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這才反應過來,腦子裡一閃而過剛才嶽斯銘發紅的眼圈兒,立刻懊惱的敲了下自己的腦袋。他也蹦了起來,跟著小少爺進了屋,看著嶽斯銘揹著他坐在桌前,把玩兒著茶杯。 孩子坐到他旁邊,看他黯然的表情,心裡有些內疚。他無措地看著他,最後伸出髒兮兮的小爪子摸著他腦袋,“你別難過了。” 嶽斯銘開啟他的手,“笨蛋。” “我見不著我娘也很想,雖然我娘很兇……反正,反正你別難過了,我以後陪你玩兒,給你撐腰。” 嶽斯銘嘟著嘴,看了他一眼,“就你?” 孩子特別仗義的說,“真的,這樣,你討厭那個人,我跟你一起討厭他。” 嶽斯銘扭頭看著他,“真的?” “真的!往死裡討厭他,以後你討厭誰,我就討厭誰!” “那我說甚麼你都要聽。” “好……但是你不許打我,不許餓著我。” 嶽斯銘笑罵道,“你是豬啊,就知道吃。” “那怎麼了,你一頓不吃試試,餓得慌嘛。” 嶽斯銘白了他一眼,“你娘給你取名字真有先見之明,又二又虎的。” 孩子愣了愣,“你罵我嗎?我又怎麼惹你了?” 嶽斯銘拽著他,“過來,給你吃飯。” 孩子一聽吃飯兩眼都放光了,屁顛屁顛地跟在嶽小少爺的身後。 小少爺把他領進飯廳,桌上果然都擺滿了午飯。 孩子從來沒見過這麼氣派的一桌飯菜,實在太豐盛了,村長娶媳婦兒的時候都沒這樣的派頭,看得他都傻眼了。 嶽斯銘看他那副饞嘴猴的樣子就想笑,指指椅子,“坐。” 孩子就等著這句話呢,幾乎是跳上去的,老老實實地坐在椅子上,眼巴巴的看著跟前兒的雞大腿。 旁邊兒的丫鬟忍著笑,給他盛了碗飯,“小虎,這些飯夠不夠?” “夠,夠。” 嶽斯銘也坐到椅子上,拿起筷子夾了塊菜心放到碗裡,然後抬眼看著口水要流到地上的虎孩子,說了句,“吃吧。” 孩子簡直是餓虎撲食,拿著筷子就下手,嘴就開始停不住了,不一會兒眼前就堆起了小山一樣高的骨頭。 周圍人都傻眼了,沒想到一個瘦巴巴的五歲大的孩子這麼能吃,而且專往肉上盯,跟幾輩子沒見過肉似的。 嶽斯銘看他吃飯看得自己都忘了動筷子,他被虎孩子那勁頭給震住了。 孩子胡吃海塞的間隙還有空衝嶽斯銘招呼,“少爺,你吃啊吃啊,太好吃了。” 嶽斯銘猶豫了一下,夾了幾塊肉。 他向來不喜歡吃肉,嫌太油膩,可是看對面的餓狼崽子吃得那麼歡的樣子,他不禁好奇了,真有那麼好吃嗎。 咬了幾口,他又有些膩歪,放那兒不動了。 王二虎吃得差不多了,小肚皮都撐了起來,圓圓滾滾的,甚為滿足的樣子。 他看了一眼嶽斯銘,小少爺幾乎沒怎麼動,他放下筷子,“你怎麼吃這麼少,多吃點啊。” “我飽了。” “飽了?”王二虎一副看著怪獸的樣子,“我家母雞都比你能吃。” 小少爺一摔筷子,“找打是不是!” “真的,你多吃點兒,這飯菜這麼好吃,你怎麼不知足呢。我要天天都吃這麼好的東西,我肯定每天吃好多好多。” 嶽斯銘哼了一聲,“誰稀罕,鄉巴佬。” 王二虎不樂意,“我娘說了,天大地大吃飯最大,你看看你,這麼矮,這麼瘦,我妹妹才三歲,你也就跟她差不多塊頭,哪個老爺們兒像你似的,吃這點貓食。” 小少爺被激怒了,“你才吃貓食,你才吃貓食!” 王二虎看著一桌子飯菜浪費了可惜,就拼命鼓動他吃飯,“那你就吃啊,多吃點。” 孩子這麼一激,小少爺連吃了好幾塊肉,飯菜都吃了不少,看得旁邊的下人都高興壞了。 平時怎麼哄少爺都不肯多吃一口飯,為這事兒老爺都愁,你說都這麼瘦了,還挑食挑得厲害,怎麼長個,身體怎麼能好。