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經黑了許久,你從淺眠中醒來,模模糊糊的聽見外面守夜的下人想要行禮,卻又馬上被小聲制止的聲音。你對此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將不知何時翻身面朝了外面的身子重新調轉了回去,又彎著身子朝向了裡間。
沒等你的意識重新陷入混沌,臥房門便傳來細微的響動聲,須彌,便有一個還帶著水汽的懷抱,越過了他自己的被子,跑到了已經縮排最裡面的你這邊,並小心翼翼的將你擁進了懷裡。
抱的...有些太緊了,緊緊貼在你後背的人,攬在你腰肢的雙手還在不斷的用力,本就快入夏的悶熱天氣加上身後人那緊靠在你脖頸處的溫熱呼吸...都讓變得有些難以呼吸起來。
偏生,那靠在你背後的你還以為你在沉睡,安靜了一會兒之後竟然開始絮絮叨叨起他白日的公務起來:
“...今天早朝之後,皇帝又把我給留下來了...囉裡囉嗦半天說不到點上,最後等我都要睡著了,才綿裡帶針的敲打了我一番,原是又在提醒我交出兵權...”
“...午間吃飯的時候你又沒等我,我都已經提前趕回來了...還帶了你以前最喜歡的糕點...”
“徽音...徽音姐姐...”他又喊了年少初見時最喜歡叫你的稱呼,低沉的聲音在夜色瀰漫的晚間,虛幻似的帶了些叫你疑心是否真實的委屈,“...你心疼心疼沐珩吧...”
許是覺得身後的聲音太過吵鬧,讓你心煩,你便故作要轉醒了般動了動身子。果然,身後那人察覺到你的動作,頓時嚇得一動不敢動,甚至是立馬撤開了纏在你身上的手腳,快速且小心的退回到了自己的被窩裡。
半晌,許是發現你沒有轉醒的跡象,那回到了自己被窩的人,又掀開了自己的被子,鑽進了你的被窩。試探猶豫了好久,在確定不會將你驚醒後,那人又才將你輕輕的攬進了懷裡,緊緊的,不留絲毫縫隙...
“徽音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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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你醒來之後,身邊早就沒了那人的身影。自那件事之後,他像是知道你厭煩見到他似的,極力避免出現在你面前。你也不在意,用過早飯之後,便在一個老媽子的說是伺候,實則監視的跟從下,去轉林府的後院。
侯府林家不似別的軍功起家的府裡,只豪氣的修幾個操練場地,到處都是木樁兵器甚麼的。而是修剪的頗為雅緻,初夏時節處處繁花錦簇。
就在你還算有興致的停在一株開的正好的鳳仙花面前時,身後的老媽子便邀功似的說:
“這是小侯爺在夫人進府前特意著人加工加點趕出來的花園,聽說夫人喜歡梅花,小侯爺便尋遍京城,找了最好的梅花移植過來,只可惜現在還不到梅花開的季節...”
