著她:“阿姝姐姐,甚麼時候來做剩下的五張書籤?”

 寧姝半蹲下身,戳戳她臉頰,說:“以後的書籤,就要你自己做啦。”

 以後的人生,也要你自己走了。

 她希望,可以的話,謝知杏不要長成謝巒那樣糾結的性格。

 這也算告別了。

 她走遠之後,謝知杏看著寧姝的背影,突然有一種奇怪的預感,就好像……以後會見不到阿姝姐姐了,她不由追出去兩步,嘴巴動了動,聲音很低很小:

 “阿……孃親。”

 .

 下午,天色陰沉,又下起雨,豆大的雨珠砸在地上,到處溼噠噠的,寧姝打消出門的念頭,順便整理自己的東西,不過翻來覆去,包裹裡除一身換洗衣服、值錢的金銀珠寶,和必要的路引戶籍,也沒有旁的。

 倒有點孑然一身。

 卻聽門外傳來玉屏的驚呼:“三爺怎麼淋雨過來了?”

 寧姝趕緊把包裹藏好,她開啟房門,卻看謝巒站在瓢潑大雨裡。

 雨水淋溼他的衣裳,勾出少年精瘦的腰,隔著雨幕,看不清他的神態。

 他踏著雨水拾階而上,走到她面前,便顯出臉色蒼白,一身溼重的水汽,雨水順著他下頜線滴滴答答掉落,他睫羽上也沾滿水珠,往下沉甸甸地墜著。

 寧姝問:“你怎麼了?”

 謝巒不吭聲。

 玉屏已經去備好布巾和熱水,怕他吹到風,寧姝也把他拉到屋子裡,立時,屋中留下一串腳印。

 她把乾淨的布巾遞給他:“快擦擦。”

 謝巒攥著手,就是不吭聲,也不知在犯甚麼倔。

 寧姝乾脆主動地,將他的臉擦了一遍,要收回手時,謝巒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很大。

 他從沒這麼用力地抓過她。

 寧姝皺眉,他才發覺甚麼,立刻鬆開,嘴唇翕動:“……跟我哥吵架了。”

 這幾天,兄弟之間自不像那日那般尖銳,但依然暗流湧動,既然是吵架,也難怪謝巒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她用熱水過一遍巾帕,擰乾,說:“那你也不能淋雨啊,跟自己過不去,生病了怎麼辦。”

 她說著話,沒留意謝巒已經伸手過來,他拿過她手上的巾帕,兩人手指輕輕一擦。

 謝巒呼吸窒住,他手指鬆開,那條巾帕掉在地上的同時,他用力抱住寧姝。

 只一瞬,他便立刻放開,也還算剋制。

 好像確定了甚麼,謝巒倏地鬆口氣,雖然眉頭還是微微繃著。

 發覺寧姝驚訝,他移開目光,手指撓撓自己臉頰:“……沒忍住。”

 寧姝低頭,看著自己身上被迫沾溼的衣服:“謝!巒!”

 最終,謝巒被寧姝趕回逢時院換衣裳。

 她自己也洗了個澡,換身衣服,拿著布巾細細地擦著頭髮。

 跑路路上肯定沒有這麼好的條件,這或許是她這個月來,洗得最好的一次澡。

 她想到謝巒的模樣,又拿出自己寫的那封信,在手上掂了掂。

 隔日,侯府倒是和往常一般,寧姝早上還和老夫人一起坐了會兒,老夫人對她說了些侯府的往事。

 她倒真把她當晚輩看待,語重心長:“好孩子,日後家中和睦,還得由你擔待。”

 寧姝微驚,還以為老夫人知道謝嶼和謝岐的執念,就聽老夫人下一句說:“別怕處理妯娌關係,我會站在你這邊的。”

 寧姝:“……”害,恐怕是等不到那時候。

 老夫人讓劉媽媽拿上個鐲子,鐲子款式有些老,質地卻是上上乘。

 只聽老夫人說:“這鐲子,該傳給長房的,不過,由你拿著也好。”

