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悅和03互相對視著, 03用嘴型表示:我沒出聲啊!
斯悅只能老實交代,“這邊房間不夠用,所以我和同事用一個房間。”
“嗯, 注意安全。”白簡輕聲道。
掛了電話之後,03掀開被子坐起來,不可置通道:“注意安全?!為甚麼跟我在一起需要注意安全!”
03嘰裡咕嚕地邊說邊睡著了。
斯悅也困得不行,沒精力再去和他聊天。
再醒來, 他倆是被樓下的動靜吵醒的。
窗戶沒關嚴實, 不僅風能鑽進去, 連樓底下跟菜市場似的喧譁也能清晰入耳。
斯悅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在此刻深刻感受到了打工人的痛苦。
估計是沒睡好,斯悅趴在窗臺上, 看了好一會兒,才知道是一群家屬來認領異生物的。
陸十八他們也沒叫醒他倆。
斯悅看了眼時間,不到八點, 平時上班是九點。
斯悅重新倒下,用被子矇住頭, 過了兩分鐘,他掙扎著從床上爬下來,不小心踩到了03。
“哎呀。”
03不知道何時翻身一路翻到了床邊, 還蒙著被子,斯悅一腳就踩了上去。
斯悅被嚇了一跳。
03蓬頭垢面地坐起來,“我夢見我被一頭野豬偷襲了。”
“走了, 樓下來人了。”斯悅說道。
03忙不迭地從地上爬起來,跟了上去。
樓下比斯悅想象得要混亂, 頭髮花白的老人幾乎要哭暈過去, 一群小孩兒見大人哭也跟著哭, 即使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哭,還算理智的幾個家屬抹著眼淚在向陸十八詢問情況,還有一部分則坐在休息廳對上前來提供茶水的職員挑三揀四。
03還沒睡醒,打了個哈欠,站在斯悅旁邊,感慨道:“多稀罕吶,研究所一年難得像今天這麼熱鬧一次。”
斯悅聽出來,他是在諷刺。
“多半是要來找我們麻煩的,真煩。”03皺著眉,“這種事情,就該丟給醫院,隨便哪家都行,或者zf,關我們幾把事。”
斯悅看著03,“因為物件是異生物,不歸醫療範圍。”
03嘆了口氣,“我知道。”
平遠拿著一沓名單過來,站在人群跟前,“安小森的家屬。”
“來了沒?”
沒有人做聲。
平遠再問了一遍。
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兒從一群大人裡擠了出來,滿頭大汗,“在呢在呢,我是安小森家屬。”
“......”
“安小森是我哥,我們爸媽早死了,他在哪兒呢?”
平遠把報告單甩給斯悅,“你帶他去,血清在冷櫃裡,可以直接用,不用等回溫。”
回溫對現在的異生物沒有任何意義。
低溫的血清不會給他們身體造成負面影響,回溫後的血清也無法給他們提供任何可以延長生命的幫助。
“走吧。”斯悅低聲對那小孩兒說道。
“我叫安小木。”
“你長得真帥!”
安小木穿著帆布鞋,鞋幫發黃,但很乾淨,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書包,不知道裝了些甚麼。
長得很可愛,圓圓的一張臉,眼睛也很大,和報告單上登記照裡的安小森有五六分相像。
“你是人魚。”安小木昂著臉,突然說道。
“嗯。”
“你的味道真好聞。”安小木小跑著跟在斯悅身後。
他們來到了地下室。
安小木天真地問:“我哥在哪裡?”
斯悅腳步微頓,面對張媗和人臉章魚時他沒有此時的心情複雜。
張媗好歹已經是一個成年人。
而安小木不足八歲,他以為安小森只是意外失蹤了,現在被研究所的哥哥們找回來,他要帶安小森回家了。
隔離室的感應門識別出斯悅身份,緩緩朝兩邊開啟,斯悅按住安小木肩膀,在他跟前蹲下,將手裡的口罩慢慢給他戴上。
“安小森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你不要害怕。”
“他?”安小木眼睛寫滿了不屑,“就他?我怕他?”
隔離室內的巨型水缸裡是一隻人魚?
是人魚,它所有部位都快接近於透明,能看見魚尾深層排列有序的骨骼。血管。
很漂亮,客觀來說,就是很漂亮,像水晶雕刻而成的藝術品。
安小木趴在水箱上,滿眼驚豔地“哇塞”了一聲。
斯悅取出冷櫃裡的血清,人魚擺了擺尾巴,將手臂探出來,斯悅將血清推進去。
安小木不是很明白這是在做甚麼,他好奇地看著斯悅的動作。
直到人魚轉過身來。
安小木愣住。
“安小森!!!”安小木大叫出聲,他快要鑽進水箱裡去了,眼睛瞪得更遠了,“你怎麼變成了這副鬼樣子!你怎麼變成人魚了?”
