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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 112 章

2022-05-21 作者:袖側

 第112章

 凌昭蒞臨曾家, 實在出乎曾家人的意料。

 他平靜道:“母親不放心,叫我來看一眼。”

 曾家人不疑有他,因探花郎衣袂飄飄, 不染一點塵埃,與紅塵俗世不搭邊。不像張生, 雖也生得俊, 可一身煙火氣。

 完全是不一樣的。

 曾嬤嬤喜得不行,握著他的手託著他的手臂往裡牽:“壽官,壽官,快裡面坐。”

 凌昭平日裡根本不會讓後宅婦人近身, 但曾嬤嬤和曾榮家的實是例外。這兩個婦人是祖母輩和母親輩的年紀, 看著他出生長大, 都是給他親手換過尿布的。

 他只能任她們抱住他的手臂, 還當他是孩子似的, 迎進二進院子裡。

 因在她們心裡, 凌昭不算是“外男”。

 只他沒有跟著她們進正房。

 他道:“今日不是我的日子, 不好喧賓奪主。我在廂房坐坐就行。她若無事,我就回稟母親去。”

 曾家婦人便將他請進廂房,上茶水點心。

 下人來報:“姑娘和姑爺來了。”

 他道:“我不是外人,你們去吧,別冷落了主客。”

 探花郎一貫冷冷清清, 打小就這樣。可一句“不是外人”實在讓人歡心,曾家婦人們笑著去了。

 張家準備的回門禮很實在,也是給林嘉做足了臉面。

 張安跟著曾榮去了前院的倒座房。林嘉還看見了季白, 還笑著行禮打招呼。

 季白回禮, 笑得有些僵硬。

 但林嘉跟季白沒有那麼熟悉,察覺不到。她與男人們分開, 去了後院。

 被曾家婦人們迎進了正房裡,關切詢問,仔細探聽。

 她笑靨如花:“都好。我婆婆規矩少,大家都很隨意自在。”

 又一一回答了她們的問題。

 不難聽出,這門婚事結得順利安穩。曾家婦人們滿意點頭:“對夫人也能有個交待了。”

 又道:“這邊便是你的孃家,有事你就來說一聲,不要見外。”

 林嘉笑著應了。

 曾家其實只是幌子,但誰也不想做孤家寡人,能有門親戚走動是好事。且在張家眼中,以為曾家才是主導,哪知道後面還深藏著一個探花郎。

 這都是他的安排。

 她會照著他的安排走,好好地過好自己的日子。

 不辜負他這一番心血和情意。

 曾榮家的起身道:“我去前面看看。”

 一是看看午飯準備得如何,一是得去看看廂房裡的貴重客人。

 曾嬤嬤陪著林嘉。但她年老尿頻,過了片刻,起身去了淨房。

 丫頭看看茶水沒了,與林嘉道個罪,去添水了。

 這短短片刻,林嘉一個人在屋裡了。

 正房的門軒敞著,她站起來舒展了一下腰身,看著外面陽光明媚,溜達兩步,邁出了房門。

 再走兩步,便走進了陽光裡,此時時間還早,陽光還沒那麼烈,曬著真是舒服。

 林嘉用手遮著眼,仰起臉來,接受這溫暖的觸控。

 只忽地感覺到視線,放下手轉頭看去,看到了想也沒想到的人。

 竟是那個人。

 腰身挺拔,眸子深邃。

 手負在身後,衣襬獵獵拂動。

 站在廊下,隔著庭院,一如從前那樣,淡淡地看著她。

 林嘉沒想到會再見到他。

 她以為嫁了後,該是沒機會再與他相見了。

 今天是她回門的日子,他出現在這裡,是特意來看她的嗎?

 林嘉這一刻心中湧上了說不盡的感激——

 出嫁三日,她已經知道自己嫁了一個多麼合適的人家。

 殷實,規矩不大,不會嫌棄她,只會捧著她。婆婆好哄,夫君溫柔,家裡就兩進院子,幾口人,關係簡單。

 她最希望的想要“讀書人”的願望也實現了。不僅如此,張郎還青春俊美。

 林嘉有太多的話想告訴凌昭。

 想告訴他她已經安穩落地,開始紮根。想告訴他她的夫婿性子很好愛黏人。還有婆母有趣,丫頭聽話。

 想告訴他他給她安排的對她來說是最好的。

 她若遇不到他,憑她自己,怎能得來這樣的一份安穩。這安穩是靠著背後的孃家、豐厚的嫁妝撐起來的。

 這安穩是他給她撐起來的。

 千言萬語都道不盡。

 最終,她甚麼也沒說,上前兩步,福身行禮,露出溫柔笑意,喚了聲:“九公子。”人過的好,安穩舒心,又情意綿綿中,自然就處處現溫柔。

 凌昭一直看著絢爛陽光裡的那個人。

 嫋娜玲瓏,娉婷美好。

 她放下手,轉眸看到他,綻開了笑意,如海棠嬌豔。

 她不一樣了。

 凌昭目不轉睛,想看明白,怎地就和從前不一樣了?

 少女的清麗發生了奇異的變化。

 眉梢、唇角、纖腰,處處都不一樣了。

 那眉間熾豔灼人的,是因何而生的風情?