沒想到和這個孩子一起吃飯,自然就吃得多了,以前怎麼沒想到呢。 ****** 頭一次吃這麼多東西的後果,就是撐著了。 嶽小少爺在床上直挺挺地躺著,小肚子撐得厲害,動都懶得動。 王二虎趴在他旁邊,小心的問道,“難受嗎?” “廢話,撐得慌。” “去叫那甚麼吧,那個……大夫。” “不要,要是他們來了,又要大呼小叫的忙活半天,煩都煩死了。” 孩子想了想,“要不我給你揉揉吧。”說完就坐了起來,把小手放到嶽小少爺的肚皮上,輕輕地揉了起來,“我娘說肚子疼揉揉就好了。” 嶽斯銘白了他一眼,“你洗手沒有?” “哎呀,洗了,真是,事兒這麼多。” “你再說?” “你安靜躺著吧,再動更難受了。” 小少爺不說話了,安靜地躺著,溫暖地手就在他肚子上來回按壓著,好像確實沒那麼難受了…… 吃完飯後就有些昏昏欲睡,嶽小少爺躺著躺著就直打哈欠。 “困了?” “有點。” “咱們睡個午覺吧,今天起那麼早。” “嗯。” “少爺,我跟你一起睡吧。”孩子一臉雀躍的表情。 嶽斯銘一瞪眼睛,“你別得寸進尺。” “哎呀,就一起睡嘛,你的床老舒服了,又大又軟和,還可以曬著太陽,老舒服了。” “滾下去,本少爺不要和別人一起睡。” “一起睡嘛,我不髒,我剛洗手了,一起睡嘛。”說完也不等嶽斯銘同意,直接躺在他身邊,嘻嘻笑著往被子裡鑽。 他在家都是跟他哥哥妹妹睡一床被子的,他覺得倆人要是好,就該睡一起。 嶽小少爺雖然毛病多了點,脾氣還不好,但人還挺不錯的,起碼跟著他有好吃的,所以自己一定要跟他好好的。 孩子打定主意,就厚著臉皮要跟小少爺套近乎,於是就從睡一個被窩開始了。 嶽斯銘給氣的,又弄不動他,只好讓他挨著自己。 孩子拍著小少爺的肚子,小聲嘟囔著,“睡吧睡吧,睡一覺就不難受了。” 嶽斯銘噘著嘴,拍開他的手,背過身去,不再理他。他不明所以地笑了一下,然後輕輕閉上了眼睛,享受著午後閒適溫暖的時光。 過了幾天,王二虎小朋友漸漸適應了嶽府的生活,並且喜歡上了嶽府有吃有穿有玩兒的無憂無慮的日子。 他每天都跟嶽斯銘同吃同住,倆人如膠似漆的。 餓了就吃好吃的,困了就睡覺,醒了就一起玩兒遊戲,他以為生活就會這麼一直一直下去。 ****** 這一天,來了一位先生,是位教書先生。 孩子這才想起來他是來當書童的,卻從來沒見嶽斯銘唸書過。在王二虎家的那一帶,都是幾個村共用一個教書先生的,有些孩子為了唸書,每天要走一個時辰,教書先生對他來說是很神聖很莊嚴的。 這還是孩子第一次有機會面對面和先生接觸,不禁有些雀躍。 嶽斯銘嗤之以鼻,“一群老頑固罷了,有甚麼好期待的。” 王二虎道,“可不能這麼說啊,我娘說對讀書人要敬重。” “你要想讀書,不如我教你,我才不用這些老頭教,煩死人了。” “你怎麼這麼說呢,我就不信你打孃胎出來就啥都會了,還不是先生教你的。” “我小時候都是我娘教的,我娘比甚麼先生都博學多才。” 王二虎小朋友立刻噤聲,他這些天跟嶽小少爺相處,也摸索出些他忌諱的東西。 其中一個就是不能讓他回憶他娘,他從他口中得知他娘過世才一年多,他想想也挺替嶽小少爺難過的,看他眼圈一紅,他就有些受不了。 於是孩子馬上換話題,“可是先生都來了,在外邊兒等你呢。” “讓他等去吧,之前的那個也是這麼氣走了。” 王二虎看了看門外,始終有些過意不去,怎麼能讓那麼神聖的先生等著呢。 “別廢話,來,我教你識字。” “好啊。” “你一個字都不識?自己的名字呢?” “我會寫王,二,就是不會寫虎,老難了,我記不住。” 