那老媽子不說還好,一說你便失了興致,頗有些意興闌珊的,繼續在這後花園裡毫無目的的亂逛。
就在你實在沒了興致,想要轉身回去時,從離你不遠的高牆外傳來了幾聲熟悉的鳥叫聲。在側耳仔細辨認了之後,你不動聲色的對著緊跟在你身邊的老媽子開口:
“劉媽,我有些渴了,你去給我沏杯茶來,順便帶一點杏仁酥,我在面前的涼亭等你”
膀大腰粗,還會點粗使武功的劉媽十分不信任的看著你,顯然是對你以前的‘豐功偉績’還心有餘悸。
“難道我一個弱女子還能從這高牆上翻出去不成?”你似笑非笑的斜睨了劉媽一眼,順便加重了威脅,“要是劉媽不去的話,等小侯爺回來,我可得和他好好說道說道,還說我是這府上的女主人,卻竟是連一個下人都使喚不聽”
許是也覺得你這弱不禁風,又在進了侯府後各種造作之後更加羸弱的身子,也逃不出這侯府去,站在你身後的劉媽終是跺了跺腳,恨恨的轉身離去了。
等到劉媽的身影徹底不見,你才朝著剛剛發出聲響的高牆外,也發出了類似的聲音。那是你和家中小妹打小玩耍時約定好的哨聲,只有你們兩個知道。
果然,不過片刻,那高牆外便翻進一個嬌小靈活的身影。與你自小便孱弱不已的身體不同,你這位家中的庶妹自小便活潑好動,翻牆爬樹樣樣在行,因此常被你那古板守舊的父親訓斥說是山間的野猴,不成體統。
但是,你卻自幼便與這位妹妹感情極好,她會在你的掩護下偷偷溜出府一整天后,又在你不住的擔憂中踩著點回來,還不忘給你帶回來許多你很少能見到的新奇小玩意和零嘴。
“姐姐!”甫一見面,那一身粉裙的小姑娘便將你撲了個滿懷,你用盡了所有力氣,才沒有使得你們兩人跌倒在地。
“蘭筠,你怎麼來了,不是說讓你切莫再來嗎?”看見自己妹妹,你雖心中欣喜,但更多的卻是擔憂。
“姐姐不必害怕,我才不怕那林沐珩呢!再說...”從你懷裡起身的小姑娘臉上浮起一陣紅暈,突然間變得有些扭捏,“...再說,蘭筠不日便要成婚了,我想在成婚前再來見見姐姐...”
看著滿臉小女兒羞怯之態的妹妹,你有些恍惚,原來連你家中幼妹都要成婚了,竟已過去了那麼久了嘛...
沒等你說出甚麼恭賀之言
:
,拉著你的手大大咧咧的隨意坐在草地上的小姑娘,又開始向以前一般,一開口就嘰嘰喳喳的說個不停
“姐姐,那姓林的待你好嗎?...我在家中老是聽到父親嘆氣的聲音,還看到好多回大娘子偷偷抹眼淚的模樣呢”
“我問他們,他們便甚麼也不說,只讓我別管...我又問姐姐怎麼這麼久都不回來一回,他們也不答...”
“...就連我去問沈墨川,沈墨川那廝竟也不回答我,我還因此和他吵了好大一架呢...”
聽著身邊小妹的話,你心下難得的有些酸澀起來,不等你詢問家中父母的情況,生的嬌豔的小姑娘便又說悄悄話似的湊到你身邊,小聲的說道:
“當年林沐珩糾纏姐姐時,我不是還去找過他,向他說明救他的人不是姐姐而是我,說我也不想要他償還甚麼恩情,只說姐姐對他無意,想要他離你遠一些,不要擾了姐姐清淨...”
“姐姐你是不知道”想起當時的情景,謝家小姑娘似乎是到現在都心有餘悸,拍著胸脯,蒼白著臉說,“當時我說完之後那小侯爺的臉色真的是可怕極了,眼神兇狠的像是要將我生吃活剝了似的”
“瘋子般惡狠狠的扯著我的衣領警告我說,要是我敢把我其實才是他救命恩人這事說出去的話,就讓我活不過去第二天...”
“他那來的膽子這麼兇自己的救命恩人...”
身邊的小姑娘嘟囔著抱怨的聲音還在繼續,你卻是有些變了臉色。但直到最後,你還是沒能說出甚麼,只是估量了一下劉媽快要回來的時間,催促著小妹離去。
“雲筠,你快些離開吧,那老媽子快要過來了,到時候...”
