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天幕下,重櫻揮著幽藍光芒凝出的翅膀,在雲中翱翔。她漆黑的眸中無喜無悲,映著漫天星子。
她抱著師千羽飛了很久。
綿延的山脈在他們的身後倒退著。
師千羽的意識在夜風的吹拂下,清醒了許多,他抬眸便望見了重櫻那雙沒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他記得,這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曾經閃爍著狡黠靈動的光芒。
師千羽心口一窒,控制不住地輕咳起來,唇角很快溢位一縷血痕。
他抬起手臂,指尖在重櫻眉心一點,口中輕喚:“櫻櫻。”
重櫻垂眸看了他一眼,識海在靈力的衝擊下,世俗間的種種蜂擁而入。
她渾身震了一震,眼中淡漠褪去,逐漸有了凡人的感情,而後神色疲憊地闔上雙眸,身後幽光化作的翅膀粉碎成無數光粒,消失在黑暗中。
重櫻鬆開了師千羽,從萬米高空中墜了下去。
師千羽強忍著劇痛,展開身後巨大的雙翅,向下墜去,抓住重櫻的手腕,撈入自己的懷中。
重櫻已經全無意識。
師千羽將她橫抱在懷裡,雙翅扇動著,緩緩降落地面。
兩人著陸的地方是個陡坡,師千羽精疲力盡,沒有站穩,抱著重櫻,從陡坡上滾了下去。
他用翅膀將重櫻周身攏住,手掌託著她的腦袋,一路滾到了斜坡的盡頭。
直到撞上一棵歪脖子樹才停下。
師千羽氣息渾濁凌亂,噴出一口血霧,伏在重櫻身上,昏了過去。
重櫻睜開雙目,一眼就看到了滿面蒼白的師千羽,她費了很大的勁,將師千羽從身上挪開。
昏迷前發生的一切,在她眼前一幕幕閃過,包括她成為神靈後,射傷蚌妖。
“師千羽。”重櫻將師千羽扶起,靠坐在那棵歪脖子樹下。
他渾身都是傷,強行使用翅膀,直接撕裂了翅膀上的傷口。
重櫻身上沒有藥,只好用靈力替他修復傷口。宮明月在她身上用了好幾次治癒術,她看了幾遍,又特意去看了口訣,便學會了。
靈力的流失,帶來一陣暈眩,重櫻眼前驟然一黑,栽向了師千羽。
師千羽抱住了她。
在重櫻替他修復傷口時,他就已經醒了過來。他有桃花妖的內丹,桃花妖的妖力能為他所用。他將內丹納入自己的丹田,身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修復著。
“櫻櫻。”師千羽在重櫻的眉間窺見了若隱若現的神紋,震驚道,“反噬?”
重櫻的意識其實是清醒的,她只是太累了,治癒術是所有靈術中最傷元氣的,只有像宮明月這樣強大的大妖,才會每次使用完治癒術,跟沒事人似的。
“甚麼反噬?”重櫻下意識接了句。
“神靈是規則孕育出來的,受規則制約,若違反規則,便會遭到反噬。”
“可我並未違反規則。”重櫻奇怪道。她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問心無愧。
突然,她想到了甚麼:“若是違背了以靈女之名發出的誓言,也會遭到反噬嗎?”
“自然。”
重櫻撫著眉心,那裡炙燙如火,灼得她整個神志昏沉,頭痛欲裂。這就是違反誓約,而遭到的懲罰嗎?
重櫻痛得握緊了拳頭,將指甲掐出慘白的顏色。
她以靈女之名發下的誓言不多,統共就那麼幾樁,稍稍一想,便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重櫻正煎熬難當時,師千羽以手掌貼著她的額頭,注入一道清泉般的靈力,霎時減輕了不少她的痛苦。
待眉心的那一抹硃砂印記消失時,重櫻已經大汗淋漓,渾身沒有半點力氣。
她毫無形象地躺在地上,舒了口氣。師千羽也好不到哪裡去,他身上血淋淋的,像是剛從血泊裡撈出來的。
“真想不到,追捕我的會是你。”師千羽看到重櫻的瞬間,就明白她出現在璧山的目的了。
“我也想不到,你我一別,會在這個景況下見面。但我這次,不是來殺你的。”重櫻喘了口氣。
“你不殺我?”
