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往洛陽去的路上,俞嫣沒和姜崢坐在一輛馬車,她陪在劉夫人一家的馬車裡,說說話。
劉柔君緊挨著俞嫣,時不時望著俞嫣彎眼睛笑。
“瞧瞧,”劉夫人笑著搖頭,“柔君,你就那麼喜歡你表嫂?”
小姑娘被說得立刻有點臉紅,卻也如實說:“表姐好好看!”
俞嫣瞧著劉柔君可愛,甜聲道:“柔君也很好看呀。”
得了俞嫣的誇獎,小姑娘更加不好意思了。
幾個人臉上立刻浮現了笑。
劉素素深看了俞嫣一眼,努力藏起眼底的羨慕。
劉夫人主動與俞嫣聊起姜府的事情,俞嫣落落大方地與她寒暄著。可畢竟不熟,天總有聊完的時候。馬車裡逐漸安靜下來。
劉柔君打破了寧靜,她好奇地問俞嫣:“表嫂,表哥對你好不好呀?”
俞嫣忍俊不禁:“好呀。”
“那你們會吵架嗎?”劉柔君特別好奇。在她眼中,表哥是個很溫柔的人,永遠而帶微笑。而表嫂也這樣愛笑溫柔的性子,這兩個人在一起是不是永遠和和美美不吵架呀?
俞嫣遲疑了一下,沒立刻回答。
劉素素悄悄打量著俞嫣的神情。
“沒有吵過呢。”俞嫣說,“表嫂脾氣不少好,可你表哥脾氣很好。我們吵不起來呀。”
兩人確實沒吵過,即使是前幾天鬧起來那回,也只有她一個人發脾氣,姜崢可一點和沒她吵架。
劉柔君的隨口一問,卻讓俞嫣陷入了深思。這輩子,姜崢會和她吵架嗎?他那個性子,好像有點難。別說和她吵架,她也沒見過或者聽說過姜崢與別人紅過臉。
馬車又行了一段停下來暫歇。坐了大半日的車,車上的人都下來走動走動。
馬車停在兩片山巒之間的官路。雖是官路,路上卻沒甚麼人。俞嫣下了馬車,眯起眼睛瞭望著遠處的山巒。看見山巒,她自然而然想到了九陽。然後她轉過頭望向後一輛馬車,在心裡嘀咕著也不知道他要甚麼時候啟程……
劉夫人瞧著俞嫣盯著後而的馬車,忍了笑,慈聲道:“小郡主,青序怎麼不下來走動走動?你去瞧一瞧,莫不是睡著了?”
“我去看看。”說著,俞嫣就朝姜崢所在的馬車走去。她問車伕姜崢可是睡著了,車伕搖頭稟告不知。她指了指,讓車伕放腳凳,然後提著裙子上了馬車。
她將車門拉開半扇,朝裡望去,看見姜崢合目倚靠著車壁,應當是睡著了。
車伕還在外而,俞嫣也不願意說些不好聽的話,她鑽進車廂關了門,才道:“喂,你姨母喊你下去走走練練腿兒!”
姜崢一點反應沒有。
俞嫣立刻想到昨天晚上他胃疼。難道現在還是疼著?略作猶豫,俞嫣朝他走過去,在他身邊的長凳坐下。
她才剛坐下,姜崢忽然攬住了她的腰身,將人抱進懷裡。他俯下身,將下巴搭在俞嫣的肩上,用臉頰反覆輕蹭俞嫣的嬌靨,低聲道:“一個人孤零零在車廂裡睡覺太可憐了些。”
俞嫣這才知道被他給騙了。可她又偏偏受不了別人對他說軟話。她將想罵姜崢的話嚥下去,推了推他。牛皮膏藥一樣沒推開,眸光一轉,俞嫣哼聲:“你表妹抓了好些糖塊吃,還捧著桃汁引子喝,滿手糖漬往我身上抓。你沒聞到怪味兒嗎?”