“到時候怎麼?”身後不遠處傳來的聲音低沉中藏著極深的戾氣,仿若與昨夜那個小心翼翼在你背後有著委屈的調子抱怨的是兩個人。但是,你很清楚,現在的,才是絕大多數時真正的林沐珩。
靠在你身邊的謝雲筠一看到林沐珩過來,邊手腳麻利的向著牆頭的方向奔去,邊衝著身後大聲道:
“林沐珩,你要再敢對我姐姐不好,我和沈墨川都不會放過你的”
“抓住她”
走向前的人應該才剛剛下早朝,一身朝服都沒來得及換,那九蟒補服更顯得來人面目俊美,眉宇狹長凌厲,至現在那人眉眼間滿是狠厲鬱氣,混著著那久經沙場的血腥氣,更令人膽寒心驚。
眼看著那跟在他身後的家僕齊擁著就要向謝雲筠撲去,你終是忍不住,冷聲朝著他開口:
“林沐珩,你是想再逼死我一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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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本就不該幫他解圍的,在那之後的很久時間裡,你不止一次的這樣想。
為了牽制在邊塞愈發勢大的林家,皇帝下詔使林侯爺的唯一嫡子回京進學。那個時候林家的小公子都已經十六歲了,該學的不該學的早就學了,還進甚麼學,不過是一個藉口罷了。
但讓你沒想到的是,那將門出生,邊塞黃沙戰場上長大的小公子竟還是一副唇紅齒白,竟還要比京中女子還要秀美幾分的模樣,半點不似那兵部尚書府上去邊疆歷練了兩年,便一身小麥色面板,像是個小野豹似的沈墨川沈公子般,倒叫人疑心他是否上過戰場,也是個被嬌養長大的二世祖來。
很顯然,這般想的人不止一個。當你在酒樓的雅間裡看著樓下那模樣清雋俊雅的小公子,被京城中幾個有名的混混二世祖攔著為難,問他既然在他老子面前沒能學到半點武藝,是否全去學了詩詞歌賦,要讓他當著他們的面飲酒作賦寫詩來。
你看著那比你還小上兩歲餘的小少年憋紅了臉,死捏著拳頭卻不能動手時,你突然便有些心軟,半大的稚嫩雄鷹被人裝進了籠子,離開自己的父母,被提著進了這需處處小心,到處皆是陷阱惡意的京城,想必也是極為難過的。
這麼想著,你便已經下了樓。你的父親是國子監祭酒,並且是出了名的嚴厲,在裡面進學的學生都很怕他,為難人的那幾位自然也是。見你是祭酒之女,便不甘不願的離去了。
你本把這件事當做順手為之,沒想著他報答感謝。但是,沒想到自那之後,那少年便像是認了主的小狗般,老是兩眼亮晶晶的往你面前湊,你一說要讓他離開,他便急切的說你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是要隨時留在你身邊報答你的。
雖覺得這麼一點舉手之勞被他形容成救命之恩,有些過於誇張,但自那之後,你到底沒有再趕他離開。
直到,你知道了他口中的救命之恩到底是所為何事,也知道了救了他的那位姑娘並非是你,而是你家中幼妹謝雲筠。這些天那人的所作所為,全都是因為他認錯了人。
雖然在第一時間便與那林家的小公子解釋了清楚,但他卻仿若不相信般,依舊對著你痴纏不已,甚至試圖挑撥你與家中幼妹的關係,讓你覺得是雲筠嫉恨於你,蓄意想要陷害拆散你們兩個。
你不欲與面前這個已經有些魔怔的人多說,只是將他置之不理,想著他能夠自己冷靜下來。但是,他的行為卻愈發的逾越起來,他開始無時無刻的監視你的一舉一動,你隨時都能感覺到身後有人跟著的
:
感覺。
到了後面,當你與別人停留談話時,他都會突然衝出來大聲質問你與那談話之人的關係,說著又會神經質般的問你為甚麼不理他...
其實你已經不太能記得那一天觸發你的點到底是甚麼了,總之,你將林沐珩約到了你們初見的那個酒樓,在再一次好言相勸無果之後,你冷著臉,厭煩至極的對著他說:
“小侯爺,你我之間未曾有過恩情一說,是雲筠救了你,還請自重”
“望自今之後,小侯爺切莫再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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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少年臉上的表情應該和現在差不多吧?
你看著剛剛還滿是狠戾之氣的人,在你說完那句話之後,連那僅餘的一點血色迅速褪的乾乾淨淨,瞬間便變得蒼白,只餘下滿臉的驚慌失措。
那經過五年的磨練,已經變得成熟,成長為草原最兇猛雄鷹的男人,慌亂到手腳不協調的叫回了還在向著謝雲筠而去的家僕,甚至因為那些人的動作太慢而忍不住脫口罵出聲。
等到那翻上牆的小姑娘順利的消失在牆頭,你才終於鬆了一口氣,轉身便向著來時的路折返。這時,被你越過的男人卻還是驚惶的,像個受驚的小孩子般亦步亦趨的跟在你身後,邊護在你身後,邊還膽戰心驚的小聲提醒:
“走慢些...走慢些...不急,孩子...”
