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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111

2022-06-30 作者:綠藥

 第一百一—十一章

 俞嫣以為自己又夢魘了。外表溫柔靜美的寶瑙湖張開巨口吞噬著她。她想掙扎,湖水聚成一雙又一雙手拉拽著她,想要將她拉下地獄。她想睜開眼睛,視線茫茫甚麼都看不清,眸子被湖水擠得好疼。她想呼喊卻嗆了一口又一口的湖水。

 黑、冷、痛。

 很快,她胸腔難受連喘息也變成沉重與艱難。

 恍惚間,俞嫣才明白這不是夢。

 今日有雨,陰沉沉。她忍著痛努力睜大眼睛朝湖面的方向望去。她的視線裡,卻連春日宴那日的光影都看不到。

 她伸出去的手甚麼也抓不到,只有湖水。

 也不知道趙瓊最後射出去的那一箭有沒有傷了他……

 "釀釀?釀釀?“

 俞嫣覺得胸口被擠壓得好疼,也不知道是誰在欺負她。她迷迷糊糊地皺眉,在心裡嗔責壓她胸口的人。

 她的耳朵裡除了嘩啦啦的雨水聲,逐漸又有了其他聲音。好像是很多人的腳步聲?還有不同聲音在喊她。

 俞嫣後知後覺自己已經不在水中。是舅舅的暗衛把她救上來來了嗎?

 她頓時鬆了口氣。

 她可不想死,她想長命百歲。

 下一刻,俞嫣又於昏迷中慌亂起來。上次落水衣服被衝得不成這樣,那麼這次呢?

 手臂好沉好重,她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抬起手想要去摸衣襟。她顫慄的手還未碰到衣襟,忽然被一隻手握住。

 是誰那麼討厭?

 指端緩緩擦過手心,長指擠進她的指縫,將她的整隻手握在掌中。

 俞嫣想要掙扎的念頭頃刻間散了個乾淨。

 是青序啊。

 “釀釀?你醒一醒,把眼睛睜開看看我。”姜崢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畔喚。

 可是俞嫣眼瞼沉重,想睡。

 姜崢為甚麼在她耳邊一遍一遍催她?真煩,她想罵他。

 俞嫣眉心緊皺,慢慢睜開眼睛。

 入眼,是姜崢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面龐。她自然熟悉他,對他的眉眼輪廓瞭如指掌。可此時的他又很陌生,他溼透了,向來工整的束髮也散亂,他垂下來的溼發不停滴答著水,都弄到她臉上去了。

 他永遠面帶微笑,從容體面。俞嫣從沒見過姜崢這樣狼狽的樣子。

 姜崢這才笑了。

 他將俞嫣又僵又顫的身子擁在懷裡,手掌一遍又一遍地輕輕順著她的脊背,溫柔哄著:“沒事了。沒事了……”

 雨水還在澆灌,隱了他聲線裡的一絲顫。

 聖上長長舒了口氣,道:“快帶她回元樂閣,再讓太醫仔細診治!”

 皇后也在一旁關切地說:“就屬今兒個最冷了,可千萬別染了風寒……”

 姜崢抱起俞嫣,快步朝元樂閣奔去。宮人親自撐傘在後面跟著,險些沒跟上。

 聖上看了一眼被擒拿的趙瓊,擺了擺手,下令打入天牢。然後他便往元樂閣去。雨太大了,聖上派人去太后那裡報平安,又讓太后不要急著過來看望。

 可太后聽聞俞嫣墜湖,哪裡坐得住?她冒雨趕過來時,太醫也不過剛來。

 瞧著太醫診完起身,太后急忙問:“怎麼樣了?”

 “暫無性命之憂。小郡主眼下最重要的是注意保暖,當心風寒。”太醫頓了頓,欲言又止。

 姜崢敏銳地覺察到了,立刻追問:“還有甚麼事情?”

 太醫這才又開口:“這湖水不可直飲,郡主嗆了很多湖水。是否對內臟有損,還要等日後再診。再者,郡主身上很僵,這是懼得厲害。恐有驚嚇過度之慮。”

 “多謝陳太醫。”姜崢道了謝,彎下腰去握俞嫣的手。不用太醫說,他也知道俞嫣身上僵得厲害,比上次春日宴救她時,更僵。

 聖上開口:“雨勢很大,今日不要回家了。”

 “那等雨小些了,挪到捧雪閣。”太后道。

 “這還挪甚麼?”聖上搖頭,“歇在這裡就是。青序也在這裡陪著。過兩日等釀釀好些了再走。”

 這元樂閣,是聖人一為避暑二為清淨理政之地,連宮妃也從不會留宿。讓俞嫣暫住,確實是恩典。

 俞嫣身上衣服是溼的,應該立刻更換。聖人也不便多留,和太醫一起出去。

 出去之後,聖人這才勃然大怒,隨手一拂,就將一件書案上的玉雕拂到地上。

 季承平縮了下肩。聖人向來喜怒不形於色,上次用摔東西這樣簡單粗暴的方式發怒,似乎都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

 “去把薔薇園鏟了!”

 “是!”季承平立刻應下。哪裡顧得上大雨,立刻吩咐人冒雨去推牆。

 屋內,太后坐在床邊溼著眼睛:“我的釀釀一定嚇壞了……她從來都繞著寶瑙湖走……”

 宮婢從捧雪閣取來俞嫣的衣服,姜崢立刻接過來,幫俞嫣將衣服換上。待姜崢幫俞嫣換好了衣裳,那邊床榻上已經換上乾淨的床褥。

 他小心翼翼將俞嫣抱過去,又接過被子給俞嫣嚴實蓋了兩層。

 門窗關嚴,屋內連炭火也生了起來,就怕俞嫣受涼。

 皇后走向姜崢,問:“你胳膊上的箭傷可讓太醫瞧過?”

