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悅很在乎自己的個人形象。
他第一時間不是氣憤白簡居然嘲笑自己, 而是用手掌企圖捂住犄角,“難道還會發光?”
白簡搖頭,“沒有發光。”
只不過客廳的窗簾半掩, 斯悅坐的地方正好是一處暗角,犄角雪白, 細看上邊還有很微小的白鱗, 所以很顯眼。
“我打個比方而已。”白簡說道。
斯悅鬆口氣,他把手拿了下來,開始計較白簡嘲笑自己這件事情。
斯悅隨手抓了一個抱枕朝白簡揮去。
白簡的眼鏡直接被打飛了。
“啪嗒”
落在茶几上, 一聲脆響。
時間仿若靜止一般。
牆壁上掛鐘滴答, 滴答。
斯悅和周陽陽他們打打鬧鬧, 習慣了, 因為白簡和他們不一樣, 不是身份不同,而是白簡性格溫和儒雅,打不起來, 也鬧不起來。
白簡之前因為躲避偏過了頭去。
在斯悅以為對方生氣的時候,他又聽見白簡在笑。
白簡回過頭, 眼裡的笑意索性半點兒遮掩都沒有了。
“真的很像, 抱歉。”
“......”
斯悅明白了,他撲過去, 將白簡直接撲倒在沙發上,試圖咬他一口。
他犬齒很秀氣,和白簡的不一樣,露出來的那點, 尖尖的, 像影視劇中的小吸血鬼。
白簡被他壓在身下, 抬手捏了捏斯悅的耳朵,言語溫柔,“好點了嗎?”
斯悅後知後覺,白簡是希望他能開心起來。
斯悅怔了很久,他慢慢抱緊白簡,把臉埋進白簡的頸窩,人魚的氣息是帶著潮溼的冰涼感的,可因為他是白簡,所以斯悅可以從他身上汲取到自己需要的溫暖。
“我很遺憾,”斯悅聲音沙啞,“我很遺憾,沒有早一點知道,他喜歡我。”
少年期,斯悅的眼裡只有怎麼讓斯相臣不痛快,打遊戲怎麼上分,週末去哪兒玩,甚麼時候才能成年......他不知道,他身後不遠處,一直有人在默默守候他。
白簡輕輕拍著斯悅的背,他溫和的氣息包裹著斯悅。
他不介意聽斯悅說這些,不管是否與江識意有關。
江識意也是斯悅過去的一部分,不管缺失了哪一部分,斯悅都不是完整的。
白簡深愛斯悅,當然深愛斯悅的全部,不管是他的過去,現在,還是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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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北這段時間的天氣見了鬼一樣的晴朗,人魚不愛這樣的天氣,但人類喜歡。
白簡處於中等水平的喜歡,他反正呆在室內,他花園裡的花啊草的喜歡。
青北本地幾個氣象專家說,青北今年的霧霾天與陰雨天,會比往年降低三分之一,大家可以趁此機會,郊遊,游泳,衝浪,戀愛。
不過青北作為著名的沿海城市,有最出名和唯美的伊禾海灣,這段時間天氣好,外地遊客暴漲。
溫荷在給斯悅挑禮服。
不對,是斯悅在給溫荷挑禮服。
斯悅的婚服是白簡早就決定好的,兩人都是純手工定製的純黑色西裝,只不過斯悅拒絕了穿皮鞋,白簡放在他腳邊讓他試,他充耳不聞。
“你要穿球鞋?”
“皮鞋顯老。”
“......”
斯悅靠在沙發上不停打哈欠,他已經看溫荷換了不下十套禮服了,魚尾裙,旗袍,單肩,雙肩,包肩,白的黑的紅的......旁邊幾個上門\服務的設計師和助理卻一點倦色都沒有。
“夫人穿黑色顯白!”
“夫人氣質真好,穿甚麼都好看!”
“紅色喜慶!”
