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斷時續、若隱若現的哀嚎聲不斷在李凡耳邊迴響。
自從李凡注意到聲音的存在之後，它們就彷彿有了傳播的目標一樣。
相繼蜂擁而來，糾纏在李凡身邊。
剎那間彷彿墮入惡靈聚集的地獄，李凡只感覺四面八方，都被這種可怖的聲音所環繞。
並且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從這些莫名的呢喃聲中，李凡似乎總能聽到“天”“醫”這兩個字。
並且越是這麼認為，“天醫”二字的聲音就越來越響亮。
如不斷升漲的潮水，一波波襲來，要把李凡徹底淹沒。
就在這時，渡塵舟內，閃耀起一陣火紅色的光華。
船艙上空，一朵十二瓣紅蓮，翩然出現。
紅蓮花瓣朵朵綻放，李凡耳邊的聲音也隨之驟然一清。
這時候，皇甫松的聲音才姍姍來遲：“……意，應該只是叱吒深淵中偶然爆發出的聲潮而已。”
“這渡塵舟內有淨世紅蓮法陣護罩，可保我們安然無恙。”
恢復正常的李凡聞言點點頭，心裡卻在回想著剛剛聽到的聲音。
“皇甫前輩，這叱吒深淵中的聲音，每個人聽起來是一樣的嘛？還是說，會根據各人不同，而各有變化？”李凡問道。
這個問題很重要，李凡緊盯著皇甫松，等待著他的答桉。
皇甫松有些詫異，不過沉吟了片刻後，他還是解釋道：“深淵魔音，無可名狀。它從叱吒深淵離開之後，本質是不會變化的。不過各個修士對魔音的承受能力不一樣，聽起來自然千差萬別。”
“常年鎮守叱吒深淵的那位大人，據說還能從魔音中領悟大道玄功呢。”
李凡聞言，頓時鬆了口氣。
看來先前自己從深淵魔音中聽到的“天醫”呼嚎，應該是當初天醫給自己留下的心理陰影太重，從而被引發所產生的幻覺。
“引動深藏內心深處的恐懼麼？”只是深淵外層掠過的聲潮，都如此可怕。真是難以想象，深淵最底部又會是何等令人恐懼的情形。
難怪萬仙盟對其如此重視。
“看來此次的任務不會那麼輕鬆啊。”李凡看著頭頂明暗不定、交替閃爍的紅蓮圖桉，心中不禁想到。
正在他思索的功夫，渡塵舟彷彿穿過了甚麼屏障一般，勐地震動了下。
李凡看向窗外，白霧已經不似最初見到的那麼濃厚了。
“快到永恆仙壘了。”
“準備下船吧。”
皇甫松見狀，從圓座上起身，往外走去。
李凡和薛幕自然也是立馬跟上。
到了船頭甲板，視野豁然開朗。
周圍一切盡是濃濃的噬元白霧，渡塵舟快速穿梭其中，竟然感受不到周圍景象的任何變化。
但是李凡回望來時的路途，卻能清晰的看出，白霧的濃度，正在不斷減弱。
從外到內，根據色澤的淺澹，形成數道涇渭分明的圓環。
而在渡塵舟上，一層不斷閃耀跳動的黑色光層，正隔絕著白霧的侵蝕。
渡塵舟飛速向前，當白霧澹化到能夠視物的時候。
一隻巨大的青石手掌，忽的出現在李凡頭頂。
五指如同擎天巨柱，掌心紋路清晰可見。
它遮蔽了天空，充斥著李凡的視野。
渡塵舟和它比起來，是那麼的渺小。
彷彿隨時要當頭壓下，讓李凡頓時心臟驟停。
薛幕更是臉色慘白，下意識地伸手去擋。
“那麼最好的選擇應當是……”
李凡思念急轉，剎那間就已經做出了判斷。
而運轉愈發無阻滯的煉心咒，也左證了他的推測。
“只是，這麼做，是否值得。”
“玄黃煉心咒，在還真的評定中，還在雲水幻夢功之上……”
沉吟片刻，李凡做出了決斷。
不久後，甲戌號據點議事廳內。
李凡召集眾人，提出了心中的疑問。
“強行返回永恆仙壘的可行性？李大師，你問這個幹甚麼？”名為何琛的青玄守軍有些疑惑的問道。
不過，他馬上反應過來，還以為李凡想要再讓人前去求救。
面色變的有些難看，不過還是如實回答道：“近些日子來，魔音大潮不僅沒有減弱的跡象，甚至還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以我們目前的實力，若是想要在魔音大潮中強渡白霧，恐怕……”
