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悅以為白簡騙人的, 因為白簡回答問題的時候總是不會給提問者一個確切的答案,而是胡亂繞幾圈,說得人云裡霧裡, 直到無比贊同他, 接著就忘記了自己提問的初衷。
所以斯悅跑去自己的房間看了一眼。
沒騙人。
之前的床已經被搬走了,被重新設計成了一間斯悅都認不出它原本樣子的超大書房。
白簡陪著斯悅。
拍了拍斯悅的肩膀, 笑容溫和,“這間書房, 以後就屬於你個人, 如何?”
!
斯悅以前覺得自己就挺厚臉皮,但遠夠不上無恥這個形容詞, 甚至很多被罵作無恥的人也夠不上。
但白簡夠得上。
“你行。”斯悅咬牙切齒。
“還行。”
“......”
度過幼崽期, 進入少年青年期, 人魚和人類一樣, 能熬夜, 也能賴床。
斯悅不敢相信前段時間自己竟然那樣作息規律過, 太違揹他的本性了。
他一邊看手機,一邊寫報告,時間不知不覺就到了深夜。
報告幾萬字,他寫了大半, 期間還要不停查閱資料。
他們小組群裡的訊息也沒停過, 最近討論的話題都是與三所異生物有關。
[那隻人臉章魚的身份核對出來了。]
[出來了?]
[嗯, 是美院的一名教授,人魚,年齡65, 還很年輕, 有一名人類伴侶, 沒有子女,已經通知家屬了。]
[人類伴侶?]
[對,他伴侶才二十多歲,是美院一個系的輔導員。]
[其他的呢?]
[還在核對,調查組的人也在配合,但估計大多數已經核對不出來了,指紋都被泡爛了。]
就像周文宵所說,這是給他們的驚喜,哪怕是死了,他製造的陰霾與傷痛也會永遠存在某一部分人或者人魚的心目中。
[還有,03那邊透過0410的實驗有進展,就是說,淺色人魚的血清注入到異生物體內,可以讓它們保持短時間的清醒和短時間的言語表達,03抽了自己的,失敗了,但他們組05的血清可以,只不過維持的時間太短了。]
[原理是甚麼?]
[這些生物的體內都被注入了人魚基因,顏色越淺的人魚,越接近於......陸十八說是神的後代,其實就是基因更純粹的意思,所以對異生物的重構幫助就越大,不過完全修復是不可能的。]
[那些和海洋生物結合的異生物也行?]
[可以,人臉章魚的身份就是透過05基因叫醒它後,它給了提示,他們才提取到了他的身份資料。]
[05是甚麼顏色?]
[你這,有點冒犯吧?]
[淺青色。]
[所裡還有更淺的嗎?我記得人魚都登記過。]
[有,看門大爺是淺藍。]
[......]
斯悅摁滅手機,白簡也剛好從會客廳出來,他看見斯悅還在寫,“適當努力。”
斯悅轉著筆,“我月薪五千八呢,還有五險一金,餐補車費兩千,水果五百,我當然要對得起研究所給我發的工資。”
白簡按了按斯悅的發頂,“研究所給你發的工資,是白氏撥的款。”
“所以呢?”斯悅發現白簡現在真是越來越壞了,以前還裝一下,現在裝都不裝了。
斯悅放下筆,攤開手掌,“我靠我自己的雙手吃飯,我光榮。”
“光榮的小人魚,你該去睡覺了。”白簡提醒斯悅。
“我寫完再睡。”
白簡視線慢慢移到了斯悅的腿上,看得斯悅心裡發毛。
“看甚麼?”斯悅把腿塞進了茶几底下,太長了,硬塞。
“沒甚麼,只是想告訴你,你現在還處在發育期,如果晚睡的話,有可能,”白簡蹲下來,與斯悅平視,伸手按了按斯悅的胯骨,“尾巴畸形,變成波浪形狀的也說不定。”
“......”
人類也有這個說法,熬夜長不高甚麼的。
斯悅開啟手機,“我問一下。”
[熬夜會把尾巴熬成畸形嗎?]
李韌立刻就回了。
[是的,我隔壁鄰居家兒子總熬夜,後來尾巴都比別的人魚小兩個號!!!/驚恐表情/驚恐表情]
斯悅看著李韌回覆的內容。
白簡還真沒騙他。
“那走吧,睡覺!”斯悅合上報告,為自己的漂亮尾巴妥協了。
白簡伸手,將斯悅從地上拽起來,兩人體溫相差無幾,斯悅的稍高一些,白簡牽住了斯悅的手,順便說道:“下次找個時間,我們舉行婚禮,如何?會場你想要在哪裡?”
斯悅差點忘了還有婚禮這回事。
“儀式對我而言,是比證書還重要的東西,對人魚而言,海神是婚禮的見證人,如果有人成為背叛者,是要被海神懲罰的。”
“始祖是海神?”
“他還不配。”
白簡語氣帶著點輕傲的輕蔑,斯悅覺得現在的白簡有點陌生,但又很熟悉,斯悅知道,這是真實的白簡。
惡劣的,傲慢的,但白簡很善良,無論他表現出甚麼樣子,他一直很善良。
“那我是海神?”斯悅盲目自信起來,他摸摸自己耳後,“我是白的,最厲害的。”
比白簡還厲害。
白簡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海神是海洋所有生物的神明,你是誰的神明?”
