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愛?是恨?是怨?是悔?
這一刻,便是俞皇后自己也無法分清心底真正的情緒。
躺在chuáng榻上即將嚥氣的這個人,曾是她傾心相愛的夫婿,是她攜手共度一生的良人。也曾令她痛徹心扉悲涼絕望,令她由愛生恨怨恨入骨。
現在,他終於要死了。就剩這最後一口氣了。在死前,他還叮囑未來的新帝要孝敬她,叮囑他們的女兒要多陪著她……
淚水不知何時滑落眼角,很快模糊了她的視線。
“蓮娘!”
chuáng榻上的建文帝終於抬眼看了過來,輕聲呼喊著她的閨名。
她顫抖著應了一聲。
建文帝手動了動,目中露出渴切。
她心痛如絞,坐到chuáng榻邊,握住他的手。
雙手jiāo握的剎那,建文帝竟笑了一笑。而她,心中痛楚之意更深,似被甚麼扼住了喉嚨,甚麼都說不出口。
“蓮娘,”建文帝的目光靜靜落在滿面淚痕的俞皇后臉上:“讓他們都出去,朕要和你單獨待一會兒。”
俞皇后哽咽著應了,張口道:“你們都退下!”
……
一聲令下,所有皇子皇子妃宮中嬪妃都只得退了出去。
在彌留之際,建文帝只想見俞皇后。賢妃淑妃麗妃靜妃梅妃端妃等一眾育有皇子的嬪妃,建文帝根本連看都沒看一眼。
那位盛寵幾年的蓮香美人,也未提起半個字。
在建文帝心中,唯有俞皇后而已。
眾皇子們心中俱不是滋味,尤其是三皇子,更是憤慨。
在三皇子看來,別的嬪妃沒這份顏面無妨,他的生母淑妃焉能和其餘嬪妃一樣?他是大齊儲君,即將是新帝,他的生母也才是世間最尊貴的女子!
三皇子走到哭腫了雙眼的淑妃身邊,輕聲安撫:“母妃別哭傷了身子。”
淑妃輕輕嗯了一聲。
謝明曦冷眼旁觀,心中哂然。
三皇子不是蠢,而是太過心急。
建文帝還沒嚥氣,俞皇后手握權柄。便是他登基為新帝,也得處處敬著俞皇后捧著俞皇后。待日後坐穩龍椅,再慢慢抬舉自己的生母也不遲。
三皇子倒好,現在當著眾人的面就開始抬舉淑妃了……沒見昌平公主已經怒目相視了嗎?
昌平公主身為最受建文帝器重喜愛的長公主,便是在三皇子面前,也一樣霸氣凌人。
“三皇弟,”昌平公主冷冷道:“父皇病危,淑妃娘娘傷心落淚,才是人之常情。你如此張口,又是何意?莫非是讓淑妃娘娘不要哭了才對?”
三皇子:“……”
自己剛才那句話,確實是個不大不小的話柄。
建文帝即將歸天,身為妃嬪,哭得越傷心越好。最好是哭得昏厥過去不省人事!
他真是昏了頭,怎麼會說出那等話來?
三皇子既懊惱自己的失言,又憤怒昌平公主的咄咄bī人。
眾嬪妃的哭聲都弱了下來,眾皇子和皇子妃也一起看了過來。
大齊長公主的厲聲詰問,大齊儲君認是不認?忍是不忍?
“我知道三皇弟心中有些不滿。”昌平公主冷然的聲音再次響起:“淑妃娘娘是你生母,母以子貴。如今父皇彌留之際,淑妃娘娘也該留在寢宮裡陪著父皇才是。”
“三皇弟別忘了!淑妃娘娘只是妃嬪,後宮中,唯有我母后才是父皇原配發妻。一個妾室,如何配和我母后平起平坐?”
“事實上,父皇也從未這樣想過。所以,父皇根本提都未提過淑妃娘娘!”
“若三皇弟心中不服,不妨去面見父皇,為你的生母討一份體面。看看父皇會否應允!”
第655章回光(二)
昌平公主毫不留情的一番怒叱,將淑妃的臉面揭下扔到了地上。一併沒了臉面的,還有三皇子。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更何況是自認即將君臨天下的三皇子?
三皇子面色鐵青,目中憤怒的火光幾乎要衝出眼眶。
昌平公主面色同樣難看,和三皇子對峙。
淑妃也顧不得丟人不丟人了,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哭著懇求道:“公主殿下息怒!太子殿下絕無此意!”
“殿下只是怕我哭壞了身子,才說了不該說的話。求公主殿下息怒!太子殿下對皇后娘娘敬愛有加,從無半分不敬之意。”
一邊說一邊磕頭。
昌平公主不肯受禮,略略讓開:“我可不敢受淑妃娘娘此等大禮。三皇弟,快些扶淑妃娘娘起身。免得傳出去,別人都以為我仗勢欺人。此等惡名,我可承受不起。”
三皇子僵硬著立在那兒,臉上耳後俱都火辣辣的。只覺所有人的目光裡都飽含嘲諷。
是儲君又如何?
在嫡出的皇長姐面前,依然要低頭。
淑妃娘娘是儲君生母又如何?在俞皇后面前,根本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