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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2022-03-20 作者:起躍

 第六章

 翌日一早,不待明公公再去請示太子,該將唐姑娘藏去哪兒,阮嬤嬤便被皇后召了去。

 過去給她曬桂花幹。

 前幾日的一場大風,滿枝桂花被吹得零零散散,皇后生怕再來一場雨,今年的桂花便甚麼都不剩了,想起昨兒東宮嬤嬤給她的梅花香包,一時起意要做幾個桂花香包。

 人是皇后娘娘主動要過去的,總不能趕了主子,留了人家奴才。

 這一拖,便拖到了三日後的中秋祭月。

 *

 祭月一到,東宮忙得人仰馬翻,哪裡還顧得上唐韻。

 歷年祭月向來隆重,祭月前幾日,各宮的主子們便開始折騰忙乎,到了當日皆是沐浴焚香,盛裝出席。

 太子也一樣。

 當夜一套墨黑配赤色的袞冕,冕上的玉珠將一張俊臉半遮半掩,袞服從袖口到肩,再從頭到腳,金色細線緊緊相連,一身華貴。

 祭月一開始,太子便跟著皇上的腳步祭拜,身形本就有七分像的兩人,一前一後,連邁腳的姿勢都一模一樣。

 皇上先點了香回頭,突地一陣風襲來,見太子冕後的玉珠被絞在了一起,皇上便抬起手,順手給他扒拉了下來。

 這動作落入身後的雲貴妃眼裡,便覺刺目,故意落後了幾步,挑起了事兒,“瞧,這才是父子倆,旁的算甚麼呀。”

 那話說得雖輕,前頭的皇后還是聽到了。

 得,又來。

 皇后算是服了她了,一個機靈,趕緊兩步跟上了隊伍。

 兩人身後就是二皇子三皇子,今年祭月不同往年,太子一口|交代了禮部,按位份排位,三皇子的母妃林嬪,這會子排得都不見了人影。

 為了這事,前兒還被吳貴嬪諷了一句,“生了兒子又如何,還不是白搭。”

 今日她見林嬪,眼睛都是腫的。

 身為貴妃她不化解便罷了,反而煽風點火,當著人家兒子的面,突然來了這麼一句,合著就是一攪屎棍,再幹淨的心,也得被她攪髒。

 皇后自來不喜歡勾心鬥角。

 她一個正主,不屑得同一杆子妾室去爭。

 可她不爭,奈不住別人要挑事,祭月一結束,未等雲貴妃再掀起風浪,皇后便讓人將阮嬤嬤這幾日所制的桂花香包拿了出來。

 在場的人手一份。

 一番發下去,席間的氣氛也輕鬆了起來。

 外圍一個剛進宮不久的美人兒,拿了那桂花香包往鼻尖一嗅,眼裡露出了幾分驚喜,細聲道,“娘娘這香包,能同當年揚州百香鋪子裡的相比了。”

 皇后自來喜歡香包,聽那美人一說,也想找個話題,堵住雲貴妃的挑撥之心,一時接了話過來,“哪個百香鋪子?本宮怎沒聽說過。”

 美人被皇后一問,心頭歡喜,起身走到了跟前,蹲身道,“回稟娘娘,六年前寧家開設的百香鋪子,賣的香包曾風靡了整個揚州,姑娘幾乎人手一個,只是後來不知怎的了,寧家接連遭劫,鋪子也沒能保下來。”

 揚州寧家。

 皇后倒是有些耳熟,好像是個富商。

 “幸得臣妾也是個愛香的,搶在了寧家關門前,收集了一些,娘娘若是喜歡,臣妾明兒給娘娘拿過去瞧瞧。”那美人好不容易親近到了六宮主子,自然不想放過機會。

 皇后一笑,“有勞徐美人了。”

 徐美人滿意地退了下來。

 雲貴妃瞥了一眼,一臉的不屑,一個香包有何可稀罕的,御花園裡一抓一大把的鮮花,她都沒稀罕過,何況這乾癟癟的東西。

 要不是皇后此時還在身旁坐著,雲貴妃早就將手裡的香包給丟了。

 去年祭月,好歹還一人給了個金豬手鐲,合著今年就用這破玩意兒給打發了。

 雲貴妃實在是看不下去,抬頭勉強擠出了一抹笑容,問向皇后,“皇后可要去許願?”

 祭月許願,也就是圖個熱鬧,年輕人居多,皇后巴不得她能離自己遠遠地,“貴妃去吧,本宮就懶得動了。”

 貴妃也沒客氣,起身拉了不遠處的吳貴嬪,“妹妹陪本宮走一趟。”

 兩人剛走不久,那頭皇上上完香,留住太子和幾個皇子,問了些幾人的近況,也一路緩緩地走到了宴席。

 席上已經擺好了瓜果點心。

 都是月圓形狀,水果更是切成了蓮花瓣。

 見個個都沒動筷,而是玩著手裡的香包,低頭嬌笑成一團,皇上近日沉迷於征戰的野心瞬間也鬆懈了不少。

 別看他在外一身粗糙,從不講究,實則尤其喜歡香噴噴的女人。

 “皇后沒給朕留?”皇上一屁股坐在了皇后身旁。

 剛說完,皇后便從懷裡拿出了兩個香包,一個梅花,一個桂花,還體貼地給他掛在了腰際,在其耳邊壓低了聲音問,“陛下今兒吃蒜了?”

 皇上:......

