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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 106 章 瀆神者

2022-05-18 作者:秦靈書

  屋門嘎吱輕響,被人推開。

  兩名女子走了進來,聽聲音是一老一少,年輕的女子聲音清脆如玉,夾雜著無盡的歡喜:“昨兒個才要的東西,今天就送了過來。”

  接著是開箱的聲音:“阿孃你瞧,一件不少呢,他待我真好。”

  年老的女子嘆道:“他對你有求必應,未必是安了好心,你該多長個心眼,不要再像以前被人給騙了。”

  “那些人怎麼配和大人相提並論。大人於我有救命之恩,又對我這般好,阿孃,你說他是不是對我有意啊?”

  “你來這繁華的天都城走了一趟,險些連命都丟了,還看不透人心嗎?阿絮,你現在該想的,是怎麼從這裡逃出去。”

  “我都說了,大人不一樣。”名喚“阿絮”的少女展開一幅畫卷,“你瞧,這幅海棠鬧春圖他都給我了,他肯定是喜歡我。我現在就給他寫信,讓他來看我。”

  被少女喚作阿孃的女人嘆了口氣。

  阿絮起身去拿紙和筆,向過梳妝檯時,目光閃了閃。她拿起梳子,梳了梳鬢邊的髮絲,忽然轉身道:“阿孃,我今日起早了些,想睡個回籠覺。”

  女人走了出去。

  阿絮關上屋門,行至燻爐前。她將爐子裡的香丸取出,用帕子包了,然後開啟櫃子上嵌著的小抽屜,取出幾顆綠色的丹丸。

  丹丸入爐後,香氣散入空氣裡。這次的香氣與方才淡淡的梨花香不同,香味醇厚霸道,直往重櫻的鼻腔裡鑽,似飲了一口烈酒,灼得她心口發慌。

  重櫻抓著簾子的手,攥得指尖發白,腦子裡像是被人塞進了一團棉絮,昏昏脹脹的,意識跟著迷糊起來。

  重櫻咬了咬舌尖,極力保持著清醒。

  遮住她身形的簾子,陡然被人掀開,微弱的天光裡,立著一道白色的纖瘦身影。

  重櫻費力地抬起眼眸。

  少女的面容映入重櫻的眼底。是那種清秀到極致的長相,五官沒有任何攻擊性,很輕易叫人放下戒備。

  “是不是覺得渾身乏力,快要睡過去?”少女唇角一彎,露出無害的笑容,“這是春睡散,大人給我用來防身的,解藥在這裡哦。”

  阿絮將指間套著的戒指放在鼻端,深深吸了口氣。銀環上鑲著的紅色珠子,就是春睡散的解藥。

  “想知道我是怎麼發現你的?”阿絮的表情變得兇巴巴起來,配著那張天生好人的臉,並不顯得刻薄,“你不該動我的梳子。這間屋子所有的東西都是大人送的,你有甚麼資格動它們。”

  她的臉上露出可怕的佔有慾,這樣的表情,終於破壞了她純善的面龐,給人一種割裂感。

  “你叫櫻櫻對吧?”阿絮朝重櫻伸出手,輕易掐住了重櫻的脖子,“我見過你的畫像。”

  重櫻四肢痠軟,毫無抵抗力,只能任憑那隻手,用力地鎖住她的咽喉,將她抵在了牆角上。

  “真羨慕,你可以做大人的徒弟。”阿絮看起來瘦弱,力氣卻極大,重櫻脖子疼,後背疼,渾身無處不痛。

  阿絮的眼神變得陰鷙漆黑,眼底殺意翻滾,驟然收緊力道,惡狠狠道:“你去死吧。”

  重櫻生出骨骼碎裂的錯覺。

  求生欲促使她生出一股力氣,顫顫巍巍抬起手臂,抓住阿絮的手腕。剎那間,一幅幅畫面直衝著她的識海而來。

  那是阿絮的過往。

  阿絮是千重山靈女族的族人,靈女族世代以山名為姓,不知從哪一任靈女起,有了個不成文的規定,只有靈女才有資格在名字前面冠上千重二字。

  千重山已向三千年沒有出過靈女。

  阿絮自生來天資聰穎,族人傾心栽培她,對她寄予厚望,希望她的好資質能引起皇帝的重視,為靈女族重新帶來榮耀。在眾人殷切期盼中長大的阿絮,做夢都想光明正大地擁有千重絮這個名字。