“我從未打算違背自己的初衷。”重櫻坦然道。
師千羽仰頭望著天幕,腦海中浮起翡翠谷內,重櫻說過的那番話,她說,妖有善惡之分。
“你想做靈女嗎?”
“如果這是我的責任,我不會逃避。”
“曦靈女的靈魂並未完全消散。”
重櫻猛地從地上坐起:“你是從何得知的?”
“靈女的力量,一半來自自身的修煉,一半來自天地萬物的信仰,你從來不缺信徒,阻礙你覺醒神格的,便是曦靈女留存在世間的魂魄。”
重櫻並未完全覺醒神格,這是師千羽能將她強行喚醒的原因。前八代靈女,沒有出現過這樣的情況,那麼,只剩下了一個解釋。
曦靈女還活著。
她的肉身已經毀損,那便只能以魂魄的狀態,存在於這個世間。
重櫻半天說不出話來。撇開原文那個爛尾的結局,按照劇情的發展,在原主死後,千重曦極大可能被宮明月復活了。
如若千重曦沒有留下魂魄,單憑著原主的靈骨和心臟,又如何能復活千重曦。
那麼,千重曦的魂魄在哪裡?
“是那尊玉像。”重櫻福至心靈,脫口而出。
她只猜出,被宮明月列為禁地的日暖閣裡那尊原文中一筆帶過的玉像,雕的是千重曦,卻從未想過,千重曦的殘魂可能被禁錮在玉像裡。
師千羽顯然明白重櫻說的玉像是甚麼,因為那尊玉像是他的父親留下的。
上一任妖皇思慕曦靈女,偷偷塑了一尊玉像,曦靈女殺了他後,在他身上發現了這尊玉像。
成了神靈的曦靈女心中沒有任何感情,甚至不明白這種思慕意味著甚麼,那尊玉像雕得栩栩如生,難得撥動了神靈的心絃,神靈鬼使神差地將玉像收在了袖中。
玉像裡有妖皇留下的一個小小的法陣。
在曦靈女肢解魂散後,凝聚了妖皇所有愛意的法陣收集了曦靈女的一縷殘魄,為她留下生機。
師千羽將這些告訴重櫻,重櫻驚得合不攏嘴。書中世界只是文字所述,展現的是冰山一角,難免有所缺漏,這個世界自動補全了很多設定。
上任妖皇對曦靈女的愛慕,居然是引發原主悲劇命運真正的源頭,這是重櫻萬萬沒有想到的。
成為靈女,她便能獲得主宰世界的力量。
放棄成為靈女,任由宮明月復活千重曦,她就只能依附著宮明月的愛情而生存。
顯而易見的答案,擺在了重櫻的面前。
宮明月從未放棄過復活曦靈女,阿絮就是最好的證明,他只是將取骨的目標從重櫻轉移到了阿絮的身上。
重櫻並不覺得這是一件好事。她很清楚,他愛她時,她是他掌心裡的珍寶,他不愛她時,她便是他腳下的草芥。
相比原主,她獲得暫時活下來的特權,並沒有甚麼本質上的區別。
她始終由他掌控,他許她生,她便生,他要她死,她便只有死路一條。
她對他的信任,在一次次的試探中透支,謊言和欺騙,編織出假想的甜蜜,滋養著他們的愛情。
這樣畸形又毫無安全感的愛情。
宮明月曾問她,修靈術是為了甚麼?