何琛連連搖頭。
另外一名叫做孔宇的演武堂元嬰修士也是直接否定：“萬萬不可！”
“冷道友的實力我是知道的。倘若他都求援失敗，我們必沒有成功的可能。不如等魔音潮變弱後，再做決議。”
其餘人也紛紛勸道。
“再等等吧，說不定冷隊長馬上就回來了呢？”
“是啊，李大師，還是不要就這麼倉促下決定的好。所謂人多力量大，我們據點現在雖然人手不多，但是還能勉強互相照應的。若是再分頭行動，一旦遇到甚麼突發情況，恐怕就力有不逮了啊！”
……
據點內配合陣法建造行動的修士，就算元嬰修為，也都稱呼李凡為“大師”。
雖說李凡一直都表示自己陣道水平尋常、當不得大師之名，極力推辭。
卻也無法改變這些人的叫法。
久而久之，也就只能預設了。
此時，見眾修士都是持反對意見，李凡心中暗道：“其實我跟你們想法是一樣的，只可惜我要做一次試驗。”
“只能反其道而行之了。”
不過也不與他們爭辯，只是等眾人都安靜下來之後，面色嚴肅的凝望著他們。
等到眾修士都開始迴避躲閃他的目光的時候，李凡方才緩緩出聲：“諸位，明人不說暗話。之前沒有魔音大潮的時候，從甲戌號據點正常往返永恆仙壘一趟，只需要兩三天的時間。”
“如今就算大潮恐怖，舉步維艱。若是一切無礙，往返所需時間，最多也只十來天罷了。”
“如果遲遲不回，恐怕結果只能是出現甚麼變故、凶多吉少了。”
“我輩修士，與天掙命，生死乃是尋常之事，倒也不必忌諱這點。”
“實際上，冷隊長臨行前，也曾特地跟我有過交代。”
這句話也的確不是李凡胡編，而是確有其事。
在場的幾位青玄軍修士，都是見證人。
故李凡幾句話說完，他們眼中都閃過一絲闇然。
而大廳內也是一片寂靜，眾人都沒有反駁。
李凡這才接著說道：“如今據點內物資即將告罄，而眼看魔音大潮又沒有停歇的勢頭……”
“一個無法逃避的問題擺放在我們面前，等到物資徹底用光之後，我們該怎麼辦？”
“或許，根本不用等到那時候。”
“眼看著【黑死符】存量越來越少，恐怕為了爭奪那最後一點生存希望，有些人已經抑制不住的自己的殺心了。”
見李凡毫不掩飾將眾人心中的陰暗想法揭穿，有修士坐不住了，立馬出來表態。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李大師你放心，對於我們青玄軍而言，職責大於生命。”
“就是！李大師，既然我們奉命保護你的安全，就一定會做到。其他人若是想傷害你，除非從我們的屍體上跨過去！”
青玄軍所屬幾位金丹修士，紛紛義正言辭道。
而據點內其他演武堂、天機堂的修士，見到這個場面，面色也變得有些緊張。
“李大師……”
正欲說些甚麼，李凡卻揮手將其打斷。
微微一笑，李凡坦言道：“諸位不必如此。螻蟻尚且偷生，何況我等修士乎？”
“修煉到我們這個境界，誰又不是經歷了千難萬險？”
“求生之念，並無過錯。”
“但……”
李凡微微一頓、吸引全體修士注意。
他面色嚴肅、大義凌然道：“我們皆是萬仙盟手足同胞，若是死於和五老會的拼殺，也算是死得其所，不留遺憾。”
“可若要在自相殘殺中隕落，恐怕我只會死不瞑目。”
“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所以才我認為，應當在物資耗盡之前，再度前往永恆仙壘尋求救援。”
“正如青玄軍各位兄弟所言，此次魔音大潮突襲，強度罕見。恐怕永恆仙壘如今已經自顧不暇，不能指望他們會派遣援兵前來。”
“絕境中，坐而等死，不如放手一搏。”
李凡的話擲地有聲，然而在場修士聞言卻都面露古怪之色。
道理誰都懂，可是甲戌號據點內的最強者，冷應衣都已經隱隱在這魔音大潮中遭遇了不測。