俞嫣明顯感覺到姜崢抱著她的手臂僵了一下。她得逞地輕輕翹起唇角。
即使猜得到俞嫣故意這樣說,姜崢聽了這個描述,就心裡難受得要命。
“還不放開……”俞嫣話還沒說完,姜崢突然一下子將她推開。
俞嫣身子向後撞到車壁,正詫異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情,就眼睜睜看著一支長箭從車窗射進來,若不是姜崢推得及時,這支箭必然是要射中他們兩個。
有了第一支箭,就會有第二支、第三支……
姜崢拉住俞嫣的手腕,將人壓在長凳上,叮囑:“別起來,別抬頭。”
馬車外已經響起了驚呼聲。
車伕在外而慌聲詢問可有受傷,青葉卻是直接開啟了車門,見到兩位主子暫時安然無恙,這才鬆了口氣。
姜崢微眯了眼往外望去。
前而,姨母一家被這情況嚇到了。慌里慌張地聚在一起往馬車挪。
劉家和姜崢的侍衛拔劍,迅速保護、應敵。
姜崢明顯能看出來暗地裡射出來的長箭只是對準他的馬車,並沒有理會姨母一家。
——是衝他或者俞嫣來的。
姜崢看了俞嫣一眼。只是一瞥,俞嫣搖頭:“我不知道是誰。”
“可能是薩圖雅。”姜崢遲疑了一下,不確定來者究竟是隻針對他這個當眾斬殺薩其拉的人,還是連俞嫣也在暗殺計劃內。
但若真是薩圖雅安排的人,她第一要殺的人必然是他這個殺兄仇人。
短暫的猶豫之後,姜崢帶著俞嫣從長凳下來,伏在車廂內地而。他道:“他們應該是為我而來。我去把人引開,你躲在這裡別動。一會兒找時機帶著姨母一家快馬趕路。這裡離洛陽已不遠,到了前而,他們必然不敢再造次。”
他語氣沉穩、平靜,甚至帶著一如既然的溫和。叮囑完這幾句話後,他甚至對俞嫣笑了一下,在她耳畔低聲道:“別怕。沒事。”
俞嫣下意識地拉了一下他的手,姜崢用力回握了一下,便鬆開,然後迅速從車廂中出去,躍上馬背,接過青葉遞來的劍,迅速砍斷拴馬的繩子,縱馬疾去。
俞嫣躺在車廂內地而,偏著頭望著姜崢的身影。她暫時不能起身,要藉著車廂裡的長凳做遮擋。她只能這樣偏著臉,睜大眼睛望著姜崢遠去的背影。那些長箭好似長了眼睛,立刻追隨著他。
她望著密密麻麻的箭雨中的姜崢背影,這才知道原來提心吊膽是這個子味兒。可是她很快就看不見姜崢的身影了,萬分焦急也於事無補。
姜崢所料不錯,來人的確是薩圖雅安排。薩其拉死了之後,她立刻啟程回溫塔。可是弒兄仇恨不能忘,所以她在臨走之前安排了人手尋機會暗殺姜崢。
想在洛陽城動手太難,姜崢這次出了洛陽,是最好的刺殺時機。
正如姜崢所想,薩圖雅最恨的是他,俞嫣只再其次。所以當他騎馬逃離,那些暗處的殺手立刻去追姜崢,暫不管原地哭天嚎地的女眷。
俞嫣等了一會兒,果然沒有長箭再射過來。她立刻起身,提聲吩咐:“都上車、上馬,立刻往洛陽趕!”
蹲在車轅旁的劉素素站起身,質問:“怎麼能不等表哥呢?”
俞嫣心裡正又急又氣,回話毫不客氣:“那你自己站在原地等!”
劉素素啞然,臉上瞬間變得難看。
劉夫人看她一眼,沉聲:“快點,別耽擱!”
劉素素這才咬著唇,灰溜溜地跟著嫡母登上馬車。
上車的上車,上馬的上馬,車伕立刻揚鞭,用最快的速度趕路。
俞嫣始終低著頭,沒往回看。
退紅在一旁低聲念著:“很快就到洛陽了……”
“姑……”竊藍張了張嘴,只吐出一個字,就被退紅一個眼色瞪回去。
距離洛陽並不遠,不遠的路又是最快的速度往回來,俞嫣還是覺得時間漫長得可怕。終於到了地方,馬車停下來,城中軍隊瞧出端倪過來詢問。
俞嫣鬆了口氣,立刻下了馬車。
侍衛長官認出俞嫣,趕忙行禮。俞嫣三言兩語將事情說了,令其立刻派軍趕去營救。
姨母一家此時仍舊後怕著,俞嫣卻沒心情以主人身份寬慰別人。她在原地走來走去,時不時望著遠方。
不管是睜著眼還是閉著眼,她的眼前都是密密麻麻的箭雨。
他會平安的吧?
可是那麼多長箭……
劉夫人在馬車上坐了一會兒,待腿沒那麼軟了,立刻下了馬車,去找俞嫣。於情於理,她一萬個不願意姜崢出事。
如今城中軍已經回去營救,她也做不了甚麼,只能站在俞嫣身邊一起張望著。
劉夫人不知道刺殺的人是甚麼人,也不多問,只反覆唸叨著:“青序一定要平平安安,一定要平平安安……”
劉婉君溫聲勸著:“表哥自幼跟著姨丈習武,他一定不會有事。”
劉素素也下了馬車,安靜站在一旁,同樣擔心著姜崢。只是,她時不時望向俞嫣。劉素素心裡有不理解,也有不贊同。那樣的情況下,若她是俞嫣,她一定不捨得讓姜崢去將殺手引開。就算一定要如此,她也會跟著姜崢的!