 寧姝看著那傳家寶,燙手得緊,她總不能跑路時,順手卷走人家傳家寶吧,她帶的金銀珠寶可夠用了。

 她立刻道:“老夫人,這我不能收,莫說這本來就是該給長房的,就是我如今也還沒和三爺結成姻緣,收下它,卻要心驚膽戰的了,半夜都要起來看三遍,就怕它丟了。”

 老夫人給她逗笑了,卻也沒再堅持。

 而寧姝腳底抹油,回到廂房,玉屏在指點他人收拾東西,場面有點亂,寧姝問:“這是?”

 玉屏笑嘻嘻的:“姑娘不知道?老夫人下令,讓姑娘明日就搬去逢時院西廂房住,今個兒先收拾東西呢。”

 “哦對了,”她小聲說,“聽說老夫人還貼五千兩銀子給姑娘做嫁妝,這是何等重視啊!”

 寧姝:“……”

 大寫的棘手。

 還好就要跑了,她的房間還沒人動,她回房拿好包袱,等到臨近和段顯約定的時辰,寧姝叫來玉屏:“你去找三爺,說我有事找他。”

 玉屏回來後,說謝三不在:“聽說外頭出事了,侯爺和二爺忙得不行,三爺去幫顧了。”

 果真和段顯說的一模一樣。

 這下寧姝放下最後一點顧慮,她說:“我房間床頭櫃裡,有一包銀子,是送給你的。”

 玉屏奇怪:“好端端的,姑娘怎的送我銀子?”

 寧姝說:“你可記好就是。”

 也是玉屏心大,寧姝才直接告訴她,反正等自己跑了,玉屏才可能回過味呢。

 她打發玉屏去廚房看看糕點,便披著蓑衣,把包袱藏在蓑衣裡,這種雨天,便是隨身穿著一件蓑衣,也不奇怪。

 根據地圖,避開好幾撥人,寧姝來到侯府西側門。

 據說這裡以前出過人命,說是鬧鬼,所以這門長期封閉著,眼看著附近的侍衛換班,寧姝用段顯給的鑰匙開門,又把門鎖掛好,轉身一看,一輛馬車在等她。

 馬伕是對五六十歲的老夫妻,寧姝與他們打招呼:“大爺大娘,這輛馬車去哪兒?”

 老人說:“西轉北,北轉南。”

 這是段顯和她約定好的暗號,寧姝確定好人,便褪下蓑衣,登上馬車。

 隨著車輪骨碌聲響起,寧姝掀開車簾往後一看,巍峨侯府,深深院宅,在她身後逐漸變遠,變得更遠。

 俄而雨打雀綢頂的馬車,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音,今日又是大雨,路上人並不多,他們順利地來到京郊。

 這是離開京城最快的路,也是當初,寧姝遇到謝嶼的那條路。

 她出來了。

 她不由拉大車簾,望著外頭,雨水被狂風吹揚,掉幾滴在她臉上,她心中有一種暢快的感覺。

 順利得不可思議。

 驟然,電光穿梭在厚重的雲層間,“轟”的一聲,響過一聲雷鳴。

 就像要撕裂震碎甚麼,直震人內心。

 伴隨著雨聲嗒嗒,雷鳴隆聲,寧姝隱約覺得,她好像聽到一陣馬蹄。

 偏生這時候,馬車突然不動了,寧姝掀開簾子:“大爺大娘,這是怎麼了?”