斯悅看了一眼手上的資料。
安小森和安小木不是親兄弟,安小木是安小森撿來的,安小森是人類,而安小木是人魚。
七八歲的小人魚,還沒啟蒙,安小森家裡也不富裕,無父無母,這小孩兒估計天沒亮就自己一個人往這邊趕。
“安小森,嗚嗚嗚嗚,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安小木知道這意味著甚麼了,他知道為甚麼安小森不是出現在家裡,而是在這個充滿消毒水氣味的房間裡了。
血清還沒開始發揮作用,安小森無法說出話來。
上半身,他是安小森,今年二十五週歲,開了一家小超市,人生最大的夢想是安小木這小兔崽子人魚快點啟蒙,整天在家打砸東西煩死了。
下半身,是人魚的尾巴,但這條人魚的尾巴被周文宵重新建造過,所以已經無法再從它上面獲取到任何主人的資訊了。
“安小森,你說話啊......”
安小木哭著去拉斯悅的衣服,“你讓他說話。”
約莫過了五分鐘,安小森浮出水面,他看著哭得直打嗝的安小木,“別幾把哭了,老子告訴你,那超市,起碼能賣五百萬,你去找小區那收破爛的大爺。”
安小森臉色慘白,他擦掉嘴角的血沫,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我銀行卡的密碼你都知道,你把錢都存好,自己做不了的,找那大爺,除了他,哪個親戚找你要,都不能給,聽見沒?”
安小木抱著水壺,扯著嗓子嚎。
“哭雞毛哭,我跟你說,我活不了幾天了,和你說完這些,我應該就差不多了,你呢,你還要活幾百年,那些錢,你要用來讀書,打架給人賠錢,砸東西給人賠錢......”
斯悅撇開眼,不管經歷多少次,他都無法良好適應這種場景。
安小木伸手去抓安小森,他不夠高,跳了幾次,都夠不到,“安小森,沒有你,我怎麼活嘛,我才八歲,你不要死嗚嗚嗚嗚嗚。”
斯悅蹲下來,把安小木抱起來,安小木張開雙臂抱住安小森,他把臉埋進安小森溼漉漉散發著腐臭味的頸窩裡,“安小森......”
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到五分鐘。
安小森囑咐安小木,“不要和同學打架。”
“好好學習。”
“不要那麼自私。”
“就這些吧,我他媽累。”
安小木一邊點頭一邊哭,淚水將視線變得朦朧,他再看清時,安小森已經回到了水底,胸廓停止了起伏。
“哥!哥......”安小木趴在水箱上,哭得撕心裂肺,米黃色的鱗片從耳後遍佈脖頸,犬齒劃爛了舌尖。
斯悅在一旁看著,許久,他才道:“走了。”
和成年人交流會簡單許多,而和這種幾歲孩子溝通,同樣的事情,要說上好幾遍,對方還不一定能記住。
斯悅帶人回到休息廳。
坐了會兒,員工專用的咖啡廳送來了一杯咖啡,一杯熱牛奶,還送了一盤曲奇餅乾。
斯悅喝了一口咖啡,頭皮都擰到了一起,“甚麼玩意兒?”
“陸組長說的,說你熬夜,讓我給你煮一杯美式,不放糖的那種。”
“......”
斯悅看著坐在跟前還在掉金豆子的安小木,將餅乾推過去,“吃吧。”
安小木低著頭,“不吃。”
“你哥剛剛說的甚麼,你忘了?”
安小木僵了一下,才伸手從盤子裡拿了一塊兒餅乾,邊哭邊吃,餅乾碎末全掉在了褲子上。
斯悅心裡也不得勁,他將手裡的報告捋了捋,緩緩道:“你哥的死亡證明我們這邊可以辦,你不方便的話,我們也可以幫你聯絡殯儀館和遺體火化,你到時候直接去那邊取就可以。”
“你現在還沒成年,你簽字也沒有任何法律效力,你哥說的那些,估計很難實現。”斯悅眼神複雜。
安小木抬起頭,“甚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未成年,會有其他人來當你的監護人,你哥的那些東西,也會由他人代為監管。”
“不行,那些親戚只想要我哥的錢!他們到時候會把我送到福利院!”
“我把超市炸了,然後和我哥一起死。”
斯悅:“......”