  每年靈女族都會選少女送往天都城測靈骨,兩年前阿絮被選中,和其他少女同往天都城。陪阿絮一起上京的,還有她的養母。

  母女二人懷揣著一個秘密,那就是這些候選的少女當中,唯有阿絮出發前,被族長塞入了一瓶藥液。族長悄悄地告訴阿絮,測試前飲下這瓶藥,就可暫時改變靈骨。

  靈女族居然打著瞞天過海的主意,想要造出一個靈女。

  入靈女殿測試的那日,阿絮緊張得整個人都快昏厥過去。

  強烈的虛榮心,引誘著她在入殿前喝下了那瓶藥。

  測靈石果然爆出幽藍光芒,那是絕品靈骨才會綻出的光彩,就在阿絮以為大局已定時,阿絮同行的少女站出來舉報了她。

  皇帝雷霆震怒,傳醫官前來,醫官在阿絮的體內檢查到殘存的藥液,搜身的女侍衛也在阿絮的衣服裡找到了沒來得及處理的藥瓶。

  皇帝命人將阿絮暫時收押,徹查此事。族長卻將此事推得一乾二淨,一口咬定是阿絮心懷不軌,擅自服藥,犯下欺君大罪,並將阿絮逐出靈女族,所有族人聯名上書請求皇帝嚴懲阿絮,還靈女族清白。

  舉報阿絮的那名少女,是阿絮幼時最好的玩伴,也站出來做了偽證,言之鑿鑿地證明阿絮與一神秘醫師私相授受。

  等侍衛找到那名醫師時,醫師已在家中服毒自盡,留下遺書一封,遺書中直指阿絮以色相誘他犯下彌天大錯。

  當所有“證據”擺在阿絮面前,阿絮終於明白,這一趟天都城之行,族長早已算好所有退路,而她,只是被犧牲掉的一顆棋子罷了。

  欺君之罪,非同小可,何況此事還與靈女有關,皇帝龍顏大怒,下令秘密處死阿絮。

  阿絮被處以絞刑的這天,下了場小雨,整個刑場霧濛濛的,沒有多少人。繩子結成的環,套上她脖子的瞬間,她抬眸望見宮明月撐著把青竹傘,紅衣翩然地立在重重霧氣裡。

  阿絮看不清他的臉,只覺得他的面板很白,是那種在雨中站久了,蒙上一層寒氣的冷白。冰冷的雨水在他的腳下匯聚成細小的水流,他的紅衣氤氳在水汽裡,彷彿叫她提前看見了黃泉路邊、枯骨堆上,開出的曼珠沙華。

  阿絮毫無預兆地哭喊起來:“救救我,救救我,只要你救我,我給你當牛做馬,你讓我做甚麼都可以!”

  行刑的侍衛無視她的哭聲,收緊了繩環,他們用力推動著木製的絞盤,將她緩緩吊起。

  阿絮雙腳離地,脖子傳來劇痛,整個人像是從脖子那處被人直接切成了兩半。她蹬著雙腳,徒勞地掙扎著,腦海中忽然響起一道陌生的男聲:“我救了你,你真的甚麼都肯為我做?”

  那道聲音透著幾分漫不向心的慵懶,低沉,但並不溫柔,只是在和她談著條件,彷彿只要她拒絕,他就會頭也不回地離開。

  阿絮顧不得研究聲音是從哪兒來的,甚至她認為,那聲音是她瀕死之際產生的幻覺,她只想從這種極致的痛苦裡擺脫,毫不猶豫地在心裡說:“我願意!只要你救我,我可以為你去死。”

  “成交。”那個聲音響起的瞬間,脖子上如同切割的劇痛消失了,周圍籠罩著濃厚的大霧,阿絮發現自己坐在地上,身邊站著她先前看到的紅衣男子。

  順著男子的目光望過去,絞刑架上,一個與阿絮一模一樣的女子被吊在半空中,頸骨斷裂而死。

  “那是?”阿絮聲音發抖。

  “幻象。”紅衣男子的聲音,與阿絮腦海中響起的聲音重合在了一起。

  絞刑架上的阿絮是幻象,眼前的阿絮不是幻象,她的手骨鐵鑄一般的結實,死死叩住重櫻的脖子,幾乎要將她的頸骨扭斷。

  重櫻紅唇微張,胸腔裡的空氣被擠壓而盡,面上逐漸蒙上一層青紫。

  視野裡的阿絮身影越來越模糊,所有景物都扭曲起來,重櫻的意識寸寸脫離身體,緩緩闔起雙目。

  就在阿絮以為重櫻必死無疑時,從她的身上爆出一股強大的力量,阿絮被這股力量震得跌了出去。

  渾身傳來一陣劇痛,險些叫她直接昏了過去。

  再看那粉衣少女,渾身裹著一團幽藍的光芒,衣襬無風自動,浮在半空中,慢吞吞地睜開了雙眼,目光淡漠空靈,毫無感情。

  “瀆神者,死”重櫻抬起手臂,一柄玉弓憑空出現在她手裡,被挽成滿月的形狀,弦上凝出一支殺氣凜然的靈箭。

  阿絮既震驚又嫉恨:“這是、這是靈女的力量?”