 周圍太過嘈雜,大娘披著蓑衣,提高聲:“哎喲,輪子陷進泥巴里了,姑娘別出來,我和老頭子下去推一推。”

 寧姝剛要說她也來,卻忽的,那陣嘚嘚馬蹄聲越來越明顯,甚至,已經和耳畔的雨聲並齊。

 那不止是一匹馬能跑出來的聲音,而且,和記憶裡,在這條街道第一次聽到的馬蹄聲,竟逐漸重合。

 這種感覺不會有錯。

 寧姝驟地一愣,立刻縮回馬車裡。

 不會吧……說不定是路過呢。

 她坐在馬車裡,只能聽到外頭雨聲與馬蹄聲的混合裡,馬蹄越來越近,可惜,並沒有遠去的趨勢。

 聲音漸漸停下來。

 她隱約聽到大爺和大娘說了甚麼,突然,一個年輕男人高聲回:“你們是何人,竟敢綁架侯府中人!”

 這一聲,於寧姝來說,不亞於天上驚雷。

 還是被追上來了。

 大爺大娘似乎在求饒,那年輕男人又說:“來人,把他們押下去!”

 寧姝突然掀開車簾,探出身子:“且慢!”

 喊出這句話後,她才看清四周的景象——雨幕中,幾十精兵圍著她這一輛馬車,不明瞭的,還以為她是甚麼出逃的重犯。

 而精兵中間,卻還有三個男人。

 寧姝看著那三人,說不驚訝是假的——不是說他們都有事情忙嗎?

 但現在,謝嶼一身銀甲,面龐軒朗堅毅,而他左右,謝岐與謝巒皆披著蓑衣,紛紛牽著馬繩,許是方才趕路太快快,馬匹到現在還在踱步緩解焦躁。

 發話的那年輕男人,是精兵中的一員,謝嶼馭馬上前,讓他退下,他自己則用黑漆漆的目光,盯著寧姝:

 “你想說甚麼?”

 見那大爺大娘面露惶恐,寧姝咬咬舌尖,提高聲音:“他們沒有綁架我。”

 空氣靜默著。

 謝嶼揮手,押著大爺大娘的精兵,便退開。

 大爺大娘忙道:“多謝各位官爺!”他們躬身拱手,深深地看了眼寧姝,便立刻攙扶著跑了。

 寧姝沒有去看謝岐,尤其是謝巒,即使如此,她已如芒在背,偏生天空中又炸開一聲響雷,她手指一顫,掛在指尖的車簾掉下去,掩掉外頭的一切。

 也遮去他們的視線。

 馬車內,是一方暫時的庇護。

 寧姝後退幾步,雙腿一軟,坐在馬車尾部的位置。

 她下意識咬了下拇指指甲,想到甚麼,她立刻翻找包袱,突然,“刷拉”一聲,一隻手從外頭狠狠地撩起簾子。

 電光雷鳴之中,謝巒穿著滴水的蓑衣,他摘下帽子,鬢角溼潤凌亂的頭髮,貼著他的臉頰,他正陰沉著臉睇著她。

 他解開蓑衣,丟掉蓑衣和帽子,踩上車轅,直接走到馬車尾部,坐在寧姝旁邊。

 他與寧姝僅僅隔著一個手臂的距離,這個過程,他眼眶猩紅,死死盯著寧姝不放,好像錯開一眼,她就會消失一樣。

 寧姝心道還好來的是謝巒,又說:“謝巒,我是有事……”

 “有何事?”

 一個略有點懶的聲音傳來,便看一身緋紅官服的謝岐撩開簾子,他倒很自在,馬車內圍著車壁一圈座位,他一甩衣袍上的水漬,就坐在左邊車窗那個位置。

 謝岐眼中笑意繾綣,卻絲毫沒有落到眼底。

 他也在生氣。

 寧姝又要開口,謝嶼卸掉銀甲,進馬車了。

 男人變坐在右邊的位置。

 馬車變得擁擠不已,烏泱泱的。呼吸之間,是濃濃的水汽,夾雜著一股淡淡的梅花香氣,以及,男人們此起彼伏的,沉重的呼吸。

 三雙明亮的眼睛,三張肖似的俊逸面孔,三個年齡段的男人。

 他們齊齊盯著她。

 寧姝突然想起一個詞,左右為男。

 但她現在可沒有笑的閒心,在這樣的壓力下,她後背漸漸僵硬,呼吸也不自覺輕了幾分。

 很危險。

 直覺告訴她,很危險。

 謝岐還在抻衣襬上的水漬,嘴角銜笑:“寧姝啊寧姝,你給三弟吃了甚麼藥。”

