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櫻醒過來時,西天墜著一枚棗紅的夕陽,餘輝透過窗隙,形成一束金色的微光,罩在重櫻的面頰上。
她撐著手肘坐起,用手遮住陽光。
這裡是個封閉的小房間,空氣裡泛著臭魚爛蝦的味道,角落裡堆著亂七八糟的雜物,應該是個倉庫。
陳婉華躺在她身邊不遠處,她推著陳婉華的肩膀,輕聲喚道:“婉華,快醒醒!”
片刻後,陳婉華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坐了起來,環顧四周,吃驚道:“這是哪裡?”
重櫻搖頭,問:“你有沒有受傷?”
“沒有。”
兩人都沒有受傷,那些大鳥的目的只是抓她們過來。重櫻扶著陳婉華站起,試著開啟門。
門從屋外被人反鎖了。
“我好像聽到海浪的聲音了。”陳婉華道。
重櫻走到窗前。窗戶也是反鎖的,只留下一條縫隙。
重櫻從縫隙中望過去,入目所及是一片波瀾壯闊的大海,海天相接,望不到盡頭。無數鷗鳥從雲端掠下,鑽入水中,叼著小魚騰空而起。
她們被困在了一條船上。
沒有人知道這艘船的目的地。
陳婉華也看到了窗外的大海,驚疑道:“究竟是何人抓我們過來的?”
重櫻召出玉弓:“婉華,你讓開一點,我試試能不能將門射穿。”
陳婉華走到重櫻身後。
重櫻腕間蓄力,彎弓如滿月,弓弦上凝出靈箭的瞬間,她整個人如遭電擊,冷汗連連地捂住右腕,跌坐在地上。
那支好不容易凝出的靈箭,也轟然碎裂成星點,就連召出的玉弓都跟著消失了。
“你怎麼了?”陳婉華面色大變。
重櫻臉色蒼白地舉起自己的雙手:“剛才好像有冰針紮了一下我的手腕。”
她低聲喘著氣,試著再次召出玉弓,卻發現一身靈力如石沉大海,玉弓沒有任何回應。
“如果我沒猜錯,你中了鎖靈針。”陳婉華的靈骨等級是凡品,不適合修習靈術,但家中有不少關於靈術方面的藏書,她又喜歡撿刁鑽古怪的讀,懂得比會得多。
“這鎖靈針是專門針對靈骨設計,它的惡毒之處在於靈骨等級越高,越是受它鉗制,你每用一次靈力,都會激發它的力量。若嚴重的話,不但靈骨盡廢,還會損毀全身經脈,終身成為廢人。”陳婉華神色凝重,“櫻櫻,你記住,接下來,無論如何發生甚麼事情,都不能再用靈力。”
重櫻心有餘悸地點點頭。
她在地上坐了一會兒,腕間那種穿透經脈的劇痛緩解不少。
陳婉華將重櫻扶起來,走到門邊:“讓我來砸開它。”
她剛舉起拳頭,重櫻抓住她的手,將她拖到一旁,比了個噓聲的動作。
門外有腳步聲傳來。
那腳步聲緩慢沉重,聽得出來它的主人不是身患重疾,就是元氣大傷。接著有男聲響起:“誰讓你把她們關倉庫了?”
嗓音陰冷冷的,充滿壓抑不住的怒氣,卻又喑啞破碎,含著血腥氣。
重櫻猜得沒錯,腳步聲的主人的確是身受重傷,她和陳婉華都聽出來了,那是檀七郎的聲音。
檀七郎替陳婉華硬扛下天雷,受了重傷。
原書裡冷血濫情的檀七郎,居然會剖下自己的半顆內丹,挽救陳婉華的性命,還不惜用自己的本體,護住雷劫中的陳婉華。
這與她熟知的檀七郎大相徑庭。
重櫻神情複雜,那廂,陳婉華面色瞬間白了一個色號。
屋外另一個聲音戰戰兢兢答道:“回大人的話,此乃、此乃雲羅大人的吩咐,小人不敢違抗命令。”
“你到底是本座的人,沒有長一對翅膀,怎麼愚鈍地連該聽誰的話都分不清。”檀七郎的聲音裡夾雜著蒼冷直白的殺意。
“大人饒命!”砰砰的磕頭響聲傳來。
“要不是這滿船隻剩下你一條蛇,本座早就把你丟下去餵魚了。”
“謝大人寬宏大量。”那人連連道謝。
“雲羅呢?”