她答,是為了變強大。
重櫻的想法從未變過她想要力量,至高無上的力量。
重櫻陪師千羽回了一趟璧山,鎮妖司的人已經離開,蚌妖和他的狗腿子也都不見了。在劈開的桃樹下,多了一座新墳,葬著師千羽的母親。
聽附近的村民說,那墳是一位不愛說話的白衣公子挖的。
師千羽在墳前立了一塊碑,跪下來拜了三拜。
祭拜完丞相夫人,重櫻與師千羽分道揚鑣。
師千羽從妖族帶出來的族人,重新找到了棲息之地,他現在是鎮妖司通緝的要犯,只能暫時和族人躲避風頭。重櫻則走的是與他完全相反的方向,她必須回到國師府
拿到那尊禁錮著曦靈女殘魂的玉像。
冰雪消融,萬物復甦,風裡搖曳的柳條重新抽芽,煥發出灼人的新綠。
大祭司呼吸著第一口春天的氣息,激動得花白長鬚抖動。
“走快點,別讓大人久等。”侍衛粗魯地推了他一下。
大祭司扶著腰,叫喚著:“輕點,輕點,老頭子的身板可經不住折騰,現在的年輕人喲,真是一點都不懂禮貌。”
那侍衛對他的話充耳不聞,依舊冷著臉趕他走。
大祭司只好加快腳步。
距離宮明月將他挖出來,時間嗖的一下,過去了快兩月。那大蛇喪心病狂,輸了賭約,依舊不肯放他走,反而叫人將他關進一間密室,就這麼沒日沒夜地囚著。
侍衛將大祭司領進了紫園。
剛踏進屋內,身後的屋門轟然合起,大祭司的心跟著那門板一起,顫了一顫。
屋內放下了垂簾,門窗都閉緊,光線幽暗,沒點燈燭,因此只看到一片影影綽綽。
珠簾相隔的裡屋榻上,似乎斜倚著一道人影,大祭司嗅出淡淡的藥味,不禁有些疑惑。
這大蛇是受傷了嗎?
當然,嘴裡是不敢問出來的。擅自窺探大蛇的秘密,是會被大蛇滅口的。筆趣閣
“拜見大人。”大祭司狗腿子地跪在地上,行了個大禮,“大人召小的前來,可是有甚麼吩咐?”
“我近日確實有件煩心事。”宮明月用手指點了下腦袋。
“不知小人可有這個榮幸為大人分憂?”
“她做的很好,甚麼錯也沒犯,但我需要一個將她關起來的理由。”
宮明月這樣沒頭沒尾的一句,若是別人聽了,定是滿頭霧水,但大祭司早已混成了人精,一點就通:“您的意思是讓小人引誘靈女犯錯?”
宮明月沒聲了,顯然是預設了他的答案。
大祭司心中直呼作孽。
大祭司從屋裡走出來時,嘴裡咕噥著甚麼,撞上了回來的霜降。霜降目光漠然地掃過他,入屋去了。
“大人,探子來報,十姑娘今日入城了。”
宮明月“嗯”了聲:“不要叫她知道我受傷了。”
“已經打點好,府裡上下都認為您是病了。”霜降頓了一頓,“將事情交給那個糟老頭子去辦,是否不妥?”
“他身上有我的禁制,不敢背叛我。”宮明月抬手揮出一道靈力,推開窗戶。
早春的風,裹著泥土和綠草的芬芳,灌入屋中,吹得珠簾嘩啦作響。藍色的天幕上,一隻鳥兒掠過,自由自在的身影,吸引了宮明月的注意。
重櫻就像這隻自由的鳥兒,生來屬於天空。
但風雨將至,他只能將她關進牢籠裡。
“可惜大人受傷,只能將原來的計劃暫時擱淺。”霜降遺憾道。他不贊同宮明月的所作所為,但他沒有不贊同的餘地,宮明月是他的主子,他說甚麼,他只能做甚麼。
“封印入口情況怎麼樣?”
“鎮妖司派人去守住了,但逃出來的大妖法力高強,獵妖師不是他們的對手。除非,重新修補鎮天石。”
“繼續監察動向。”
“大人做了這麼多,為甚麼不告訴十姑娘?”
“她不會喜歡我做的這些事情。”重櫻的願望是做合格的靈女,而他,只想阻止她成為靈女。
霜降沉默片刻,突然道:“大人是否已經後悔當初公開十姑娘的身份?”
假如他沒有公開她的身份,她依舊可以做國師府裡那位無憂無慮的十姑娘,有宮明月的寵護,平平安安一輩子。
是宮明月親手將她推進了命運的漩渦。
大祭司說得對,沒有哪一任靈女,是善終的。
第九代靈女的出現,並不是偶然。
宮明月這輩子行事從未後悔過,但這一回,的確後悔了。
冷血的蛇,沒有想到有一天,會對自己的獵物用情至深。
他親手將他的獵物推進命運的漩渦,又拼盡全力,想要將她從漩渦中拽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不驚、呆桃女朋友、秦雲曉5瓶;蝦是無腦生物、沐玖笙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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