 寧姝眼瞼一動。

 謝岐:“我和大哥對三弟說,你在準備逃離,三弟還不信,淋雨跑去找你,被你用個乾布巾一擦,反而還懷疑是我和大哥騙他。”

 說起這件事,坐在寧姝身邊的謝巒,便用力握緊拳頭,一雙眼睛裡十分明亮,怒火中燒,他對著寧姝,咬牙切齒:“你騙我。”

 原來他們早就知道她的計劃。

 原來一切的順利,也是請君入甕。

 到底是哪裡出錯了?

 分不出心細想,寧姝抿抿嘴唇,小聲說:“我可以解釋……”

 一步一步來,寧姝心裡告訴自己,不能著急,他們已經確信自己要逃,一旦她自己著急了,反而顯得動機更不純,自投羅網。

 忽然,謝巒拳頭砸了下馬車車壁,整輛馬車一震,寧姝下意識往後縮,這個動作徹底激怒他,他猛地用力攥住她的手,往自己身邊一帶。

 寧姝皺眉:“謝巒,你弄疼我了!”

 謝巒眼底醞著血色,他另一手捏住她的下頜,掰起她的臉龐,直直望入她的眼瞳中:“我就是珍重你,你也不想留在侯府,那我何必……”

 他喉嚨一動。

 在知道寧姝計劃不告而別時,他無法理解,為甚麼?他們不是兩情相悅嗎?她不是喜歡他嗎?

 可是昨夜,在大哥的書房裡,他們將手上的證據,一樣樣擺出來。

 看著那些新辦路引,購置東西的證據,謝巒皺眉,喃喃:“她是喜歡我的,她為甚麼要離開……”

 他還在給她找藉口。

 謝二哂笑:“你還以為她喜歡你啊,謝巒,你醒醒吧,她來侯府的目的我們不清楚,唯一知道的,就是她一定會走。”

 謝二看得明白,“她就是玩弄你的感情。”

 謝巒不信,他問大哥謝嶼:“大哥,這些是真的嗎?”

 他期望得到一個否定的答案,卻不曾想,謝嶼沒有反駁。

 謝二竟還道:“但我還羨慕你,你被她玩弄了感情,我和大哥卻沒有機會,哈。”

 這句話,何等諷刺。

 謝巒怔然,似乎還是不信。

 見狀,謝岐又說:“你想想,你確定寧姝的心意,也是被她推著往前吧,”他了然地看著謝巒,“否則,以你的性子,哪那麼容易坦白。”

 被二哥直白指出這件事,謝巒反駁得有點狼狽:“不會的,她不會玩弄我……”

 可是他的底氣,卻不如最開始。

 他身上,冷一陣熱一陣,對寧姝的信任,在那些鐵證面前,就像一個個巴掌,把他扇得頭暈眼花。

 謝嶼這時候開口:“既然你不信,那我們不干預。”

 由著寧姝,且看她到底會不會走。

 只這時,謝岐說:“三弟,她是真的要走,那你要怎麼辦?你留不住她。”

 謝巒:“我……”

 “不若我們,一起幫忙。”

 他們的意思是……謝巒有些驚訝,便看謝岐眼中閃爍著甚麼,謝嶼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謝岐說:“畢竟你都留不住她。”

 謝巒緊緊咬了下舌尖,讓刺痛緩解心中焦躁,才說:“她不會走的。”

 謝岐笑了笑。

 離開書房,謝巒焦躁地衝進雨裡,想要找她要個說法。

 可是,見到她後,動搖卻戛然而止,雖然還有懷疑,但是,哪有人在第二日要不告而別時,還能那般淡定,還能對他這麼親暱?