嶽斯銘翻了個白眼,“真是笨,過來。” 他自己蹦到桌前,攤開一張紙,拿起毛筆在雪白的紙中央寫了個字。 王二虎坐在他旁邊,好奇地探著腦袋,“你字寫的真好看……”。 “那當然。”小少爺被他一誇,比被他爹誇還開心,不禁得意起來。 孩子又歪著脖子看了半天,有些猶豫道,“不對吧,這個不是虎字吧,我記得不是這樣的。” “這個當然不是虎字,誰說我要教你虎字了。” “啊?那這是甚麼?” “這是嶽,是我的姓。” “你教我這個幹啥?” “廢話,我是你的少爺,你怎麼能連我的名字都不會寫。”說完在紙上信筆添上“斯銘”兩字。 “看到沒?這就是我的名字,嶽,斯,銘,你必須要先會寫這三個字,我才教你你的名字。” 孩子一張臉皺得跟沒疊的被子似的,“你的名字……怎麼這麼難呀。媽呀好多劃呀,這誰記得住啊。” “你是豬啊,不過三個字而已,有甚麼記不住的,你看好,我再寫一遍。”說完一筆一劃的把那三個字又寫了一遍。 孩子看的直搖頭,“太難了太難了,比我的名字還難,你爹為甚麼要給你取這麼難寫的名字?” 嶽斯銘真想抽他,狠狠拍了下他的腦袋,把筆塞到他手上,“寫,一遍記不住寫十遍,十遍記不住寫百遍,直到記住為止!” 孩子哭喪著臉,“少爺,我們玩兒遊戲吧。” “不玩兒,甚麼時候你記住了甚麼時候玩兒,你非得記住我的名字,快寫啊。” 孩子無奈,只好攥著筆在紙上畫符。 “你怎麼連拿筆都不會!”嶽小少爺真是服氣了,一把奪過他手裡的筆,“看好,這樣拿,手指要這樣。”示範完了把筆重新塞到他手裡,“拿好,對,這跟手指放這裡,是這跟手指在使力,對,拿好。”嶽斯銘費勁的給他掰著小手指頭,一根根挨著筆放好,那認真專注的神態就跟一幅畫一樣,把王二虎小朋友都看呆了。 “以後就這樣拿筆,給我記住了,好了,寫吧。”小少爺一轉頭,看孩子正愣呵呵的看著他,就來氣,“你看我幹甚麼!看字啊,寫啊!” 孩子特二的笑了一下,含糊了半天,說,“嶽少爺,你真好看。” 嶽小少爺愣了一下,然後臉刷得一下紅了,肉呼呼的臉蛋兒跟小蘋果似的,煞是可愛。 孩子看他臉紅的表情,自己也覺得臉頰燒的慌,卻不知道為甚麼。 他抓抓腦袋,“真的,真好看……” 嶽小少爺佯怒道,“你是豬啊!說甚麼……好看……關你屁事!” “怎麼不關我事呢,我天天看你,你這麼好看,我天天看,就……就……”孩子就不出來了,一下子不知道自己想說甚麼,腦子裡搗騰了半天,“就關我事啊,因為我看啊。” 嶽小少爺喊道,“誰讓你看,不准你看!不準看!”說著就拿小手一把遮住王二虎的眼睛,另一隻手不自覺去摸自己的臉,燙得厲害。 王二虎小朋友相當勇敢的把他的手扒拉掉,眨巴著眼睛特別真誠的說,“嶽少爺,你真好看,你做我的小媳婦兒吧。” 可憐嶽小少爺這回連脖子都紅透了,他感覺頭頂都在冒熱氣,一時惱羞成怒,“你……你是豬啊!又髒又笨又難看,誰要做你的……滾!” 孩子當然沒滾,反而露出一種解決了甚麼疑難雜症的順暢表情,“嶽少爺,真的,我說真的。我娘老說我太笨了,以後肯定說不上媳婦兒,我就不信,你當我的小媳婦兒吧,我給我娘說去,誰說我說不上媳婦兒了。” 嶽小少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結果沒拍穩,拍在了硯臺上,沉重的硯臺沒怎麼樣,他自己拍得手生痛,嗷了一聲,墨汁還濺了兩人一身。 本來是想表現憤怒的,結果卻出洋相了,嶽小少爺悲憤交加,一邊使勁甩手一邊狠狠拿眼睛剜那虎孩子。 “嶽少爺,你沒事兒吧?”孩子殷勤地握著小少爺的手,拿嘴使勁吹,“吹吹,吹吹不疼了。” “誰用你吹!你是豬啊!誰要做你的小媳婦兒,你是甚麼東西!你你你……你連我的名字都記不住!!” 孩子瞭然的點點頭,“那我記住了呢?我要記住了你就做我的小媳婦兒嗎?” “誰說你記住了我就做你的……我沒說!再說你那麼笨,記得住才怪!” “那我努力唄,我娘說了,以後為了娶媳婦兒,我得自己努力包上至少二畝地,還得自己種莊稼,那可累了。每年開春或者秋收的時候,我看我哥累得腿肚子都直打顫,比起來,學寫字要好多了,那我不如學寫字。” 嶽小少爺給他氣得快冒煙兒了,撩起孩子的衣襬照他臉上一頓揉,那衣服上全是漸上的墨汁,孩子的臉立刻跟鬼畫符似的。 嶽小少爺揉完了就跳下椅子,一邊喊一邊激憤的往外走,“我要把你喂大狼狗!你等著!我要把你喂大狼狗!”然後砰地推開門,一溜煙跑了出去。 孩子怔在原地,好一會兒,才喃喃道,“不願意就算了唄,也不用把我喂大狼狗啊,娘說的對,娶媳婦兒真不容易……” ****** 孩子馬上就意識到,自己惹著小少爺了。 在他看著幾個方塊字發呆猶豫到底要不要開練的時候,門被悄悄的從外邊鎖上了。 直到他肚子餓得直叫,他才反應過來是晚飯時間了,結果一推門,才發現出不去了。孩子有點兒害怕了,那小少爺平時總嚇唬他,把他喂大狼狗,這次該不會來真的吧,把他關屋子裡,等著大狼狗開啃? 孩子一邊兒拍門一邊兒喊,“誰在外邊啊?放我出去啊!我被關住了,放我出去啊!” 喊了半天都沒人搭理,孩子越來越害怕了,而且又餓,心更慌。他叫了半天,叫得嗓子都啞了,外邊兒才算有了腳步聲。 他一聽這聲音就知道是嶽斯銘。 “嶽少爺,你幹嗎關我,你快放我出去。” 嶽斯銘得意的聲音在外面響起,“字練得怎麼樣了?” “呃……” “你沒練?” “你也沒說給不給我做小媳婦兒啊,你要不做,那我不白練了?” 小少爺狠狠踹了一腳門,“你在裡邊兒待著吧,餓死你!” “哎,別走啊我練我練啊!真的真的。”孩子使勁點著頭,也沒想過外邊兒的人根本看不見。 “那你現在把我的名字抄上十遍,給我看。” “好,馬上。” 孩子趕緊跑回桌子前,拿著筆學著小少爺教他的樣子,照著那三個字就開描。描的很是認真,一筆一劃都下足了力氣再寫。 就在嶽斯銘在外邊兒都等得不耐煩了的時候,終於王二虎小朋友捧著幾張紙蹬蹬蹬跑到門前。 “嶽少爺,我寫好了。” “從門縫塞過來。” 孩子把紙從門縫塞了出去。 外邊一把扯過去,隨即破口大罵,“你是豬啊!這是甚麼東西!蚯蚓爬得都比你寫得好看!” 孩子很是委屈,“這是我第一次寫嘛。”然後小聲嘟囔,“你別總罵我是豬啊……我屬小兔子的。” 嶽斯銘一把把手裡的紙扯成兩半兒,“重寫!” 孩子都想給他跪下了,“少爺,你先讓我吃飯吧,我好餓啊。” “你沒寫好,憑甚麼吃飯。” “我不吃飯,我沒有力氣寫的,少爺,求你了,讓我吃飯吧。” 外邊猶豫了一下,道,“吃完飯你要抄五十遍。” “啊?!” “那就別吃,現在抄!” “不不不,先吃先吃。” 嶽小少爺在門外,踮著腳尖把門鎖開啟。 孩子一重獲自由,宛若新生,一掃剛才的喪氣。 “噢噢,吃飯咯吃飯咯!”邊說邊拉著小少爺就跑,“少爺吃飯吃飯!” “你餓死鬼投胎啊!飯又不會長腿跑了,你這麼急做甚麼?” “我餓嘛。” 孩子一陣旋風捲進飯廳,狼吞虎嚥起來。 嶽斯銘最近跟著他一起吃飯,飯量大增,大家都把功勞歸結於王二虎小朋友,所以對他難看的吃相也就懶得管了。 