似乎是想起了甚麼,男人又連忙把剩下的話湮滅在了口腔裡。
......
林沐珩以為你有了孩子,你便會安心的跟在他身邊,便以為你能將以前的一切一筆勾銷。
但是,你親手讓他把這份理所當然的以為碎的乾乾淨淨。
那個時候,他已經不再只把你拘在一間房裡,而是遵著醫囑,讓你時不時的出來走走。甚至到了後面,就算是在房間內,他也解開了你身上的腳鐐。你雖然覺得這個瘋子的行為很難以理解,他分明就知道以你孱弱的身體情況,不說有沒有能力逃離他的控制,便是這個院子,怕也是難以出去的。
不過,瘋子就是瘋子,他們的腦回路永遠無法理解,就像他的跟蹤強取豪奪,他的囚禁禁錮,他的強勢又病態的佔有慾...還有,出不去的府邸,和他給你戴上的腳鐐。
許是覺得在他解開腳鐐之後你高興了些,他便以比你更加高興百十倍的模樣更加的高興起來。甚至,很輕易的答應了你想要做女紅的請求。
所以,你是拿著他自己給你的那把剪刀,比在自己的脖頸,威脅著他讓你離開的。
即使到了現在,你還依舊能記起他那副睚眥欲裂的模樣,你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態,如此恐慌的模樣,以至於,連他甚麼時候將剪刀從你手中躲過去了都不知道。
“...嗚徽..徽音姐姐你別這樣...”除開最開始在你面前少年開朗的模樣,你便只見過男人後來的陰鷙病態的模樣,還...還從來沒見過他如此...像個孩子般痛哭的模樣,“...要是徽音姐姐難受的話,就懲罰阿珩好了...不要傷害自己...”
邊說著,那長開之後愈發俊美出色的人,便拿著從你手中奪過的,已經從他手掌裡侵染出許多血漬的剪刀,狠狠的朝著他的身上紮下去。
“啊啊啊——”
血色迅速的從抱著你的那人臉上褪去,到最後,他只能無力的歪倒在你身上,臨昏迷前,嘴裡還在呢喃著
“要懲罰...就懲罰我好了...不要傷害自己...”
“...求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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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臨產期是九月
早在七月的時候,林沐珩便請了京城裡最好的穩婆奶媽進了侯府。
但儘管是這樣,也還是沒人猜到事情發生的如此突然。在八月底的一個午後,你甩掉了跟在身後的侍女老媽子,進了那間林沐珩向來關的嚴嚴實實的書房。
在那裡,你看到了林沐珩所有的,下流不堪的,堪稱怪癖的藏品。書房裡,不僅掛滿了大大小小,你各種姿態的模樣。還各種妥帖收好的你使用的物品,小到耳環銀簪手帕小衫,用過的茶杯,大到穿過的衣物,蓋過的被子...
說不清看到之後你心裡到底是個甚麼感受,因為幾乎是在那下一刻,你便發作了
當林沐珩姿態全無,跌跌撞撞的跑到你床前時,你忍著身上的劇痛,伸出手狠狠的揪住了那跪坐在你面前的人的頭髮,將那張好似比你更加蒼白,恍惚不知所以的臉拽到你的跟前,用盡所有力氣,惡狠狠的出聲:
“林沐珩,我再說一遍,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該喜歡的...不是我”
“是的!是的...我喜歡的一直都是你...一直都是謝徽音...”
他又哭了,在你面前,邊哭還邊不斷的膝行向前,握住你的雙手,哽咽的哭腔裡滿是驚慌害怕
“你不要出事...徽音姐姐,我求你...不要有事...”
......
近些年來行事愈發狠戾的林小侯爺,在正在生產的夫人產房外失魂落魄的站了一整夜,直到天色破曉,屋內傳出嬰兒的啼哭聲,他才突然驚醒般腳步不穩的衝進房間,連一臉喜氣的恭賀著‘母子平安’的穩婆和她手中抱著的小小嬰兒都沒來得及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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