 他還是相信寧姝。

 早上知道她去見老夫人時,謝巒其實很高興,他越發相信這是個誤會,直到下午,寧姝開始避開侯府的人,往西側門走去。

 他們真的兩情相悅嗎?她真的喜歡他嗎?

 她,是不是玩弄了他,便要拋棄他!

 謝巒篤信的答案,這一刻雪崩,地動山搖。

 也激起他滿腔不忿,怒火。

 他的信任成了笑話,誠如二哥說的,他留不住她。

 將面前的人兒往懷裡一帶,他低下頭,報復似的用力咬住她的嘴唇。

 寧姝“唔”了一聲。

 這不是吻,這是撕咬,唇齒之間,漫開一股血的腥味。

 驟地,一直沉默的謝嶼,終於出聲:“三弟,她流血了。”

 謝巒怔了怔,在兄長們面前這樣,他失禮了,稍微冷靜下來,退開便見幾顆鮮紅的血粒,從寧姝嬌柔的嘴唇溢位。

 他眼底一深,失禮又何妨?如果他非要強迫寧姝,她一定會恨他,他那麼喜歡她,怎麼能忍受她恨他。

 那麼……讓兄長們一起,這份恨,就會分成三等分。

 二哥說的,沒錯。

 他低頭輕輕一舔,舌尖勾走那抹腥味,又一次吻上寧姝的唇,雖然很不熟練,僅憑本能,但要溫柔許多。

 只是,強勢與侵略,卻半分不減。

 寧姝一手抵在謝巒胸前,另一手撐著身體,手指蜷縮起來。

 突的,有人捏住她的手指。

 窸窣聲過後,謝岐也坐得更近,他輕輕掐著她的指腹,唇畔仍是帶著一股,若有似無的笑。

 他拾起她的手。

 手被謝岐捉走,寧姝險些撐不住,要往後倒,忽的,她後背被另一隻大掌推了下,讓她保持著斜傾,腰肢繃出一道緊緊的弧線。

 她一抬眼,就和謝嶼的雙眸對上。

 太近了。

 察覺到兄長動作的謝巒,除了一頓,竟然預設。

 寧姝:“……”

 是這個世界要瘋了嗎?

 不行,寧姝反應過來,立刻從鼻腔間“唔”了幾聲,假裝呼吸不過來。

 謝嶼拍拍謝巒的肩膀:“鬆開點,她要喘不過氣了。”

 謝巒依依不捨地挪開。

 一側的謝岐則輕笑了聲,他傾身,用沾著冷梅香氣的手帕,擦了擦寧姝唇角的水漬。

 很親暱。

 沒有人阻止這個動作,就像沒人阻止謝巒吻她一樣。

 他們始終是兄弟,血脈相承的兄弟。

 會因為喜歡同一個人吵架冷戰,使計猜疑,互生罅隙,但是,當這個人想逃時,他們卻會迅速冷靜並讓步,配合。

 既然是兄弟,那麼……

 寧姝強逼著自己放輕呼吸。

 不妙,大事不妙。

 她讓自己聲音儘量平和:“你們誤會我了,我沒有想逃。”

 從方才開始,她一直在尋找說這句話的時機,也還好沒有早說,看這情形,如果她說早了,只會更激起他們的怒火。

 如今他們是冷靜點了。

 謝嶼看著她,只餘一個音符:“嗯?”

 寧姝說:“我可以給你們看一封信。”她試著收回被謝岐攥著的手,謝岐不信她,還不肯放,直到謝嶼道:“謝岐。”

 謝岐這才放下。

 寧姝從身後包袱拿出一封信,遞給他們。

 她說:“這是我乳母找潤筆先生寫來送我的,我,我本以為,”她眼眶微紅,“我本以為她已經去了的,卻沒想到,原來她在滄州定居,近日已到大限,很想見我一面,我也很想念她……”

 她眼裡閃爍著些微水光,“所以,我才急急忙忙離開侯府,我也不是不告而別。”

 她說:“我跟玉屏說了的,去完滄州我就回來,你們不信,可以問問玉屏!”