等吃飽喝足了,孩子摸著圓肚皮,滿足得打著飽嗝,血液都衝到胃裡去消失了,小腦殼早忘了之前被關起來罰寫字的倒黴事兒,看著嶽斯銘斯斯文文的吃相,嘴又忍不住開始欠了。 “少爺啊,你看天都黑了,明天再練可以嗎?” 小少爺一抬眼,“不行,五十遍。” 孩子老不樂意了,平時吃完晚飯是最閒適的時候,在家的話,就磕磕瓜子,聊聊天,乘乘涼,打打蚊子,然後睡覺。在這裡的話,平時也就玩兒一會兒,聊一會兒,晚了再吃個宵夜,然後睡覺,憑啥今天就非得學寫他的名字啊。 但是心裡雖然這麼想著,卻有點兒不敢說,只是撅著個嘴表示自己的不滿。 小少爺撂下筷子,“走吧,正好消化消化。” 孩子就那麼不情不願地坐在了桌子前,重新捏著毛筆,費勁的在那兒畫符,畫的嶽小少爺直搖頭,恨不得拿硯臺砸死他。 有一個人把自己的名字寫得太醜,及其以及特別地,醜,真是讓人憤怒啊。看著那四分五裂的橫平豎直,嶽小少爺有點扭曲了。 偏偏孩子咬著嘴唇兒寫完了十遍,還獻寶一樣推到他面前,搖著小尾巴一樣特別期待地問,“嶽少爺,你看,怎麼樣,我記得差不多了,你能做我的小媳婦兒了嗎?” 小少爺狠狠敲了下他腦袋,“你還敢提這個,我說你是豬就是豬,一點都不長記性!” 孩子摸摸腦袋,“你想想唄……”孩子還是想爭取一下的,他雖然不懂近水樓臺先得月的道理,但是眼下就他跟嶽斯銘親近, 嶽小少爺臉又漸紅,白了他一眼,惡聲惡氣道,“你能記住我的名字,我……我就想……” 孩子眼前一亮,“好!那我得老勤快了,真的!”然後真就認認真真專注的在那描字。 嶽斯銘看著他撲閃撲閃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就一點都不想告訴他,娶媳婦兒要娶女的才行,他又不是女的。為甚麼王二虎不是女的……他如果求著要嫁給他,他也不是那麼嫌棄……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流水賬一樣過著。 兩個孩子雖然時常吵架,有時候還要動手,但是很快又會和好,黏糊到一塊去。嶽小少爺自從王二虎來後,一次都沒有發病過,身體看著越來越好,大人也就由著他們鬧去。所以倆孩子就這麼無憂無慮的過著有吃有喝有玩兒的快活日子。 王二虎越來越肆無忌憚,有時候私下就叫嶽小少爺小媳婦兒,鑑於孩子字寫得有進步,嶽小少爺也越來越懶得計較。 兩人每天都變著法兒的琢磨新的好玩兒的事情,每天嘻嘻哈哈打打鬧鬧的,精力比大人都旺盛,從來都不覺得無聊。 天真的小孩子們以為日子就會這麼過下去,一直一直這麼過下去。 ****** 先出事的是王二虎家。 一天早晨,王二虎他爹行色匆匆地來府裡要把孩子暫時接回去。 嶽小少爺不樂意,但是嶽老爺跟小少爺嘀咕了一陣後,嶽小少爺也知道這種事,還是必須得回去的。 嶽小少爺就拉著孩子的手,悄聲說,“你要早點回來啊。” “我不知道出啥事兒了,等辦完了我就立刻回來。” 小少爺是知道出甚麼事兒了的,有些難受地看著王二虎,“小虎,你要難受的時候就想我,想咱倆高興的事兒。” 孩子不明所以,只能點點頭,然後想甚麼,道,“少爺,我回家也會好好練字的,天天練,等我練好了,你就答應我唄。” 嶽小少爺用力掐了把他的臉,“笨蛋。” “行不行嘛?行吧,你答應我吧。” 小少爺眼睛有點兒閃躲,“你要練好了,我就……勉為其難答應好了。” “真的!少爺,你太好了太好了!!”