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女們唯唯諾諾地應下,各自看了死狀可怖的芷蘭一眼,默默退了出去。
身為奴婢,性命卑賤如草芥。
活著的時候還有幾分體面,死了之後,按宮中慣例,不過是薄薄的一具棺木,隨意擇一處下葬罷了。
……
謝明曦賜了芷蘭一具棺木。之後,命湘蕙去了一趟移清殿,送了口信給魏公公。
魏公公接了口信後,沉默了片刻,長嘆一聲。
湘蕙低聲道:“皇后娘娘有令,此事jiāo由你處置。這都是看在你的顏面上,才會格外破例。你可得感念娘娘的恩德。”
魏公公打起jīng神應道:“我可不是那等忘恩負義的小人。待我處理完此事,再回宮向皇后娘娘覆命。”
湘蕙點了點頭。
芷蘭和她立場敵對,平日沒甚麼往來。同為奴婢,芷蘭之死,令湘蕙心中唏噓之餘,對自己的主子更添感激之心。
芷蘭的棺木被運出宮門後,並未立刻下葬。
魏公公將芷蘭的棺木運到了一處僻靜的小宅院裡。
盧公公出宮後,便住在這個院子裡。每日有兩個奴僕伺候著,衣食無憂,盧公公還是迅速蒼老衰敗。
過了這個年頭後,盧公公病了一場。斷斷續續地喝了幾個月的藥,也未見好轉。前來看診的大夫,私下說過,得預備好後事了。
盧公公心中也有數,知道自己日子不長了。上一回魏公公來探望的時候,還半開玩笑地說了一回:“我死了之後,你悄悄讓人給我下葬,別讓芷蘭知曉。”
沒想到,他還在苟延殘喘,芷蘭卻先走了一步。
魏公公命人開了棺木,讓盧公公見芷蘭最後一面:“義父,你看芷蘭一眼吧!”
盧公公顫顫巍巍地俯下身子,摸了摸芷蘭僵硬冰冷的臉孔,渾濁的淚水在眼眶裡滾動,很快落下。
第928章共死
魏公公天黑時回了宮,向謝明曦覆命:“啟稟皇后娘娘,芷蘭已經下葬了。”
謝明曦的目光掠過魏公公泛紅的眼角,輕聲問道:“盧公公現在如何?”
魏公公神色微暗,聲音有些低啞:“義父哭了半日,情緒不穩,奴才陪了義父半日,才回宮來複命。”
盧公公病重成痾,今日見了芷蘭的屍首,情緒波動起伏得厲害,哭了許久,又昏厥了一回。
魏公公放心不下,陪了半日。臨走時,特意叮囑那兩個奴僕,這幾日一定要日夜守在盧公公身邊。
謝明曦對盧公公沒有好感,也無惡感,放盧公公出宮,也是看在魏公公的顏面。問了一句,便未再多問。
倒是湘蕙,眼看著魏公公心情yīn鬱煩悶,在魏公公退下之後,立刻隨之告退。快步追了出去。
“盧公公現在如何?”湘蕙低聲問道。
魏公公低聲嘆道:“大夫說,左右就是這幾日的事。棺木壽衣之類的,我早已備下了。”
魏公公年少淨身入宮,認了盧公公做義父。之後數年,盧公公一直教導提點照拂義子,魏公公也從一眾小內侍中嶄露頭角,直至到了當年的七皇子身側為內侍。
魏公公重情重義,對盧公公心存感恩。盧公公落魄出宮,他便如真正兒子的一般,為盧公公養老。
可惜,盧公公的壽元已經到了盡頭。便是請來京城名醫,也治不了將死之人。
魏公公說著,目中已閃出了水光。
湘蕙取出帕子,本想為魏公公擦拭眼淚。眼角餘光瞥到有宮女探頭張望,改而將帕子塞入魏公公手中。
魏公公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將帕子摺好塞入袖中。
湘蕙:“……”
湘蕙面頰微微發燙,不動聲色地瞪了魏公公一眼。
魏公公被瞪一眼,心情反而好了一些,咧咧嘴笑道:“你快回皇后娘娘身邊當差吧!我也該去移清殿了。等得了閒空,我再來尋你說話。”
湘蕙應了一聲,目送魏公公出了寢宮,才回轉。
在宮中結對食,和普通夫妻自然不同。魏公公要隨身伺候天子,湘蕙每日也要在謝皇后身邊當差。兩人不時見面說說話,偶爾晚上都不當值了,到了一處……也還是說說話。
彼此照拂,彼此關心,彼此溫暖。
在宮中,有這樣一個人,已經足矣。
……
當天夜裡,盧公公就閉了眼。
不能同生,但願同死。
內侍沒了子孫根,卻也是男人。盧公公的身體殘缺了重要的一部分,感情並不殘缺。能和芷蘭一起赴死,也算死得其所了。
魏公公聞訊出宮,將盧公公葬到了芷蘭的墳墓旁。這亦是盧公公生前的願望。魏公公自然要要為義父達成心願。
魏公公跪在盧公公墳前,為盧公公燒了三炷香,磕了三個頭。心中默默唸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