“雲羅大人接到妖皇的傳訊,急匆匆下船去了。”
“甚麼妖皇?不過是隻命不久矣的蠢鳥。”檀七郎的聲音伴隨著開鎖的聲音響起,不屑地輕嗤一聲過後,又似喃喃自語,“滿船都是鳥族的人,雲羅愈發分不清界限了。”
重櫻與陳婉華對視一眼,陳婉華會意,衝她點了下腦袋。重櫻彎身撿起一張小板凳,握在手裡。
屋門朝兩邊開啟的瞬間,陳婉華一拳頭直接朝著檀七郎揮過去:“我打死你這個壞蛋。”
檀七郎輕巧地握住陳婉華的手,喉中壓抑著咳嗽,聲線低啞地笑道:“婉婉,這個見面禮就過分了吧。”
重櫻繞到檀七郎身後,神情兇狠地一板凳砸向他後腦勺。
咣噹
檀七郎身體晃了晃,髮間湧出一串殷紅的血珠。
一盞茶的時間後,重櫻被鎖進了精鐵製的籠子裡,陳婉華亦被綁在椅子上。她手腳俱用地掙扎著,雙目圓瞪,中氣十足地咒罵著檀七郎。
檀七郎坐在桌前,對陳婉華的咒罵充耳不聞,反而笑吟吟的。
一名面容清雋的少年站在他身後,替他包紮著腦後的傷口。
妖就是妖,重櫻在他的後腦勺開了個洞,也沒能將他砸暈。
陳婉華力氣大,幾番掙扎下,座下的椅子嘎吱嘎吱作響,幾乎快要散架。檀七郎聽她翻來覆去地罵自己,沒有甚麼新花樣,索性彈出一道靈力,射入她眉心。
陳婉華的聲音驟然而止,歪著腦袋,睡了過去。
那替檀七郎包紮的少年,在檀七郎的示意下,走到陳婉華身前,將手指搭在她的腕間。
“大人放心,孩子在吸收陳姑娘體內的妖力,可保她性命無虞。”少年說完這句話,走了出去。
檀七郎將陳婉華身上的繩子解了,抱著她,放在床榻上。
他定定瞧了陳婉華幾眼,替她掖好被角,然後繞到重櫻面前,隔著籠子打量她,露出一肚子壞水的表情。
重櫻渾身緊繃:“我體內的鎖靈針是你搗的鬼?”
“還算有點見識。”
“你抓我們來此有何目的?”
“婉婉肚子裡有我的血脈,我不可能放任她們母子流落在外,至於你,順帶而已。誰讓師弟喜歡你,雲羅牽掛著你,妖皇也千方百計想要得到你。”
重櫻心想,原來自己還是個香餑餑。
“你想把婉華帶到哪裡去?”她問。
“自然是去妖族的地盤。”檀七郎頓了頓,不在意地說道,“告訴你也無妨,穿過這片蔚藍的大海,就是妖族的棲身之所。”
“當年妖族落敗,獵妖師趕盡殺絕,四處追捕妖族殘部,妖族不得已,只能橫渡天牝,尋找新的容身之處。這封印著數萬妖族的無盡海上有一處迷津,名曰深海之淵,其間雲霧繚繞,漩渦遍佈,古往今來,不知多少漁民葬身於此,妖族犧牲無數族人,才終於找出一條能渡到彼岸的路,所以你無需妄想,師弟能來救你。”
重櫻心尖一顫。手中攢著的荷包,忽被一股力道奪走。荷包中藏著腳鏈,重櫻還想用腳鏈,將宮明月引來。
“同樣的錯誤,我不會再犯一次。”檀七郎開啟荷包,取出腳鏈。
腳鏈上扣著一把牽情鎖,此鎖共有兩把,能互相感應,另一把在宮明月的手上,這是宮明月每次都能找到重櫻的緣故。
海風捲起碧波,翻滾著銀色的波濤。
檀七郎抬手將腳鏈扔進了碧海中,微微一笑:“當年千重曦能將數萬妖族封印在海底,不過仰仗上古神器鎮天石罷了。此處正是鎮天石的力量所在,你說你是師弟的七寸,不妨猜上一猜,師弟肯不肯為了你,冒險下海。”
重櫻瞬時明白過來他的目的,抓住鐵籠,怒道:“檀七郎,你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就會使些腌臢下三濫的手段。”
夕陽的餘輝在碧藍的海面鋪上流金,一艘黑色的大船在海浪的推動下,緩慢地行進著。
船頭立著一紅一白兩道人影,海風灌入袖中,將兩人的衣襬吹得鼓起。
衛無歡整理著袖口,將袖擺上的褶皺一寸寸撫平。
他身邊的女獵妖師道:“傳說渡過這片海,就能抵達妖族的地盤,但千百年來,沒有一艘船能順利透過深海之淵,大人何必親身冒險。”
“原來衛大人的鎮妖司都是膽小無能之輩。”宮明月眉梢微挑,語氣散漫,“既害怕,衛大人何不盡早回頭。我自己的徒弟,就不勞鎮妖司操心了。”
那獵妖師面色難堪,卻又顧忌著宮明月的身份,只好沉著一張臉,半句話不說。