 直到一聲柔柔的“九公子”在他的耳中炸開——儂儂,軟軟,未曾刻意,便帶著女人的嫵媚。

 凌昭看著她在絢麗陽光中娉婷走過來,站在廊外庭下,隔著欄杆對他笑。

 “九公子。”她說,“你怎在這裡?”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冷清清:“來看看,你可好?”

 林嘉笑了。

 那一夜淚眼模糊的月,都被陽光融散了。如今走出凌府,只覺得天高地闊,胸臆舒展,再不自囚了。

 人就是得往前走才行。

 她眼睛彎起來,告訴他:“我很好。張郎很好。張家也好。”

 她溫柔地道:“一切都很好,公子不必擔心,以後也會越來越好的。”

 她明亮的眼睛裡有光芒,對未來有期許和信心。

 還有許多感激。

 至於從前那些,她已經放下,邁過去了。

 一切都如凌昭期盼和謀算的那樣。

 按照他算的,到這裡,都該結束了。他年輕時遇到的一個人、一段情,有了美好的收場。

 給彼此都留下了閃著光的回憶。

 該結束了。

 可他看著林嘉在陽光裡的明媚笑靨,熾豔風情,終於發現自己漏算了一件事。

 他漏算了他自己。

 以為是兩全之法,對得起教誨,對得起她。

 可是否對得起自己?

 那血管中汩汩流淌的滾燙感是怎麼回事。

 那面板的灼痛感是怎麼回事。

 那內心裡撕裂,左衝右突,要炸開心口衝出來的是怎麼回事。

 一切都在計劃裡,在謀算裡,無一紕漏。

 那到底是甚麼在脫出掌控?

 凌昭終於明白,是他自己。

 人生而為人,怎能不貪,不佔,不想,不欲?

 世間之所以要以聖人之道去壓制這些,首先是因為它真實存在。

 天生就在人的血液骨子裡。

 凌熙臣為她算盡一切,唯獨沒有算到,自己放不開手。

 “壽……九郎。”曾嬤嬤從淨房回來了,“哎呀,丫頭哪去了?”

 林嘉坦蕩蕩,告訴曾嬤嬤:“去添水了。”

 她過去攙住曾嬤嬤。曾嬤嬤挽住她手,過去對凌昭笑道:“九郎你看,這丫頭一看就是日子過得好,嫁對了人家。”

 林嘉眼睛彎起來:“承嬤嬤吉言。”

 大家都在陽光裡笑。

 只有凌昭覺得廊下見不著陽光,陰冷。血管裡又灼燒,爆裂著滾燙。

 必須得離開。

 他聽到自己一如尋常平靜地道:“那就好。好好過日子。我去前面。”

 林嘉帶著笑福了一禮。

 從她的眼睛裡,好像能看到她在說——

 【謝謝你。】

 必須走,馬上走。

 凌昭頷首,轉身,沿著抄手遊廊往院門處走。

 一步,兩步,三步。袖中的拳,握得手背青筋凸起。

 四步,五步,六步。血管炸裂了,面板洇出血來。

 七步,八步,九步。告訴自己快走,不要回頭。

 從廂房廊下到院門口,走了四十七步。沒人知道凌昭在這四十七步裡,內心是如何地撕扯,鮮血直流,直到疼痛再不能忍。他沒回頭,卻終於能正視自己。

 當他站在垂花門下的時候,他知道這個事情原來過不去,根本就不可能過去。

 原來他想要的根本不是她與甚麼人琴瑟和鳴,生活美滿。

 他想要的不是遠遠看著她,遙遙懷念她。

 他想要的,就只有她。只是他一直都沒明白,原來他“想要”。或者他一直以為,他可以控制住自己“想要”的這個想法。

 他站在垂花門下,想起母親說的——莫要悔之莫及。

 他終於轉身回眸,又看了她一眼。

 卻只看到她攙扶著曾嬤嬤,往正房裡去的背影。揹著他,漸行漸遠。

 凌熙臣藏在袖中的拳驟然張開!又握緊!

 他知道他的人生中有許多該做的事和不該做的事,有許多能做的事和不能做的事。

 可在這一刻,他知道他必須做的事就是伸出手去,把她拉回來!

 否則,這炸裂不能癒合,這疼痛無解,夜夜難寐,人不能成人,只怕要成了鬼!

 林嘉扶著嬤嬤走到正房門檻,回頭看了一眼,看到凌昭的身形在垂花門下閃過,消失。

 她釋然地微笑,又轉回頭來,邁過了高高的門檻。

 她不知道,就在剛才那一刻,高山白雪、不惹塵埃的凌熙臣,墜落了凡間。

 轟然作響,要與她一起粉身碎骨,重新熔鍊了去。

 南燭守在前面院子裡,看見凌昭出來,大大鬆了一口氣,迎上去:“公子。”

 凌昭問:“張安呢?”

 南燭一指倒座房:“在裡面呢。季白哥也在。”

 他問:“公子,我們先回去嗎?”

 南燭的確因為年紀小,還有許多事想不明白。

 但他是個敏銳的孩子,他總覺得害怕。他就想和凌昭趕緊回去。這一趟平安回去,大概就真的結束了。

 可他的主人,凌家九郎,卻道:“不。”

 他說:“我去見見他。”

 沒有人知道剛剛站在垂花門下的那短暫片刻,凌熙臣的腦子裡已經篩過了多少的資訊,謀劃了多少的辦法。

 只為了,讓林嘉回到他的身邊。

 若要實現這個目的,必須解決她的丈夫。

 張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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