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俞嫣輕啊了一聲迷糊醒來。下一刻,姜崢的手掌覆過來輕捂她的嘴。
車內兔子壁燈散出一小圈柔和的昏黃光影,照清姜崢靠過來的面龐。俞嫣瞬間清醒,她下意識地伸了伸脖子朝門口的方向望去。
姜崢鬆開捂著她的嘴的手,俞嫣自覺地抿了唇。迷糊在俞嫣的眼中散去,她睜大了眼睛瞪著姜崢,滿眼不敢置信——他怎麼能這樣?
“駕——”青葉打著哈欠趕馬,馬車經過一長段石子路,一陣七零八碎的顛簸。
馬車裡面的小床上,疊在一起的兩個人在這一陣顛簸裡不由同時僵了僵。俞嫣抿著唇瞪姜崢,倒也不敢出聲罵他,擔心被睡在外面的春絨和竊藍聽出異常。
青葉又打了個哈欠。
身後的車廂裡突然想起一道細微的“啪”聲。青葉疑惑地皺了下眉,側耳聽了聽,倒是沒聽到甚麼聲音。
他覺得應該是聽錯了。
不多時,青葉又聽見身後車廂裡的一聲悶頓聲,像有甚麼東西從床上、桌上掉了下去。
——車廂裡,俞嫣揉著剛剛被姜崢拍了一巴掌的皮股,兇巴巴地瞪著姜崢。她奮力去踢姜崢,直接將姜崢從窄床踢下去。
這一晚,姜崢是睡在地上的。
幸好姜崢之前因為車廂裡的小床很窄,毯子偶爾會滑落下去,他嫌髒,所以在床側的地面鋪了一層地毯。平日也不會穿著鞋子踩在地毯上。
如此,他睡在地毯上心裡倒也沒那麼膈應。
俞嫣氣呼呼地背轉過身,睡覺。姜崢望著木床上俞嫣纖細的身子,心裡那口鬱悶還是未能完全散解。
人非草木,有眼有耳,也有心。何況姜崢又不是個蠢笨的,他知道俞嫣是喜歡他、在意他的。
可是他總覺得缺了點甚麼。她對他的那點喜歡和在意是不是太少了?
不管是劉素素,還是蘇家的千金。她對她們的做法,竟是一點都不在乎。
夜裡,不知道是甚麼鳥站在枝頭尖利地叫了一聲,突然打斷了姜崢的思緒。
姜崢恍惚了一下。他開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太貪心,要的太多了?
不對啊,難道不是應該俞嫣夜不能眠輾轉反思思考他是不是在意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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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夜,青葉犯了困,自知不能再趕路,將馬車停在路邊,然後輕輕敲了敲車廂的木門,竊藍打著哈欠起身,換青葉小睡一會兒。
竊藍並不會趕車,她只需要在青葉睡時,盯梢就行。
天剛剛矇矇亮時,青葉便睡飽醒來。他輕輕拍了下竊藍的肩,低聲說:“我睡足了,你進去歇著吧。看把你困的。”
竊藍笑一笑:“還好啦,我和春絨只是偶爾盯一盯,都沒有你辛苦。”
“趕車有甚麼辛苦的。”青葉口氣輕鬆,將剛剛睡時擋臉的草帽放下來,跳下馬車解了繩索,重新登車來駕馬趕路。
竊藍也睡不著了,乾脆沒回到兩扇車門的夾間裡睡覺,而是坐在馬車前板上,吹著舒愜的涼風等日出。天邊一抹似白非白的光亮,朝陽似乎隨時都能冒出來。
“不去睡了?”青葉問。
“不了。睡不著了。”竊藍往前挪了挪,好奇地問:“青葉,你在哪兒學的本事?是不是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學了?”
青葉笑了笑,道:“大爺在六郎很小的時候給他請了五花八門的老師,我就跟著學了點皮毛。”
“皮毛?”竊藍眼前浮現青葉輕而易舉將那個大漢扔出去的場景。那個混頭估摸著能有三個她那麼重了!青葉居然說只是皮毛?
“咦,如果你這麼厲害只算是皮毛。那姑爺豈不是厲害上天啦?”竊藍驚讚。
青葉沒聽見竊藍後一句話,只聽見前面那句了。被誇了厲害,青葉咧著嘴角,心裡美滋滋。
“吱呀”一聲響,春絨推開車門鑽出來。她笑著問:“你們談甚麼這麼開心?”
“跟青葉打聽他那些本事哪學來的。”竊藍問,“是我們說話把你吵醒了嗎?”
“沒有。本來也該起了。”春絨攏了攏頭髮,挨著竊藍坐下,和她一起瞭望著遠方,等著日出。
平時忙碌,她們哪裡會有閒情逸致賞日出?春絨感慨:“倒是沾了光,能出來這麼一趟。要不然恐怕一輩子不能走這麼遠的路。”
在朝陽從山巒後升起的暖融融裡,竊藍點頭贊同春絨的話。她又問:“咱們甚麼時候到蘇州?”
前面的青葉說:“說不準,要看是一直趕馬車,還是換水路。要是一直趕馬車,真要把三個地方都去完,年底準回不去。”
幾個人迎著晨風有說有笑,時間過得很快。
竊藍轉過頭,望著車廂的方向,奇怪地問:“咦,還沒醒嗎?”