“深海之淵麼?”衛無歡並不介懷宮明月的嘲笑,低聲呢喃著,“我倒想,見識一下,深海之淵。”
女獵妖師咬了咬牙,雙手抱拳道:“大人的安危繫著鎮妖司上下,萬望以鎮妖司為重,若大人執意如此,屬下願意代替大人,去尋回靈女。”
“妖皇,訊息,查得如何?”衛無歡仿若沒有聽見女獵妖師的陳詞,轉頭問道。
“近日抓了幾隻偷渡出來的小妖,妖皇公子羽確有歸位跡象。”
“繼續拷打。”
女獵妖師知道他想得到甚麼線索,搖了搖頭:“沒用,那些小妖坐船出來時,全程被封閉了五感,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出來的。”
“根據罪行,處置,無罪者,種下靈符,釋放。”
“是,大人。”儘管女獵妖師心有異議,還是頷首應道。
鎮妖司主管人間安危,所有現身大魏的妖怪,幾乎都逃不過鎮妖司的追捕。衛無歡自來痛恨妖怪,處置妖怪也不會手下留情。
直到從翡翠谷回來後,他一改從前的鐵面無私,制定了新的規矩,未犯下過錯的妖怪,在體內種下鎮妖司特製的靈符,就可無罪釋放。這靈符能起到監控的作用,若將來犯下殺孽,鎮妖司可催動靈符,直接將其格殺。M.bIqùlu.ΝěT
這一舉措,支援的獵妖師多,反對的獵妖師更多,在鎮妖司內掀起驚濤駭浪,衛無歡說一不二,很快就平息這場動亂,將新制度推行了下去。
海天一線,夕陽沉入海底後,天色暗沉下來。墨藍的天幕上,湧動著厚重的灰色霧靄。
宮明月忽然道:“停船。”
衛無歡道:“可是,有了線索?”
“我曾在櫻櫻的身上放了一把牽情鎖,那鎖就在附近。”
衛無歡皺眉:“附近?”附近只有波瀾壯闊的大海。
宮明月知道重櫻早已讓宮九將那條腳鏈砍斷,但她一直將腳鏈貼身帶著,他便沒有點破。
他能感應到,腳鏈在附近的某個地方。
只有大海的地方,那麼,就只能在海底了。
宮明月和衛無歡同時想到了這點。
衛無歡道:“此地是當年曦靈女封印妖族的地方,不可擅闖。”
“衛大人瞻前顧後,要考慮的事情很多,對我來說,甚麼都比不過櫻櫻的性命。”
宮明月抬手結著法印,那法印綻出淡淡的金色光芒,朝著海中落下,將海水推向兩邊,分出一條直通海底的路來。
“等等。”衛無歡叫住宮明月,“許是檀七郎,奪走牽情鎖,扔進海底,誘你下水。”
“衛大人說的我並非沒有想到。”宮明月望著翻滾的波濤,神色陰鷙,“衛大人可以等,櫻櫻不能等。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能拿櫻櫻的性命去冒險。”
想到重櫻此時或許就躺在海底,宮明月心口一陣窒息。
不等衛無歡反應,宮明月翻身跳下了船。
宮明月下水後,衛無歡也跟著跳了下去。
宮明月加快速度,將衛無歡甩掉之後,化作一條大金蛇,飛快地遊動著。
海底山脈連綿縱橫,擋住宮明月的去路。
這是鎮天石所化,山底下鎮壓著妖族,千重曦用全部修為,祭了鎮天石,將妖族最厲害的妖怪,盡數鎮壓於此。
鎮天石是上古神器,又承載著靈女的全部力量,即便是宮明月這樣自負的大妖怪,也不敢直面攖其鋒芒。
宮明月重新變回人形,衣襬下方光芒閃過,現出一條巨大的蛇尾。蛇尾上的每一塊鱗片,都流動著華麗的金色光澤。
宮明月將所有的力量都凝在這條尾巴上,對著面前的上古神器拍了下去。
一股巨大的力道反彈了回來,帶著至高無上的威壓,如泰山般朝著宮明月碾壓而來。
那是上古神族才會擁有的力量。
煌煌神威,不可冒犯。
宮明月捂著心口,蛇尾變回雙腿,連退數步。
他“哇”地吐出口血,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忽然,他目光一頓,彎身從地上撿起一條銀色的腳鏈,笑容還未展開,被分開的海水失靈力的依持,盡數倒灌下來,眨眼間便吞沒了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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