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安被她那幫小姐妹拉出來的時候其實是不太願意的,上海十二月的冬天冷的不像話。謝安天天裹著家裡最厚的衣服,待在放滿火爐的房間,都恨不得在身上再裹幾床西洋那邊最好的羊絨毯子才行,又怎麼肯在這大冬天,穿著薄的不像話的旗袍到處亂跑呢?
可是,那幾個姑娘的力氣實在是太大了,謝安掙不脫。
“安安,你可不知道,劉家那個小蹄子最近看上了梨園的一個角兒,寶貝的不得了”正拽著謝安上樓的是張家的小姐,從小和謝安一起玩到大的,“我倒要看看,暴發戶家的看上的是甚麼浪蕩貨”
張家小姐單名一個蝶字,是上海四巨頭張家的獨女,自小就是金貴著長大的。一張豔麗明媚的臉頗受些公子哥兒喜歡,至於劉家,劉家戰爭起來時倒騰貨物賺的是些國難財,短短十來年賺了不少,家底兒很是厚實。不過對於謝張這些大家,自古是不太看得上眼的。
“呼呼,小蝶,你還記得那事兒呢?”謝安長得靈氣的不像話,白淨的小臉上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裡面的靈動多到快要飛出來,只可惜不知是天生體弱還是憊於運動,身子比一般姑娘還不禁累些。這不,剛走了幾步就開始喘。
“那可不!我張蝶這輩子都給那小蹄子沒完,搶我的人,我要讓她也嚐嚐自己人被搶的滋味....”
張蝶長得好看,又是張家的掌上明珠,一直都是上海名媛圈兒裡的中心。但是自從發國難財的劉家從東三省搬來上海後,更加漂亮又會做人,慣會交際的劉家小姐一下子成了上海的新交際花,吸引了一大批擁護者,其中不乏以前張蝶的忠心擁簇者。這樑子,算是就這麼結下了。
謝安聽好友的抱怨聽的昏昏欲睡,眼睛要睜不睜的,眼看就要在滿屋子暖烘烘的熱氣裡睡著了。卻被張蝶一手打在臉上,倒也不疼,那手軟綿綿的,壓根兒沒使勁兒。可是她指尖冰的要死,明明是在堆滿了火爐的上好包間,卻像是失去了全身的熱氣。就像是,就像是全身的熱血都被抽走了一樣。
謝安被冰的一哆嗦,睜開了眼。
還略微迷濛的視線裡,她看見一向高傲的不像話的好友伸長了脖子,整個身子都像是定了格一般的一動不動,那從來都是帶著張家明珠驕傲的眼睛愣愣發直的看向樓下,紅唇裡吐出的聲音輕的不像話。
“安安,他真漂亮,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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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紅酒綠,紙醉金迷向來不缺美人兒的夜上海最近因為一個人,整個陷入了瘋狂
一個男人
謝安端起面前溫度剛好的上好龍井,淺淺的抿了一口,抬眸看向對面那個人。
真真是極好看的,像是天邊朦朧的一彎月。五官無一處不完美,無一處不漂亮精緻到極點,美的幾乎足以讓所有人愣神。更可貴的是,他身上的氣息很乾淨,在這亂世像是冬天的初雪,讓人沉醉。又像是一朵淡雅的潔白山茶花,處處透著想要讓人保護的味道。
第一眼讓人驚豔臣服,第二眼就淪陷其中了,再多看幾眼....謝安看了看對面對著一身月白大褂殷勤至極,眼裡的痴迷遮都遮不住的張蝶。再多看幾眼,只怕是要魔怔了。
這怕不是嬌弱無辜的白色山茶花,而是令人上癮的黑色罌粟花吧。
“謝小姐,久仰大名”他的聲音很乾淨,還帶著一點戲曲花腔的婉轉,讓人上癮。
“溫先生過獎了”謝安穩了穩心神,禮貌的衝著對面的溫豫笑了笑,這可真是個妖孽。
正準備移回視線的謝安卻看見了張蝶投向自己的那一撇充滿嫉恨的視線,清楚明晰又轉瞬即逝。
“安安過於謙虛了,上海誰人不知安安聰慧絕頂,對商行的事情也是手到擒來”溫豫笑的溫和又漂亮,謝安卻有些不適,心裡莫名的透出一股慌張,好像被甚麼暗處的東西盯上了,那視線隱秘又貪婪,讓人不安。而且,自己和他有這麼親近了嗎?親近到可以如此熟稔的叫的如此親密
“溫豫,別光顧著和安安說話啊”張蝶笑的很勉強,身上是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獸類自己領土被侵犯時的戒備,“快吃點菜啊,這可是全上海灘最好的餐館,就算是我,也得提前很久預定呢”
豔麗的女人視線一直圍繞著那個人,沒有一絲一毫的轉移,完全看不出她在一個月之前,還是高傲的全上海灘才俊都看不上眼的張家明珠。
......
“多謝張小姐款待”漂亮乾淨的青年朝著女人道謝,張蝶的眼珠子都不會動了,臉上是痴迷的紅暈,少女思春的羞澀讓她的聲音變得嬌羞:“溫豫,下次還能再約你出來嗎?”