斯悅撐著腦袋,看著溫荷,溫荷不到四十歲,除了被斯江原氣過,一直以來都是養尊處優的,斯悅以前總覺得她像姐姐,不像母親,她會給自己最大的自由度,和周陽陽他們的母親都不一樣。
但在此刻,他看著溫荷臉上溢位來的笑,幾個設計師誇她有福氣,又說了一堆祝福詞,姿態向來優雅又疏離的溫荷這次完全招架不住。
溫荷在最開始籤協議便為沒有婚禮替斯悅感到委屈。
“發甚麼呆?幫媽媽看看,哪個好?”溫荷戳了戳斯悅腦門兒。
斯悅想了想,“那個黑紅色的旗袍吧。”
到小腿處的裙襬,黑色面料,外層是手繡的一隻繞著整面裙襬的鳳凰,羽翅是紅色的絲線,滾邊和盤扣也是紅色,看著不沉悶,但也不過於誇張。
“鑽戒選好了嗎?”溫荷問道。
斯悅舉起手,“就用這個。”
“摘下來又戴上?”溫荷有些疑惑,“重新買一對比較好。”
斯悅趴在椅背上,懶洋洋的,“買那麼多我又戴不了,沒必要。”
斯悅對這一類東西不太熱衷,不管它們代表的意義是甚麼。
況且,這戒指上面已經有了他和白簡的名字。
沒有必要再去定製第二枚。
溫荷只是問問,不會插手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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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舉行的時間是溫荷和白簡一起定下的,上午斯悅以為這時間暗藏了甚麼玄機或者重要意義,結果,白簡解釋說:“代表一生一世。”
很好。
非常好。
宴請的賓客大部分斯悅都眼熟,兩百多名,都是自己人,斯悅不太看重這些,但白簡是個儀式感很強的人,他還問要不要把斯悅送回家,他再去接。
斯悅害羞得差點耳鰭都冒出來了。
白簡所珍愛的花園,前院,後院被調整修剪推平成宴會場地,白色的桌椅穿插在花海中,一樓所有的房間都允許所有賓客自由出入。
拱形大門被斯悅綁了幾個氣球上去,直接破壞了白簡的整體唯美設計,氣球是斯悅從他一件外套裡不小心翻出來的,深紫色,吹開了很大一隻,三個綁一塊兒,吊在鐵門上,風一吹,便飄來搖去。
但白簡隨著斯悅開心。
斯悅注意到,樓梯轉角處的那巨幅人魚滿月圖被換下來了,換成了一幅單純的海面,晨曦將海平線描繪成了金色,太陽快出來了。
他知道,這是他的婚禮,也是白簡的新生。
斯悅的禮服掛在休息室,他穿著白色襯衫和馬甲,哪怕他不說,所有人也知道他是斯悅。
只不過知道他是人魚的,只有極少數一部分。
他身上的味道,他們也以為是來自於白簡。
斯悅接受了一路的賀喜和寒暄,穿過人群,來到正門口,研究所的車停在正門口。
03探出頭來,打量了斯悅全身,“喲,好帥。”
蕭暗跟著下車,他穿了便服,白色短袖黑色牛仔褲,雖然還是板著臉,但比平時看著居然年輕了好幾歲。
“我就不進去了,我社恐。”03說道。
蕭暗看了一眼斯悅,斯悅跟著他,來到車的後座。
蕭暗輸入密碼之後門才得以開啟,一隻完全只剩下一層皺巴巴的皮的手從內裡伸出來,扣住車門,緊接著,江識意蒼白的臉出現在斯悅眼前。
斯悅越過蕭暗,伸手去接住江識意。
蕭暗在一旁,語氣不慌不忙,“給他注射了氣息封閉劑,只有四個小時的作用。”
江識意可以做四個小時的正常人。
不會發瘋咬人,沒有腐爛的腥臭味,只是身體虛弱了一些。
“謝謝。”斯悅說道。
江識意從車上下來,他也穿了西裝,他的要求,研究所都是會滿足的。
太瘦了,西裝長度合適,但肩部,褲腿,都顯得過於肥大,空蕩蕩的,像是直接套在了一副骨架上。
斯悅抬手沒甚麼力道的捶了江識意肩膀一拳,“活該。”
他紅了眼睛。
江識意卻在笑。
蕭暗看著兩人,“進去吧,站久了會有人懷疑。”
白簡在二樓看著,蔣雲和蔣雨站在他的身後。
蔣雨嘖了聲,“感情真好。”
“......”