春絨也有點詫異,這都半上午了,車廂裡一點聲音也沒有。往常這個時候,兩位主子可都會醒了的。
車廂裡,俞嫣趴在床上,翻看一本花草冊子。姜崢坐在床尾,手裡拿了卷遊記,翻看可去遊玩之地。
兩個人早就醒了,各幹各的,誰也沒搭理誰。
姜崢有些心不在焉。他再一次望了俞嫣一眼,終是將手裡的遊記放在一旁,往前挪了挪身,伏身在俞嫣身側,手臂搭過俞嫣的肩背,輕握她另一側的肩。
“釀釀。”他溫聲開口,“不要和我置氣了。昨天晚上是我不好,把你吵醒。”
自他有了動作,俞嫣便悄悄豎起耳朵,聽了他這柔和語氣,還算勉強滿意。
俞嫣勉勉強強地再翻一頁書,仍舊不理他。
“我給你拿些東西吃好不好?”姜崢問。
“不吃。”
“那我們出去走走?桌上的花都枯了,該重新摘一捧。”姜崢再道。
俞嫣悄悄抬眼望向妝臺去看那瓶野花,還沒看見花,先撞見姜崢的目光。
俞嫣輕哼了一聲,突然賭氣地用額頭使勁兒撞一下姜崢的頭。她瞪他,壓低聲音:“讓我先睡的是你,夜裡胡來的也是你!這裡是馬車上,要是被他們聽見了……”
望著她微紅的眼睛,姜崢立刻接話:“下次不會這樣。是我衝動。”
微頓,他再接一句:“也是我情不自禁。”
俞嫣抿抿唇,嘀咕:“別以為你這麼說我會高興。誰稀罕你的情不自禁……”
她垂下眼睛,手指頭去摳狸貓枕頭上的繡紋。
姜崢視線落在她的手指頭,又慢慢上移,落在她蜷長的眼睫。他靠過去,親一親俞嫣的臉頰。
俞嫣悶聲:“沒洗臉。”
姜崢不言,只是又親了一下。
俞嫣突然嘆了口氣,瞪他:“給我洗臉!”
姜崢知道她這是消氣了,立刻起身去倒水、擰帕。俞嫣挪了挪身,坐在床邊,等著姜崢給她擦臉。姜崢照顧俞嫣早已習慣成自然。給俞嫣擦過臉,姜崢再給她擦手,沿著俞嫣纖細的指,仔細地擦過指縫,仔細又溫柔。
俞嫣微偏著頭,視線落在兩個人交疊在一起的手。她突然哼聲:“你不就是不高興我沒有不高興嗎。”
“釀釀說甚麼繞口令呢。”姜崢將帕子放回盆裡再洗一遍,重新給俞嫣再擦一遍手。
俞嫣看了姜崢一眼,突然收回手,雙手捂住自己的臉,嗚嗚地哭起來。
當然了,姜崢一眼就能看出來俞嫣又在裝哭。他笑笑,也不去拆穿,而是陪著她演下去:“釀釀怎麼哭了?”
“嗚嗚,你對我一點也不好。”俞嫣哼聲嗚咽抱怨。
姜崢配合地問:“我如何對你不好?釀釀說出來,我改。”
“嗚嗚你不希望我天天開心,反倒希望我忌憚這個懷疑那個。嗚嗚我喜歡我家青序、全身心信任我家青序,反倒成了我的錯,被半夜揪起來打屁股嗚嗚嗚嗚……”
姜崢怔了怔。有一柄小錘子在他心口輕輕敲了一下。
俞嫣放下捂臉的手,對姜崢扮了個鬼臉。
姜崢笑起來,將俞嫣拉進懷裡擁著,道:“剛剛風大,有些沒聽清。釀釀再說一遍?就中間那句話重複一遍就行。”
俞嫣瞪他一眼,繼而抬起手臂搭在他的肩,勾著他的脖子,湊過去咬了一下他的臉。
姜崢反咬回來,先是在她嬌嬌的臉蛋上輕咬一下,再用力親一下。
俞嫣帶著嗔意地瞪他。
相愛總是這樣,酸酸又甜甜。時不時還要伴著些黏糊糊的鹹。
隔了兩道門,傳出去的聲音不大,坐在車前的人沒聽清裡面兩人說了些甚麼,但是能聽見人已經醒了。竊藍叩門,詢問要不要停車休息一會兒。
馬車停下來,車上的人都下去走一走。竊藍和春絨結伴,擇了和俞嫣姜崢不同的路,散散步說說話。青葉沒走遠,就在馬車周圍走一走。
俞嫣拉著姜崢走了很遠的地方去找野花。可這附近野花稀疏,他們走出去好遠一段路,找了好半天,也只找到一些喇叭花和含羞草。
俞嫣低著頭,一邊用手指頭玩著含羞草,一邊問:“青序,我們甚麼時候到蘇州?”
“我正要問你走不走運河。”姜崢道。
按理說應該走運河。可姜崢顧慮俞嫣可能不願意走水路。
俞嫣當然明白姜崢顧慮甚麼。她玩含羞草的動作慢下來,遲疑了一下,才嘀咕:“你一直在我身邊我就不會再掉水裡。”
姜崢立刻皺了眉。不好的記憶浮現眼前,他的眼底亦浮現了心疼和那種徹骨的痛楚。明明是炎炎夏日,只是回憶都讓他立刻感覺到一陣寒意。
“我們繼續坐馬車。”姜崢決定。
俞嫣回頭望向停在遠處的馬車,緩慢搖頭,說:“我俞嫣才不是膽小鬼。哼,我就走水路。我還要去學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