孩子興奮的一把抱住嶽小少爺,高興的手舞足蹈的。 嶽小少爺難得沒罵他,反而安慰似的用手摸了摸他的頭,心裡滿是不捨。 不知道為甚麼,只是一次分開而已,就讓他這麼不安,好像以後都見不著了似的。這種感覺不陌生,他娘生病的時候,他每去看她一次,看著她愈見孱弱的樣子,這感覺就一次比一次更濃烈,直到她過世。 他很害怕小虎也像她娘那樣,說著不會走,一定留下來陪他,最後還是不管他,就那麼走了。 小虎被帶走之後,他就哭了,他心裡難受的厲害,眼淚怎麼都止不住。雖然他爹拼命哄他,說小虎幾天就回來了,他也知道小虎應該幾天就回來了,可是那種強烈的不安的感覺,讓他喘不上氣來,他沒辦法不傷心。 孩子就被帶回去了,他不明所以,在路上一直問他爹甚麼事,甚麼時候可以回嶽府。 他很捨不得嶽小少爺,看不著他好沒意思。 他爹在路上沒敢跟他說,怕他哭鬧。到了家才告訴他,他鄉下的爺爺幹活的時候摔了一跤,就這麼走了。 老人家古稀之年,發生這種事也算不得奇聞,大人都有了一定的心理準備。可是孩子們就不一樣了,孩子們從小跟爺爺都很親,隔三差五的都回去看看,一下子說不在就不在了,個個都接受不了。 王家三個孩子最大十一,最小三歲,都大哭不止,那聲音聽得人都心酸。 按鄉下規矩,家人得守靈七天。 王二虎是跟爺爺最親的,大概是受刺激太大,又或者四周陰氣太重,守了兩天就病倒了,持續發熱。 有鄰居就說這是爺爺想孩子了,想帶走。 給他爹孃嚇壞了,連忙找懂行的人又看又摸又做法的,折騰進去不少錢。這前後一耽誤,小半個月過去了,孩子才算好得能下地了。 大病一場後,對於失去親人的悲痛終於散去了一些。 中間嶽府派人來催了好幾次,孩子沒好,也不能回去。現在好了,他就想回去了,他生病的時候也特別想嶽斯銘,他還惦記著他答應了嶽斯銘回來也一定練字,練好了回去給他看,結果都沒機會。 於是他娘在旁邊給他收拾東西,他就在桌子前端端正正地寫字,想著至少寫一份回去給小少爺看。 他練過太多遍,現在不需要描也能記住了,想到嶽斯銘有可能會誇他,他就很期待。 寫完後小心翼翼地塞到懷裡,他娘也給他收拾好東西了,等他爹回來就送他去嶽府。 可是左等右等人都不來。 過了好半天,他爹才跌跌撞撞地衝進屋子,一屁股坐在炕上,滿臉大汗,神色慌張。 “他爹?怎麼了?”孩子娘過去給他爹倒了杯水,不解道。 孩子爹接過水一口乾掉,大喘了好幾口氣才平靜下來,開口就衝孩子說,“別去了別去了,可不能去了,嶽大將軍出事了。” 孩子腦袋沒跟上,愣愣的看著他爹。 “出甚麼事了?”他娘緊張的問道。 “哎呀,這事邪乎啊,之前都好好的,甚麼都沒聽過,今天突然傳開了,說岳大將軍通敵叛國,證據怎麼怎麼鑿了,現在官府帶人去抄家抓人了,聽說要殺頭,還誅九族啊!” 孩子腦袋嗡的一聲,他甚麼都沒明白,就聽明白嶽大將軍要被殺頭。 殺頭?那麼高大的,強壯的,雄偉的像一座山一樣的男人,也會被殺頭? 他是少爺的爹啊,少爺已經沒有娘了,他爹也要被殺頭?那小少爺會怎麼樣? 他娘嚇得聲兒都變了,“這……這可怎麼好……這可怎麼好……咱們會不會也被殺頭啊?二虎在他們府裡呆了小半年呢!” “我怎麼知道!我也害怕呀!當初孩子去的時候將軍府的人說好了,不能聲張,所以除了家裡人誰都不知道。興許官府的人也不能知道,就怕將軍府的人把咱們說出去。” “將軍府的人說咱們幹嘛呀,應該不會吧。” “我上哪兒知道去,哎呀,這事……這事牽扯進去就是死罪啊!” 