  她窮極一生,都在追求的力量。

  重櫻射出了靈箭。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紅影破門而來,踢走地上的阿絮,伸手截住了靈箭。

  阿絮的身體撞上屋子裡的鏡子,本該是轟然巨響,卻被死亡罩下的陰影隔開,落入耳中,悶悶的,聽不真切。

  她忍住頭昏腦漲,望向那襲翩飛的紅衣。

  靈箭上的靈力灼得宮明月掌心一片焦黑。

  宮明月用靈力碾碎了這支靈箭,撲向了重櫻。

  裹住重櫻的那團光芒驟然消失,粉衣少女闔上雙目,從半空中跌落下來。

  宮明月伸出雙臂,動作溫柔地接住了她,似隔著千山萬壑,喚她:“櫻櫻。”

  重櫻在宮明月的懷中昏了過去。

  宮明月探她鼻息,提起的一顆心,終於放回了肚子裡。他抱著重櫻轉身,行至阿絮身邊時,抬眸望了一眼燻爐中飄出的“春睡散”,臉色陰沉至極。

  竟是他隨手賞給阿絮的春睡散,差點害了重櫻。

  阿絮捂住被他踹中的心口,死死咬著牙,不讓那一口血沫噴出。她眼角含著淚,伸手拽了一下宮明月的衣襬。

  宮明月垂下眸子,目光幽冷,如十二月被大雪覆蓋的深潭。

  “若不是你還有用……”

  他只留下這半句話,就抱著重櫻離開了。

  阿絮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再也控制不住,張口將那口血沫吐盡。

  她滿口是血,眼淚簌簌往下墜著,發狠地重複著宮明月的話:“若不是我還有用……哈哈,哈哈哈……”

  阿絮養母聽見動靜,急匆匆地跑了過來,扶起阿絮:“我的小祖宗誒,就睡個回籠覺,怎生鬧出這麼大的陣仗,連大人都驚動了。剛才聽大人下令,讓你禁足屋內,沒有他的吩咐,不許踏出一步,你到底做了甚麼,惹得他動這麼大的肝火?”

  “若是我沒用了,又待如何?”阿絮莫名其妙地問了一句。

  重櫻做了個荒唐的夢,夢裡,她被人揭發冒充靈女,判了絞刑,由宮明月監刑。

  繩子緊緊鎖住她的咽喉,將她懸在半空。

  她大聲喊冤,想要證明自己的清白,宮明月懷中摟著個白衣小美人,嫌她吵鬧,皺著眉頭,叫人拿燒紅的烙鐵捅進了她的喉嚨裡,痛得她徒勞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櫻櫻。”隔絕重重虛幻的夢境,有人在輕聲喚她的名字。

  重櫻聽出那是宮明月的聲音,嚇得蜷縮起四肢。

  她不是故意的,不要拿烙鐵燙她的喉嚨。

  “櫻櫻,是我,醒醒。”宮明月坐在床畔,發現重櫻紅唇翕動,滿臉痛苦的神色,口中低低喊著甚麼,聲音沙啞破碎,聽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他喚她的名字,想要將她從噩夢裡喚醒,她驚得直往被子裡鑽,渾身瑟瑟發抖,可憐極了。

  “大人,藥涼了。”霜降將藥端給宮明月。

  宮明月連人帶被子,一把將重櫻裹住,扶著靠坐在自己的懷裡。

  有了被子,重櫻有了安全感,終於不再哭喊,只是眉頭依舊皺成一團,看起來很難受的樣子。

  宮明月雙臂抱緊了她,抵著她的耳畔柔聲說:“別怕,師父在這裡。”

  他伸出手,端著碗,將碗沿抵到重櫻的唇畔:“乖,把這些不好的記憶都忘了。”

  重櫻嗅到藥味,緊緊閉合著牙關,宮明月輕易捏開她的唇,將藥灌了下去。

  藥是妖族特製的忘憂散,宮明月改良了配方,服用下去,會忘記服藥前的十二個時辰內的記憶。

  霜降道:“若強行消除這部分記憶,輕則元氣大傷,重則神志損毀,服藥倒是沒有任何後遺症,卻是要連用七日的藥,少了一日,都會功敗垂成。”

  “我會親自監督她用藥。”宮明月垂下眸子,目光停留在重櫻白皙的頸側,那裡留著數道阿絮的指印。

  阿絮是他帶回來的,她資質上乘,體內流著靈女族的血。他用錦衣玉食豢養她,不惜耗費大量靈藥為她洗髓,最初的目的,是防止取骨失敗。

  若那樣,阿絮的靈骨亦可勉強一用。

  宮明月斂盡眼底神色,將重櫻放回榻上,取了一瓶玉色的藥膏,指尖沾了一點,輕輕在重櫻脖子上的淤青揉開。

  風吹開了窗門,霜降望著屋外飄零如血的紅梅,不安地抿了下唇角。

  靈女開始覺醒。

  瀆神者,殺無赦。

  宮明月才是真正的瀆神者。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沁雪花年、佩萊緹莉絲10瓶;九個軟糖5瓶;

   ̄3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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