斯悅看著白簡瀰漫著笑意的眼神,想了想,說道:“你的,我是你的。”
“對。”
“是我的。”
-
沒有周末雙休,研究所時刻都要有職員值班,都是輪休。
斯悅把車停到停車場,發現03正在保安亭和看門大爺聊天,順手還給人家遞了根菸。
斯悅想起來昨天晚上聊天群的內容,不得不懷疑03別有所圖。
實驗樓B棟的大廳里正坐著一名漂亮女人,是人類,她戴著墨鏡,著白色的連衣裙,長髮披在腦後,髮間彆著一枚紫色水晶髮卡,腿上放著手包。
是人類。
斯悅注意到,對方雙手十指僅僅摳進了手包的皮面,掐出了深深的痕跡。
李韌正好從樓梯上迎面下來,看見斯悅,加速步伐,遞給他幾張紙,“你來得正好,看見沒?人臉章魚的家屬,姓張,是個老師,交給你了。”
“我?”
“工作很簡單,她要見自己伴侶,你帶她去見就行了,她的問題,不涉及機密的,都可以回答。”李韌本來想拍拍斯悅的肩膀以資鼓勵,手伸到半路上又縮回來,“以你的腦子,這種基礎的接待工作,沒問題吧?”
“沒問題。”斯悅將那幾張報告單拿到手裡,肩上的書包都還沒放下,就要開始工作。
張媗以為自己看錯了,一個學生模樣的人自稱是工作人員,出現在她眼前。
斯悅從書包裡翻出工作牌,掛到脖子上,“這樣,是不是像了一些?”
張媗被逗笑,但笑得很勉強。
“帶我去看看他吧。”她聲音嘶啞。
斯悅走在前面,張媗走在他後面幾步。
異生物對人類和人魚都有感染的可能,所以它們被放置在負一樓的實驗室,張媗在工作人員的幫助下穿上了防護服,戴上了口罩。
除了她的伴侶,她不會有機會見到任何其他的異生物。
研究所針對家屬是否有將訊息對外擴大化傳播的可能性開展過討論會,最後得到的決定是,尊重人權,在一切結束之後,他們會寫工作報告,透過調查組,將此次事件公之於眾,也好給大家做一個警醒——危險一直無所不在。
斯悅開啟走廊盡頭一件小實驗室的門,推開門,入目是一個矩形的玻璃水箱,內裡有水草,有砂石,有貝殼與珊瑚,張媗的伴侶像一隻海洋生物一樣,被養在裡頭。
斯悅站在她的身邊,看見對方眼淚從墨鏡底下流淌下來。
“謝謝。”張媗突然說道,“謝謝你們。”
數條觸手在池水中揮動,交纏在一起,看著令人頭皮發麻。
張媗臉色慘白地看著池子裡,看著水中,那張慢慢露出來的她丈夫的臉。
“為甚麼會這樣?”丟掉儀容,張媗摘下墨鏡,捂嘴痛哭出聲,不算大的實驗裡,迴盪著女人撕心裂肺的哭聲。
“我情願他死了。”
斯悅想說,他還活著,但他明白這會令對方感到更痛苦。
就像他看見江識意變成異生物的那一刻,他也感到了無法用語言描述的痛楚。
人是有豐富的情感的,對朋友,對伴侶,對親人,在斯悅心裡,沒有孰輕孰重,斯悅以為等自己轉換成功後,他也會和其他人魚一樣,不重視朋友與家人,對朋友與家人的生老病死感到無動於衷。
但幸好,他作為人類的七情六慾一直伴隨著他,他還是擁有很多喜怒哀樂。
甚至能被張媗的悲痛所感染。
屬於雄性人魚的臉慢慢貼在了玻璃水箱的壁面上,它的觸手在水裡緩緩蠕動,其中一隻緩緩探出水面,伸向站在水箱外的張媗。
斯悅眉頭一皺,正想將張媗拉開,手伸至半空中又停下了,異生物沒有惡意,斯悅能感受到。
那隻溼漉漉的觸手,十分虛弱地伸到了張媗的臉頰邊,沾走了上邊的淚珠,又緩緩退回水池中。
張媗的哭聲只在觸手伸向自己的時候停了幾秒鐘,在觸手收回後,她哭得更加悲痛。
她慢慢蹲下來,那張臉上的眼珠也跟隨著她,慢慢看向了下方。
斯悅握著報告。
不能說這些異生物已經失去了作為人的意志。
起碼在呼吸還在的最後時間內,它們仍舊儲存著作為人時候的意志與認知。
-
03讓看門大爺捐血清,被罵缺德,他垂頭喪氣走回他們自己樓棟。
李韌在讓陸十八捐。
陸十八:“去去去去,我是綠色,不行。”他昨天就已經試過了,還差點被咬了一口。
淺色的人魚並不多,越淺越稀有,越淺越少有。
斯悅從樓下上來,推開陸十八辦公室的門,看著一屋子愁眉不展的人,漫不經心道:“我來吧。”
陸十八看著他這毛都沒長齊的樣子,“你來?你來?你用甚麼來?”
李韌提醒陸十八,“你忘了?斯悅是白色的。”
“......”
陸十八眉眼露出喜色,正要答應,助理趕忙出聲,“不行吧,白簡先生那邊......”
斯悅剛想說可以不告訴白簡,但按照白簡的敏銳度,瞞著他就是找死。
“我去和他說,沒事。”
李韌看著斯悅轉身去打電話了,看向陸十八,陸十八咳嗽兩聲,滿臉通紅,“這孩子不錯,前途不可限量......”
斯悅站在二樓的大廳。
電話響了幾聲,由白簡接通。
“阿悅。”
斯悅頓了頓,和他說了自己的想法。
電話裡迎來了長久的沉默。
良久,白簡聲音很低地說道:“在你自己的能力範圍以內,我沒有意見。”
“我以為你會不贊同。”
“我不贊同,你會聽?”
“不會。”斯悅低聲說道。
白簡笑了一聲,“所以我尊重你的想法,但阿悅,你也要適可而止,就當心疼我,好不好?”
斯悅緊握著手機,低低地應了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