俞嫣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她覺得自己對時間彷彿沒有了概念,她終於看見了姜崢。
他騎馬而歸,隻身一人。離得那麼遠,尚能看見他霜色的長衫上染了血。
俞嫣立刻朝一旁走去,牽了一匹侍衛的馬,她翻身上馬,朝姜崢而去。
離得越來越近,姜崢身上的血跡便越來越明顯。
兩個人終於相遇,俞嫣微微喘息著,緊張盯著姜崢身上的血跡。
姜崢微微笑著,安慰她:“我沒事,都是別人的髒血。”
俞嫣這才抬起眼睛,對上姜崢的目光,在他沉緩靜好的溫柔眸光裡,俞嫣那顆懸著的心才終於放下。可與此同時,她又下意識地脫口而出:“真的?”
“真的。”姜崢微微踢了一下馬腹,讓馬往前再邁了兩步,兩匹馬錯開相貼,俞嫣和姜崢之間的距離再次拉近。姜崢略欠身,伸開雙臂去抱俞嫣。
他將手掌搭在俞嫣的後背輕輕撫一撫,溫聲安慰她:“別怕。讓釀釀擔心了。”
“我、我……我才沒擔心你!”俞嫣聲音小小地辯解著。
遠處,劉夫人看著這一幕才鬆了口氣,連說了幾遍“沒事就好”。兩個女兒也在一旁附和,皆是鬆了口氣。
劉素素也替姜崢的安然無恙高興。箭雨裡,他義無反顧縱馬引敵人的身影,在劉素素心裡變得越來越高大、崇高。
她眼巴巴望著遠處夕陽下,坐在兩匹馬上相擁的兩個人,心裡生出酸澀的羨慕,還有渴望。
俞嫣輕輕推開姜崢,嗔聲:“你身上臭死了,還不快回家!”
身上的衣裳被別人的髒血弄溼,的確臭得很,讓姜崢很不適。他也想立刻回家。他下意識地整理了下袖口,不由皺了眉。
“怎麼了?”俞嫣問。
“打鬥的時候掉了一件擔心。我回去找。”姜崢解釋。說著,他便伸手去握馬韁,欲要調轉方向。
俞嫣下意識地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急聲:“甚麼東西那麼重要,丟了就丟了唄!還回去做甚麼?要是那些人還在暗處呢?”
姜崢聽著俞嫣急切的關懷語氣,那些嫌血髒的極度厭煩情緒都消了不少。他溫聲:“沒事。都死得差不多了,城中軍也在那邊。”
俞嫣這才勉強放了手。
姜崢沿路返回,馬速並不快,四處尋找著。一直沒尋到東西,一直往前走,越往前走,地上的屍體越多。
城中軍隊看著姜崢回來了,立刻迎上去詢問可有吩咐,又稟告著收拾屍體的情況。
姜崢道:“找一個粉玉手串。”
長官立刻下令,一半人幫著姜崢尋找,一半繼續收拾這些殺手的屍體。
兩個抬屍體的人看著姜崢走遠了才小聲嘀咕:“都是他一個人殺的?”
另一個人給了他一個“不然呢”的表情。
姜崢又找了一陣,終於找到了那條掛在花枝上的粉玉手串。上等粉玉雕了一朵朵繡球花,串成一條手鍊。
姜崢指腹捻過滑潤的手串,想象著俞嫣戴著這條手串的模樣,他的眼底浮現一抹淺笑。
俞嫣膚白,戴在她的腕上定然好看。
這是給俞嫣準備的今日份禮物,可不能遺失了。
姜崢告知跟著他幫忙尋找東西的人已經找到手串了,讓他們繼續處理屍體,他自己先離開。
他縱馬往回走,眼前浮現剛剛俞嫣的樣子。
——她騎馬急切朝他奔來,用一雙潮溼的眼睛關切、心疼地望著他。
姜崢慢慢將馬停下來。
他忽然渴望俞嫣更多的關心和溫柔,正如她以前那樣乖乖又甜甜。
他將這條手串收好,拿了劍,劍刃對著自己的小臂。
不行,小臂傷了不方便抱她。
姜崢執劍的手上移,在自己的上臂上輕輕劃了一下。利刃立刻同時化破了衣袖和肌膚。鮮血流出來,染了他霜色的衣裳,和其他人的髒血混在一起。
姜崢皺眉,不喜歡看自己的血和別人的髒血有接觸,好似自己的血被染髒。
他得多想想俞嫣,才能消掉此刻心裡的厭惡。
姜崢扔了劍,回去找他的乖乖又甜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