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你這是幹嘛啊？”一向冷靜沉穩的助理在看到路澤深像安排後事一般把公司大權交給他時，他還是忍不住哭了。
路澤深笑著罵道：“作為未來的掌門人，可不能隨便掉眼淚。”
不過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又覺得實在沒有資格說教別人，於是長嘆了一口氣。
“別哭了，我知道你的本事。”他拍了拍助理的肩膀，“我要帶著淺淺出去走走，過去我浪費了太多時間。”
助理愣愣地看著他，直到人都走遠了，他才回過神來。
在他眼中不苟言笑的老闆好像甚麼都變了，也好像甚麼都沒有改變。
這種感覺很奇妙，說不太清楚，他想了很久，才終於明白是甚麼感覺。
像是有一層薄膜籠罩著，薄膜之類只有悲傷，是氧氣一般的存在，雖然壓抑，可也離不開……
路澤深帶著梁淺的骨灰來到了第一個地方，他們初知的地方，二人的大學。
結婚後一年，梁淺問過路澤深，大學時是否知道他們兩個人的學院就只隔了一堵牆。
那個時候路澤深不識好歹，冷漠地搖頭，說根本不知道她是甚麼學校。
梁淺沒有生氣，她始終對路澤深笑著，自顧自說著從她的學院到隔壁學院有多少臺階，要經過幾個教室。
想到梁淺的神情，路澤深悲傷不已，他擰著眉頭，抱著梁淺的骨灰盒。
“對不起啊淺淺，其實我說謊了。”
他一遍走在臺階，一邊看向記憶中的籃球場。
“我不僅知道你，我還曾經無數次在人群中找過你的身影。”
他娓娓道來，像在訴說一個絕美的愛情故事。
“我還記得那個下午，太陽的餘暉灑在籃網上，你正好走過球場，有人叫你的名字，你回頭衝她笑。”
“我那個時候真是不識好歹啊……”路澤深看著自己的腳尖，“我驕傲地認為你的目光只會停留在我身上。”
“我怎麼這麼壞呢？仗著你的喜歡為所欲為，把你的喜歡當做理所應當。”
少年人的心性高，分不清喜歡和心動，稍不注意便找錯了人……
“你喜歡在這個亭子裡看書，安安靜靜的，明明周圍有那麼多情侶，但是你總能不受干擾。”
“那個時候我就在想啊，這個女生肯定是個書呆子，只會讀書。”
“是不是生氣了？”路澤深摸了摸盒子，眼裡滿是愛意，“可是那個時候我真的好喜歡你身上的書卷氣。”
“只是好可惜，我不知道那就是喜歡。”他輕嘆了口氣，有些可惜。
他看著亭子邊上的位置，好像又看到了那個捧著書，微微垂著頭翻書頁的梁淺……
路澤深走了好多地方，他自己都沒發現，原來在他沒注意的日子裡，他和梁淺其實已經在很多地方留下了痕跡。
最後一站，路澤深來到了他和梁淺唯一慶祝結婚紀念日的地方。
一個小島，充滿鹹味兒的海風，熱情好客的居民，和他上次來時一模一樣。
除了這次梁淺不在他身邊外，一切都沒有改變。
他還是訂了之前的那間靠海邊的海景酒店，以及那件房。
房間裡有些安靜，路澤深放了一首梁淺生前最喜歡的歌，然後開始準備晚飯。
和之前一樣，晚餐依舊是兩人的量，路澤深在這個方面有種執念。
“那一次你開心得像個孩子。”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海景說道。
那次是他們為數不多沒有爭吵、只有纏綿的遊玩回憶。
路澤深眯縫著眼睛，他這個酒店的各個角落都留著他們曾經溫存的畫面。
“如果能一直這樣多好呢？”他倚靠在窗邊，本來視線隨意地掃著窗邊，可就在這時，他的餘光突然掃到窗框旁邊的綠植。
綠植沒甚麼奇特，可是綠植的葉面上貼著一張幾乎有些透明的貼紙，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
路澤深疑惑地走過去，把紙條扯了下來，看到上面的內容，他的心臟漏跳了好幾拍。
——紀念日快樂，梁淺愛路澤深，路澤深也開始有點愛梁淺了吧。
後面畫了一個俏皮的笑臉，路澤深頓時熱淚盈眶，他像是捧著一捧金子，小心翼翼地把紙條放在心口處。
“淺淺啊……”他痛哭，嘴裡喊著梁淺的名字。
在他們紀念日這天，梁淺懷揣著怎樣的心情表達自己的喜悅，又是如何小心翼翼地揣測著路澤深的心情。
他不敢想象，因為越是想到梁淺一臉期待的模樣，他的心臟就更疼了。
但是思緒不由他控制，過去和梁淺的種種又浮現在腦海裡。
即便被冷眼相待，梁淺也沒有放棄過自己的婚姻。
像是孩子守著早已經破碎了的雞蛋，她從來沒有想過放棄。
可是路澤深自己親手毀了她的期待，他不僅毫不在意他們的婚姻，甚至還將梁淺分外看重的東西踩在塵土
裡。
世界上還有比他更加糟糕的人嗎？路澤深頭痛欲裂，他躺在床上，幻想著梁淺還待在自己身邊。
大概是因為這個房間裡存留梁淺的記憶，也或許是這趟旅途到達了終點站，路澤深睡了一個好覺。次日一早，路澤深不僅把鬍鬚刮乾淨了，另外還穿上了一身嶄新的西裝外套。
小島的海風凜冽，路澤深抱著骨灰盒朝海邊走去。
海浪拍打著海浪，捲起層層浪花，空氣中滿是鹹甜的氣味兒。
“我知道你喜歡這裡，只是我總喜歡跟你作對。”路澤深笑著說道，把骨灰盒抱得更緊了些。
他走得很慢，表情也很輕鬆，他機械木訥的臉上終於不再只是麻木了。
似乎是要解脫了一般，他的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他繼續自言自語著，和梁淺說著過去的事情。
風還在繼續吹，浪花拍得依舊熱烈，陽光傾灑下來，整個小島都充滿了生機。
這裡彷彿是生命開始的地方，所有事物都如此美好。
遠處有甚麼動靜，很輕，像魚兒躍出水面，也像石頭敲擊海水。
沒人注意，沒人發現……
十二月二十日，路澤深死於他和梁淺九週年結婚紀念日的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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