孩子對於大人後面說的話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就知道他現在得馬上回去,他得回去找他的小少爺。 趁倆人討論不休的時候,孩子跳起來就衝出了門,把他爹孃的驚叫聲遠遠拋在了腦後。 孩子常在田野間玩兒,跑起來是飛快,此時更是不要命的在跑,耳邊的風都呼呼的。 少爺少爺少爺,我現在就回去了,你可等我啊,我就晚了幾天,你別不等我啊。 他一口氣憋著往嶽府的方向跑,可遠遠快到市集的時候就跑不下去了。 這條平時就很熱鬧的街道此時簡直是人山人海,被人群堵得水洩不通。 孩子眼睛好,大老遠就看到了一輛一輛的囚車,那個山一樣的男人更是異常醒目,在第一個囚車裡,雖然神情頹然,但該有的威儀還在,直挺挺地站著,目不斜視的看著前方。 孩子的心一下子跌倒了谷底。 嶽大將軍真的要被殺頭,而且囚車裡站的全是嶽府的人,他認識好多,總管,侍衛,大丫鬟……怎麼辦怎麼辦,少爺呢?少爺呢?會不會也被殺頭? 孩子一個一個囚車看過去,有的人站著,有的坐著,坐著的要麼看不著,要麼只能看著一點頭髮,孩子心裡打鼓一樣,小少爺會在裡面嗎? 後面他爹氣急敗壞的罵聲傳了過來,孩子扭頭看了一眼,他爹正朝他跑過來。 他拔腿就往人群裡衝,他身子小,七扭八拐的就沒了蹤影。他費力地在人群中往前擠,大家看他是個小孩兒,也沒在意。他一邊往前鑽,周圍的聲音不斷地灌進他耳朵裡。 “這嶽大將軍不是大英雄嗎,怎麼會通敵叛國呢?” “誰知道啊,聽說他當時辭官不是自願的,是被逼的,大概是跟朝廷結仇了?” “聽說岳大將軍是被冤枉的,大將軍人多好啊,在這一帶名聲頂頂的好,我就不信他真的叛國。” “噓,這話不能亂說啊,別給人聽著。” “嶽大將軍這回可完了,不僅滿門抄斬,還要株連九族,八歲以下八十歲以上的才能免死罪,但要發配邊疆啊。” “那不就變著法子的整死人嗎,那地方有幾個老人小孩能捱得住的。” “可不就是嘛。” “哎呀,你看那麼小的孩子,是大將軍的兒子吧,長得多漂亮啊,可惜了可惜了。” “是啊,嶽大將軍老來得子,就這麼一個兒子,這麼小的孩子懂甚麼呀,太可憐了。” 孩子咬著牙,終於穿過重重人群,鑽到了最前面,他一眼就望見前面的囚車裡,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子。 孩子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他撒腿往前面跑,一邊跑一邊叫,“少爺少爺!” 人群聲音太大,把他這點微弱的聲音都淹沒了。 他只能拼命的往前跑,拼命的叫。 終於跑到了嶽斯銘的囚車旁邊,小少爺小小的背影一顫,慢慢轉過了頭來。 “少爺!少爺!我回來了!少爺!”孩子滿臉都是眼淚,一邊追著囚車一邊叫。 嶽斯銘除了臉色慘白如紙,一切看上去還好,看到他先是一喜,又是一驚。他驚愕的看了看周圍,然後怒道,“你是白痴啊!這時候跑過來幹甚麼!還不趕緊滾!” 孩子鼻涕眼淚流了滿臉,像沒聽到他說話一般,一邊跑一邊哭,“他們要帶你去哪裡?你爹為甚麼要叛國?甚麼是叛國啊!你不要走啊!你別走啊他們要帶你去哪裡啊!” 嶽斯銘眼眶也紅了,嘴裡依然不依不饒的罵著,“我爹才沒有叛國,你這隻豬,快點滾,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你還不滾!” 孩子哭叫著,“少爺!