 “皮外傷,不礙事。”姜崢道。

 太后這才抬眼看向姜崢。這邊俞嫣已經收拾妥當了,可姜崢還穿著溼衣裳。她趕忙讓姜崢去換衣,也命令他去包紮傷口。

 姜崢又望了一眼床榻上的俞嫣,這才轉身出去。他簡單包紮了傷口,換了身衣服匆匆趕回去。還沒進門,就聽見俞嫣不停地咳嗽。他疾步邁進去,才知俞嫣還沒醒。太后正小心翼翼地喂她喝驅寒湯。

 她倒是喝了。

 下午,太后和皇后離去。姜崢將宮婢屏退,獨自守著俞嫣,讓她清淨地睡著。

 可是她並沒有睡好,睡夢中時不時咳嗽。

 姜崢聽著俞嫣的咳嗽聲,有了不祥的預感。

 他彎腰,輕輕撫去貼在俞嫣臉頰上的一縷發,低聲問:“還沒睡夠嗎?睡夠了就醒一醒,和我說說話。”

 其實,旁人的交談有一半飄進了俞嫣的耳中。她聽了姜崢的話,很吃力地睜開眼睛。

 姜崢見她醒了,眼中立刻有了笑,又見她雙唇顫動,立刻附耳靠過去,去聽她微弱的聲音——

 “青序……”

 “我在。”姜崢將吻落在俞嫣的唇角,近乎呢喃般哄著她:“沒事,好好睡一覺就沒事了。”

 俞嫣擰著眉,很想罵他。

 他怎麼能這樣呢?一會兒喊她醒過來和他說話,一會兒又讓她睡覺。奇奇怪怪。

 傍晚時,長公主一大家子匆匆進宮。

 長公主臉色發寒,宮人紛紛退避。

 姜崢起身相迎,低聲道:“母親,釀釀現在睡著。”

 “你怎麼照顧她的?”長公主劈頭蓋臉就是指責。

 “是小婿的錯。”

 長公主瞪了姜崢一眼,快步進去看女兒。俞瑞和俞珂跟在長公主身後進去。

 璧琴倒是沒來。她有孕在身,外面又下雨,實在是擔心她有個甚麼閃失,長公主沒讓她來。

 “你傻不傻啊!”長公主在床邊坐下,瞧著俞嫣發白的小臉,口中說著指責的話,眼睛卻溼了個透。

 長公主甚至在俞嫣的胳膊上拍了一巴掌,也不能解恨。

 俞嫣蹙著眉哼唧了兩聲,立刻讓長公主心疼得一塌糊塗,俯身去抱女兒。長公主哽聲:“不打了不打了,趕緊給我好起來!”

 俞瑞和俞珂伸長了脖子去看俞嫣,滿臉關切和心疼。

 天黑之後,俞瑞和俞珂先回家。長公主卻沒走,留下守著女兒。

 到了下半夜,姜崢又一次勸:“母親去歇著吧。我守著就好。您也要注意身體,釀釀也不想您這麼熬身。”

 長公主這才起身,將要出去時,她將目光落在姜崢身上,問:“你的傷如何了?”

 “小傷,不礙事。”

 長公主回頭望著俞嫣,道:“夜裡有甚麼事情立刻叫我。怎麼一直咳的……”

 姜崢應下。

 夜深人靜,姜崢在俞嫣身邊躺下,將她的手握在掌中。他雖合著眼,卻一直沒睡。

 俞嫣醒了兩次要水,姜崢都立刻端了溫水來喂她。

 快要天亮時,姜崢剛有了絲睡意,迷糊間感覺俞嫣咳得更厲害了些。他又一次將掌心覆在俞嫣的額頭,卻被掌下溫度驚得立刻睜開眼,見俞嫣眉頭緊蹙,眉眼間盡是痛苦。

 姜崢趕忙起身去喚太醫。

 長公主也不過剛睡著,睡前叮囑侍女盯著俞嫣那邊,得知人燒起來了,她一骨碌坐起身,披了衣服就趕過去。

 正是夏日,屋子裡卻燒著炭火,一進去一股熱浪。俞嫣身上又蓋了兩層被子。可就算這樣她還是燒起來了,額頭滾燙,手上卻冰涼。

 太醫加重了藥量。竊藍煮了湯藥匆匆端過來,姜崢接過來喂俞嫣喝藥,她卻喝不進去。

 姜崢便口對口地一口一口喂她。

 長公主看了姜崢一眼。

 俞嫣這才喝進去一點藥,可她又咳起來。嗆了自己,也嗆了姜崢。姜崢趕忙接過帕子,沒顧自己,給俞嫣擦拭唇邊的藥漬。

 雪白的帕子上染了湯藥的汙漬,也染了一點紅痕。

 一瞬間,姜崢覺得自己彷彿失聰了,甚麼聲音也聽不見。片刻後,他平靜開口:“陳太醫,她咳血了。”

 “釀釀!”長公主大驚,趕忙更挪近俞嫣,握緊女兒的手。

 姜崢起身,將地方騰出來給陳太醫重新診治俞嫣。

 他走到一旁,將剛剛那方帕子折了一道,再折了一道,然後去擦他自己唇角的藥漬。

 他動作從容,人也平靜。只是收回手時,微顫的指出賣了他的冷靜。

 天亮了,發白的曙光從窗紗漏進來。

 俞嫣卻還未退燒。

 姜崢望著她。

 姜崢這一生,走在自己規劃的路上,順風順水,從未體會過得不到和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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