白簡笑了笑,“我不和將死的人計較,何況,他是阿悅最好的朋友,之一。”
蔣雨還是覺得白簡太大度。
蔣雲看著底下江識意扶著門框,慢慢往院子裡走的樣子,眼裡閃過一抹不忍,“可惜了。”
白簡看了會兒,直到斯悅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中,他才去問時間。
“正好十一點。”蔣雨回答道。
白簡轉身,從桌面拿起眼鏡戴上,又去櫥櫃中挑選了兩枚一模一樣的藍寶石胸針,他將胸針揣進西裝外套的口袋裡,向門口走去,“婚禮快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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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陽陽和鄭須臾還有尹芽在一桌,三人看見江識意皆是一愣,周陽陽還要好點兒,他之前陪江識意在研究所共患難過,但鄭須臾和尹芽是整整快兩個月沒見到江識意了。
尹芽沒甚麼感覺,他點點頭,又坐下。
反倒是鄭須臾,紅著眼睛就衝過來要抱江識意,椅子都帶倒了,“老江~~~”
“別碰他。”蕭暗突然走上前,將鄭須臾攔下,鄭須臾不悅的看著蕭暗,蕭暗繼續說,“他現在很脆弱,你這一撞,他可能會直接死在這裡。”
鄭須臾怔住,他呆呆地看著江識意,“老江......”
江識意露出像以前那樣不耐煩的表情,“煩不煩?”
“......”
斯悅正要說話,蔣雨從身後出現,拍了拍他肩膀,“時間到了。”
江識意扭頭看著斯悅。
斯悅接過蔣雨遞來的外套,一邊穿一邊說:“我走了,等會過來陪你們。”
婚禮的背景樂是一首極為小眾的鋼琴曲,溫柔,綿長,悠遠。
地毯是純白色,與兩側粉白相間的花束搭配得宜。
頭頂的天透亮湛藍得像一整片玻璃,遠處的海浪聲也成為了鋼琴曲的一部分。
沒有司儀,溫荷身為長輩,負責主持全部,斯江原在臺下負責應付那些老傢伙,他臉都笑成了一朵花,斯悅遠遠地看見,都替他腮幫子酸。
溫荷賀辭結束,她站在一旁,招手讓發呆的斯悅上來,白簡在上邊等他。
斯悅看著站在臺上的白簡,身形筆挺如青松,氣質儒雅,依舊是青北人人奉承尊重的白簡先生,斯悅的視線一路往下.......他,後悔了。
後悔穿帆布鞋了!
不認識斯悅的人,發現白簡先生這位伴侶,比照片中要好看多了。
在沒見過斯悅之前,他們都在想,到底是怎樣一隻人類,可以讓白簡先生又特意為此舉辦一場婚禮,見到之後,他們覺得,值得,很值得。
斯悅站在白簡眼前,只矮了半頭,雖然都穿著西裝,可氣質卻截然不同。
白簡是溫和的,內斂的,優雅的,宛如春風徐來。
而斯悅則是外放的,熱烈的,眉眼皆是精緻得具有攻擊性。
他們一個像海,一個像晨曦。
白簡選用的油畫是經過考量的。
“阿悅,與我結為伴侶,我們共生,共死,你是否,願意?”
大部分人魚都很震驚,這不是一般的誓言。
富貴,貧窮,生老,病死,陪伴,都不足為奇。
但對白簡這種老派人魚來說,共生的意思是你生我則生,共死的意思是你亡我則亡。
白家的不遠處就是海洋,海神在聆聽,所有誓言都逃不過他的耳朵,所有誓言都會靈驗。
不知道為甚麼,斯悅感覺到,白簡好像有些緊張。
斯悅趕緊把手伸了出去,不小心懟到了白簡的肚子,把白簡推得往後退了一步,有人在笑,但是充滿善意。
“抱歉,我沒有經驗。”斯悅小聲說道。
“我願意。”斯悅說道,他耳後鱗片若隱若現,又很快藏匿下去。
他不是幼崽了,他能夠控制自己,也為自己的言行負責。
不管海神是否有聆聽他們的誓言,斯悅都會踐行自己今天所說的話,所答應的事。
白簡是個內斂的人,斯悅知道。
但斯悅不是。
戴好了戒指,蔣雨帶頭歡呼。
這時候本該進入到下一個流程,白簡也沒有任何防備。
斯悅就在這樣已經足夠熱烈的氛圍下,抬手扯住白簡的領帶就往下一拽,同時仰臉狠狠吻在白簡的唇上。
於是,底下的人起鬨得更加真情實感了。
小白人魚的瞳色閃過一抹雪白,斯悅貼著白簡的唇,少年意氣毫不收斂,他緩緩道:“如果你背叛我,我就撕碎你。”
白簡沒有多加思考,揉了揉斯悅的頭髮,眉眼溫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