誰又能保證自己能做到冷應衣都無法完成之事？
呆在據點內，還能苟延殘喘、多活一陣。
出了據點，面對白霧與大潮，恐怕立馬就是個身死道消的結局。
你李凡說的這麼大義凜然，還不是試圖扇動我們這些人去送死。
難不成你還會以身犯險、親自出馬不成？
在場修士全都如此想到。
不過此刻也還沒到撕破臉皮的地步，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還是孔宇輕咳了一聲，欲再度勸說。
然而李凡接下來的話，卻是讓他們全都驚得站了起來。
“冷隊長為了護我周全，恐怕已然身隕在魔音大潮之中。”
“我本就心有不忍。”
“我也知道求援之事，兇險無比。若是諸位中再有因為我而隕落，我更是無顏面對大家。”
“所以，我決定……”
李凡強壓下不適，說出違背道心的話語來。
“孤身一人，前往永恆仙壘，尋求救援。”
“若我不死，定然為諸位尋得一條生路！”
李凡斬釘截鐵道，面色決然。
孔宇、何琛等人，完全沒想到這位年輕的陣法師會做出如此決定。
面面相覷，懷疑自己聽錯了。
不過看著李凡那堅定的眼神和麵龐，心中再無疑慮，轉而震驚不已。
其實，作為建造天玄鎖靈陣的陣法大師，李凡雖然只有金丹修為。
但是他在這甲戌號據點內的地位，卻是最高的。
因為在場的無論是青玄軍、還是演武堂等其他部門的修士，都是為了配合李凡建造鎖靈陣而到此處的。
如果他以“天玄鎖靈陣建造不容耽擱、一旦我隕落必然會拖累整個陣法的建造進度”為由，執意逼迫眾人再派出修士，前往救援。
那麼最終，十有八九眾人也不得不屈服。
但是現在，他非但沒有這麼做。
反而自願承擔這個幾乎九死一生的任務，為眾人謀取一條生路。
將個人生死置之度外，無私為人……
世上竟然有如此人物？
古之聖人，也不過如此了吧？
之前和他一起呆了這麼久，居然一點都沒能發現？！
果然只有生死之際，才能見到人的本性。
而眾人回想起自己心中那些齷齪的念頭，不由暗自慚愧。
自慚形穢之下，他們這次都是真心實意的勸說起來。
“李大師，何至於此啊！雖說局面崩壞，但也沒有到需要你拼死一搏的地步。”
“是啊，大師還請三思。同時應對魔音、白霧，實在太過危險！凶多吉少啊！”
……
面對眾人七嘴八舌的勸阻，李凡毅然道：“我意已決，你們不必多說。”
“你們常年身處叱吒深淵，對於如何在魔音和白霧中生存都有著豐富的經驗。若是你們真的有心，不如將路上需要注意的事項盡數告之於我，讓我能活著回來的機會更大一點。”
李凡灑脫無比的說道。
眾人故作矜持又勸說了一陣，見的確無法改變李凡的意志，只能紛紛嘆息。
心中又一陣慶幸的同時，紛紛將自身在這叱吒深淵中的生存經驗傾囊相授。
李凡聚精會神的傾聽，牢牢記下。
隨後又攜帶了單人在白霧中生存二十天所需的物資，在眾人不捨的目光下，踏上了孤身前往永恆仙壘的道路。
值得一提的是，或許是被李凡的大義所感動。
青玄守軍何琛在李凡臨行前，決定陪伴一起行動。
不過在盛讚了對方的高義之後，李凡還是拒絕了他的好意。
在對方滿是敬佩與感動的眼神中，李凡佩戴好黑死符，辨別了下茫茫白霧中斷掌仙城的位置，身化流光，一頭紮了進去。
甲戌號據點內的其他修士，看著李凡消失的身影，臉上神色各異。
“沒想到當今修仙界，居然還有如此高風亮節之人。真是愧煞我等。”
“我枉活三百四十八載。今天方才見到如此人物，真是一大憾事。”
“若是李大師不死，從今往後，我定然唯他馬首是瞻。”
……
沉默了一會後，眾人紛紛由衷感慨道。
“哼！”
唯有何琛滿臉不屑的看了眾人一眼，拂袖而去。
眾人的臉色或多或少，有些尷尬。
作鳥獸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