 她太理直氣壯,讓謝巒陡然一愣。

 寧姝沒放過這點動靜,她盯著他:“謝巒,你要和你兄長做甚麼?我明明喜歡的只有唔……”

 察覺到寧姝要以謝巒為突破,謝岐反應極快,立即捂住寧姝的嘴巴,他冷笑:“小騙子,”又看向謝巒:“三弟,莫要再被她騙了。”

 謝巒目中顫抖著,他靠在寧姝頸側,低聲說:“你不要騙我。”

 而謝嶼則開啟那封信,一目十行。

 信裡字跡偏硬,但很流暢,不像剛學字的人寫的,至少謝嶼記得,寧姝在學的是有風流韻味的章體,而且紙張,也是產自滄州。

 重要的是,寧姝最近在外頭走動多,車坊驛站都去過,難保不是在那裡收到的。

 當然,這並不能洗刷她的嫌疑。

 謝嶼把信丟給謝岐看。

 隨後,謝巒也看完那封信,他抿著唇,目中輕動。

 謝岐冷冷地對謝巒說:“三弟,你忘了我們商量好的嗎?”

 謝嶼倒是知道,這時候不能逼謝巒,不然最容易出亂子的是他。

 他將那封信拿起來,又讀一遍,從那殷切的言語間,看不出問題,便拍板:“先把她帶回去,問問玉屏,並讓人去滄州看看。”

 .

 雷聲轟鳴,大雨之中,一輛馬車駛回鎮北侯府。

 寧姝走在雨幕裡,謝巒為她打傘,而謝嶼和謝岐,都站在她旁側。

 一進廂房,玉屏就被喊過來。

 謝嶼身上威嚴逼人,他盯著玉屏:“寧姝說,她有跟你說過離去的事。”

 玉屏渾身顫抖。

 她想起那包銀子,想起近來寧姝的反常,如果如實說了,那她不會有任何危險。

 可是,寧姝會有危險。

 寧姝就是走,也給她留了銀子,而她的命是寧姝給的,這種時刻,她絕不能拋棄寧姝。

 玉屏咬牙,跪下,說:“是,是有的,可是奴婢忘性大,忘了和侯爺、二爺、三爺告知一聲,奴婢知錯!”

 她整個牙關顫抖,但謝嶼本就令人恐懼,況且她承認自己有錯,這種惶恐的表現,竟然也沒有旁的問題。

 寧姝坐在椅子上,她披著風衣,輕輕飲口熱茶。

 謝嶼盯著玉屏,半晌便放棄了,這在他看來沒有意義,只說:“看來還是得讓人去滄州。”

 謝三張張口。

 謝岐冷笑著看了眼寧姝,對謝巒說:“你再信她一回,就是再被騙一回。”

 謝巒抿住嘴唇。

 謝嶼說:“我已讓人去滄州取證,今晚就歸來。”

 謝岐悶聲笑:“何必呢,不就是晚點……麼,”他拍拍她的肩膀,“你始終是要習慣的。”

 寧姝盯著茶水,眼睫幾不可查一動,也就是說,只有兩個時辰最多了。

 驟地,有侍衛來稟報,似乎是邊巡出事,謝嶼皺眉,而謝岐那邊,也出了亂子,不知道出甚麼差錯,這才到段顯跟她說的騷亂時期。

 他們幾人離去後,吱呀一聲,廂房的門被關上,隨即,是一陣上鎖聲。

 寧姝肩膀驟然鬆懈,姣好面容上的冷靜神色,也終於出現一道裂縫。

 他們這群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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