不愧是沒啟蒙的小人魚啊。
斯悅沉吟了會兒,抬手敲了一下安小木腦門兒,“這樣吧,你要不先跟著我,我幫你想辦法,我不圖你錢。”
說他心軟也好,他的確對這隻小人魚動了惻隱之心。
“你為甚麼不圖我錢?”
斯悅小聲說:“因為我的錢可以買下十個你哥開的那樣的超市。”
安小木臉上還掛著淚珠,他被震驚到了。
“哇!”
比起斯悅被派到的任務,其他組員接到的報告單就要複雜許多。
那些家屬並不好應付。
03的臉都被一個氣急敗壞的家屬給抓花了,他從地下室跑上來,從咖啡廳要了瓶礦泉水,跑到斯悅對面坐下,“艹,這家人說責任在我們,讓我們賠他家兩百萬,還有他們的精神損失費,誤工費.....”
“這支血清算白費了,他們根本不聽那異生物說了些甚麼,我都替那異生物感到心酸。”
“不過算了,關我們啥事兒,他自己要見的。”
斯悅聽03說完,剛想說話,李韌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
“斯悅,來組長辦公室。”
斯悅讓03幫忙看好安小木,轉身上樓了。
03看著安小木,“嘿,小屁孩兒。”
陸十八從三所回來那天開始,便一直咳嗽,到今天咳得越來越嚴重,直到咳出幾片灰白色的魚鱗。
李韌遞給進門來的斯悅一個口罩,眼神凝重,“壞了。”
陸十八一直在咳嗽,從斯悅進門開始,之前也是這樣咳嗽,但以為只是感冒了,或者是年紀大了,陸十八說自己年輕時候愛抽菸,所以現在咳嗽。
他精神顯得萎靡,陷進靠椅裡,看見斯悅,抬起眼來,“你來了?”
斯悅點頭,“嗯。”
陸十八摸著自己的頭,“我怎麼覺得我的頭都不亮了。”
斯悅說:“那天在三所,異生物的黏液,是不是從你的嘴裡滲進去了?”雖然事後清理過,可眼睛,鼻子,都有可能。
“可能吧。”陸十八虛弱地靠在椅子上,他指了指座機,“給蕭暗那組打電話,找人來把我帶走,正好可以把我們那些專案研究出來個結果,給我個本兒帶著。”
“那個,我不在,B組由李韌全權負責。”
他說完好半天之後,又抬起手,指著斯悅,“你,以後實習轉正,就留在我們組,讓白簡多扶持扶持咱們。”
斯悅感覺自己呼吸有些不暢,他憋悶得很。
從喉嚨裡咳出魚鱗,這不是前幾個病程,這是進展的中後期,和江識意當初一樣。
誰都沒想到,陸十八會中招。
當時明明只是被舔了幾口,事後也及時沖洗乾淨。
“人生啊,就是這樣,處處是意外,處處是驚喜。”陸十八脫下白大褂,穿上防護服,“你們還是年輕。”
“我剛進研究所時,你是我老師......”
“打住,”陸十八眼睛有些花,他走到李韌面前,拍了拍李韌肩膀,又摸著自己的光頭,說道,“還要老子教你一輩子不成?”
“我一百五十多啦,活夠啦。”
斯悅和陸十八沒那麼深的感情,他深感生命的脆弱,不管是人類,還是人魚,在生老病死前皆平等。
斯悅和李韌陪陸十八走下樓。
陸十八被感染的訊息還沒公開,09和16穿著特級防護服出現在實驗樓門口,就已經代表出事了。
03猛地站起來。
陸十八走到09和16中間,臉色不是很好,“蕭暗帶出來的,和他一樣討厭。”
09和16一聲不吭,“您現在走嗎?”
“走吧。”陸十八灑脫轉身,走出大門,下了臺階,陸十八扭頭看了一眼自己工作了一輩子的實驗樓,看著斯悅和李韌,眼裡浮現出欣慰的笑意,他嘴裡哼著歌,心滿意足地離去。
斯悅和李韌站在門口。
過了許久,斯悅說道:“陸十八回不來了。”
李韌驚異於斯悅的淡定,他“嗯”了聲,“他直接從內裡感染的。”
“他說他第二天就發現自己的不對勁了,那時候如果開始治療隔離,應該不會繼續惡化,”李韌深吸一口氣,“陸十八說他活夠了,他說這是上帝的安排,他伴侶去世這麼多年,讓他求幾乎沒有求生的意志。”
斯悅朝遠處的天際看去。
天色漸暗。
斯悅現在突然很想念白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