溫豫沒有回答,只是轉向了謝安,明明是乾淨的不得了的眸子,謝安卻感覺實在注視著一面深淵,讓人看不到底。
他說:“安安,下次再見”
精緻漂亮的青年還未轉身,身後拉黃包車的車伕就在他身後聚起了許多,像是整個大街只有他一個客人。溫豫向張蝶和謝安告別後,就近上了一輛乾淨的車。那車伕就像是被吸了心魂的傀儡,雙眼發直的盯著自己的客人,幾乎是想要趴在地上讓這美麗的人踩著自己的脊背上車。
“小蝶,這個人很危險”謝安斟酌著,說的很慢,“你最好離他遠一點”
“離他遠一點,然後好讓給你嗎?”謝安有些錯愕的轉過頭來看著自己的好友,張蝶卻還在盯著那遠去的馬車,“謝安,你知道嗎?這個月我約了他無數次,他都沒有答應,但是這次”
“我一說你也會來,他就同意了”
“謝安,以後若是無事,我們還是不要走得太近了”
......
停在街角的馬車透出了點低低的愉悅的笑聲,那比上好的玉石還要瑩潤的手在扶手處輕輕的敲打著節奏,馬車又開始緩緩的前行。
安安,安安......
那個討人厭的女人,終於從她身邊離開了啊。馬車上的人捂住了自己的眼,嘴角的弧度卻興奮到扭曲。
安安身邊,只能有我一個人
只能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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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張蝶和劉家那個又因為溫豫打起來了”溫婉的女子語氣裡滿是幸災樂禍,眼睛裡的嫉恨卻多到藏不住,“可真是給我們丟臉”
“下雪了啊”
謝安沒有應話,只是裹緊了厚厚的披肩,看向窗外白皚皚的世界。
上海久違的在臘月下了冬天的第一場雪,張蝶與謝安已經半月不曾聯絡了,明明是一起玩到大的親密關係,卻因為那個男人......謝安看向了那個才說著張劉二人丟臉的女孩子轉瞬就痴迷的盯著樓下
那個人,又來了
不知是不是謝安的錯覺,次數太頻繁了,看到溫豫的次數太頻繁了。明明沒有答應他的任何邀約,謝安和他卻能在任何地方偶遇。
而且,令謝安更加不安的是,每相遇一次,她身邊的人就要少一些。謝安雖不像張劉二人交際寬廣,可也算得上好友眾多,更是不缺乏追求者。可是...
謝安看向開啟窗戶,絲毫不在意寒風凜冽的女孩子。這,是最後一個了。
不過,這次也會離開了吧?
聽說昨晚上海灘的名媛們為了溫豫一擲千金;聽說溫豫離開了戲班子,決定自己幹一番事業;聽說幾乎是全上海的人都在給溫與投錢,溫豫的商行短短一個月便頗具氣象;聽說張家小姐與劉家小姐等一眾名媛少見的沒有一見面就吵起來,而是默契為了支援這位漂亮的上海新貴,紛紛用盡方法讓家裡與之結盟......
謝安從來沒有主動打聽過關於溫豫的任何訊息,但他的訊息卻透過各種渠道來到她的身邊,像是密不透風的圍牆,又像是不能呼吸的深海,讓謝安快喘不過氣來,幾近窒息。
今年的新年對謝家來說過的不太舒坦,謝家經營著上海好幾家大商行,最近卻都動盪的不行。謝安在年夜飯桌上看見日日奔波憔悴的不行的哥哥,委婉的提醒:“哥哥或許應該多加留意溫氏商行的動向”
大了謝安許多的謝家當家人謝莊卻只是扔下了‘伶人妓子’四個字,便推碗而去,一頓晚飯不歡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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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謝家商行的處境愈發的不妙了,沒有進賬,處處虧損,甚至連資金運轉都出了問題。謝莊又是典型的封建大男子主義當家人,謝安多次勸阻建議無果後只得放棄。ъIqūιU
不過,謝安也還是私底下收集了一些資金,偷偷的託人在內陸置下了幾間鋪子。
謝安有種預感,謝家,要完了。
這種不安來的迅猛而強烈,就像溫豫看向她時愈發不加掩飾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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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謝家垮了。
垮的讓人措手不及,垮的意料之中。
謝安提前遣散了家裡所有的下人,將嫂子和侄子送走,卻到處找不到她哥哥的身影。
她有些不安,把謝莊常去的地方找了一個遍。唯一留在謝安身邊的女孩子很是著急,不停的提醒她:“...小姐,快走吧,離船出發只剩一個小時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老爺如此厲害,肯定早我一步就離開了”
“也對,也對,是我急昏頭了,我提前給他說過的...”謝安心裡慌的不像話,她的直覺一直尖叫著警告她快一點離開,快一點,再快一點,“...嫂子她們已經先走了,我也得快點追上她們才是...”
可是,當謝安一路疾行到渡口,卻看見被圍起來的渡口時,身子一軟,幾乎是要支撐不住了。
一身雪白洋西裝顯得溫豫更加無害,像是純白的山茶花,可他眼底的墨色卻濃烈到滿溢。他緩步向著謝安走來,嘴角的弧度愉悅至極,他湊近顫抖著的少女耳邊,語調輕快的不像話。
他說:“現在,整個謝家都是我的,你”
“自然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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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灘的商界有一個傳奇,傳聞他短短几個月就從一無所有到收購了上海原來最大的商行謝氏。
而且他本人長相也極為出色,在當時引得全上海震盪。
最為可貴的是,他一生只鍾情於一人,且將那女子保護的極好
全上海的媒體用盡一生,都為找到那女子的一絲蹤跡。
但又有民間說法,說是那女子就是謝家獨女。而那上海大亨溫豫,也是為了她,才爬上了那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