你不是說等我回來嗎?我生病了!我不是故意不回去的!我爺爺死了!我爺爺死了!你要去哪裡啊!你不要走啊!” 嶽斯銘強忍著淚水,“你這白痴,誰認識你啊!趕緊滾!” “少爺!!你怎麼不認識我!我是小虎啊!少爺!我會寫你的名字了!真的!我練好了我給你看!”孩子小手顫抖著從懷裡掏出那長疊的平平整整四四方方的紙,攤開來給嶽斯銘看。 上面歪歪扭扭的寫著“嶽斯銘”三個字。 孩子抖著那張紙,“少爺你看!我會寫了!我會寫了!你不要走啊!我會寫你的名字了!你別走啊!” 嶽斯銘緊咬著嘴唇,看了一眼那張紙,然後趕緊轉過了頭去,他整個身子都在止不住的顫抖,不敢再回頭看。 孩子卻不依不饒地追著囚車哭喊,“少爺!你別走!你別走!你去哪裡!我跟你一起去吧!你要做我的小媳婦的!我會寫你的名字了!你說話算話啊算話啊!少爺!!嗚哇啊啊啊啊啊少爺——” 孩子突然一個跟頭被絆到在了地上,蹭了一臉的灰土,膝蓋手肘都被磨破了,再也沒力氣去追趕他的囚車。他只能拼命地衝著嶽斯銘哭喊,嗓子都已經嘶啞了,“少爺少爺——哇啊啊啊啊少爺——” 孩子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嶽斯銘突然轉過了頭來,眼淚爬滿了一張臉,哭得小臉都扭曲了,“小虎!你不要忘了我!我不知道我要去哪兒我好害怕!你不要忘了我你千萬不要忘了我!等你長大了來找我,一定要找到我,你不要忘了我啊!” 孩子聽不清嶽斯銘說了甚麼,但見他轉頭了,而且哭得厲害,心裡就難受得要命,就跟剛知道他爺爺去世時一樣,難受得要喘不上氣來。他邊哭邊掙扎著手腳並用的爬了起來,就要繼續追。 這邊的動靜終於驚動了押運的官兵,一人走了過來,看著地上灰頭土臉的孩子,喝道,“怎麼回事??” 孩子沒看見似的,就要往前跑,那官兵一腳橫在孩子胸前,“你這小孩哪兒來的?怎麼回事?喊甚麼呢?” 嶽斯銘急得滿臉是淚,拼命給他打著手勢讓他趕緊走。 孩子不肯,還是哭叫著少爺,拼命推著那官兵的腿,實在推不開,就抱著一口咬了下去。 那官兵驚叫了一聲,一腳把孩子踢到在地,怒道,“這是誰家的瘋孩子!是不是不要命了!” 嶽斯銘嘶聲喊道,“小虎——”但他微弱的聲音根本傳不到這邊。 孩子突然被輕輕鬆鬆地從地上抱了起來,身後的人香氣怡人,聲音溫厚動聽,“兵大爺,對不起,孩子前些天發燒腦子燒糊塗了,真是不好意思啊。” 孩子拼命掙著胳膊腿,他不知道身後人是誰,也懶得管,他只想去追他的小少爺。 那兵大爺許是這輩子沒見過長得這麼美的人,還是個男人,一時愣住了。 那人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靠近那官兵,塞進了他手裡,“兵大爺,別跟小孩子一般見識了,多謝了。” 那官兵收了銀子,也懶得跟小孩子計較甚麼,多看了那美人兩眼,就走了。 嶽斯銘的身影馬上就要看不見了,他抓著囚車的欄杆,看著抱著小虎的人,瞠目欲裂,他嘶聲喊道,“鬱明鏡!不准你碰他!我要殺了你!鬱明鏡!我要殺了你——” 孩子眼淚糊住了眼睛,已經甚麼都看不見,只是本能的要掙脫鉗制,要去追他的小少爺。 他耳邊傳來一句溫柔的聲音,“真是傻孩子啊。”然後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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