 有那麼明顯嗎。

 皇后見他吃癟,笑了笑,給他繫好了香包後,又回頭讓嬤嬤給太子和幾位皇子送去。

 明公公接過,遞到了太子手裡。

 香包雖小,針線倒極好,繡的還是一朵君子蘭,邊角看不出任何趕工的痕跡。

 太子的眉尾不覺一挑,抬目掃了一眼宴席,少說也有三五十個。

 她到是真能拼......

 *

 皇上被皇后適才那一嫌棄,也不敢對著她說話了,看了一陣歌舞,目光便緩緩地移到了宴席上。

 一群人裡,唯獨三皇子抬了頭。

 皇上的目光才從太子身上移開,再看三皇子。

 哎,太瘦了。

 也沒太子好看。

 皇上下意識地去尋三皇子的生母,這一尋,半天都沒尋到人影,到底是回頭衝皇后開了口,“老三的母妃呢?”

 “陛下是說林嬪嗎?”皇后仰起目光,也尋了好一陣,最後下巴一仰,看向了後邊,“在那呢。”

 皇上:......

 “太子特意翻了祭祀的規矩,今兒的席位是按位份來坐。”皇后見他似乎不滿意,趕緊解釋,她兒子不過是按規矩辦事,並沒錯。

 過了好半晌,皇后才聽他喃喃地問了一句,“她是嬪?”

 皇后不說話了。

 皇上討了個沒趣,轉頭吩咐魏公公,“去,讓林嬪坐過來,挨著三皇子。”

 *

 等雲貴妃和吳貴嬪許完願回來,三皇子的生母林嬪已升為了林昭儀。

 位份在吳貴嬪之上。

 皇上清楚兩人的性子,一個能鬧,一個能哭,為了耳根子清淨,又不得不問道,“愛妃們許了何願?”

 這一問,席間徹底地熱鬧了起來。

 嘰嘰喳喳的聲音,賽過了臺上的音律,但凡能說個祝福皇上的詞兒,皇上都讓魏公公記下來,回頭賞賜。

 太子坐在一旁,臉上從始至終都掛著一抹淡淡的笑。

 一直熬到戌時三刻。

 時辰一到,太子準時起身。

 鑲了金邊的袖口剛拂到身後,底下一位嬪妃突地又上前跪在了皇上面前。

 “臣妾一直不敢提,就怕壞了陛下的心情,可陛下今兒要臣妾許個心願,臣妾除了這事擱在心頭,旁的也沒什可求的了,便斗膽搏一搏,唐家那孩子心思單純,左右不過頑劣了些,你就是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去通敵,這般稀裡糊塗地中了人圈套,全家人都給搭進去了,可憐我那苦命的姐姐,自小便同臣妾相依為命,臣妾每每想起都寢食難安......”

 跪下的是吳貴嬪。

 也是唐府,繼夫人吳氏的親妹妹。

 六年前進宮,最近才侍寢,近日來甚得皇上的寵愛。

 皇上本以為她是嫉妒林嬪的名分而哭,聽完後,倒是高看了她一眼,唐家出事以來,她確實從未同自己提過一句,也未曾為唐家求過情。

 親人嘛,皇上理解。

 但這事皇上已經做不了主了,只得道,“案子早已經給了太子,愛妃放心,太子自來公道。”

 言下之意,是他不管了。

 吳貴嬪下意識地看向了太子,太子一隻腳已經站起來了,便也沒有往下放的道理,起身客氣地回了一句,“娘娘放心。”

 吳嬪徹底沒了聲。

 她放甚麼心。

 太子是甚麼樣的人,這幾日她跟在皇上身邊,看得一清二楚。

 面上瞧著好說話,實則就是笑裡藏刀,殺人不見血。

 哪裡有半點人情可講。

 與其指望太子,她還不如盼著那寧氏生的大姑娘,最好永遠別尋著,要真死了也好,以顧家三少爺的脾性,說不定還能挽救唐家一把......

 太子回完吳貴嬪,正欲同皇上皇后辭別,皇上卻先起了身,同太子招了一下手,“你出來一下。”

 在場人皆以為皇上是為了吳貴嬪,去同太子商議唐家之事。

 吳貴嬪臉上也生出了些希望。

 等兩人到了殿外,皇上突地同太子道,“你回去收拾收拾,明日清修,你替朕去。”

 太子:......

 按往年的規矩,祭月一結束,翌日皇上便該前去寺廟清修,意為洗淨身上的凡土,保持本心,方能做個心繫百姓的明君。

 可皇上最近一頭扎進了三危地的征戰之中,騰不出空閒來。

 儲君也是君,都一樣。

 “兒臣明白。”

 *

 東宮。

 小順子掐著時辰點去門前接人,人剛仰過去,明公公劈頭就吩咐道,“趕緊收拾東西,明兒一早,殿下得去龍鱗寺。”

 小順子沒反應過來。

 怎就變成殿下要去了......

 小順子一著急,往前走了好幾步了,才突然想起來,又折回去將手裡的一樣物件兒呈給了太子,“殿下,這是唐姑娘今日讓婢女送來的,說是中秋,給殿下的賀禮。”

 小順子起初本也沒打算接,後來見實在雕刻得精緻,想著殿下見了說不定當真會喜歡,便也收了下來。

 是隻用粗竹節雕成的筆筒。

 裡外打磨得光滑如玉,筒身雕刻的的圓月如餅,人影也栩栩如生。

 能看出,花費了不少的功夫,太子瞧了一陣,才伸手接過。

 幾十個香包,再加上這筆筒。

 她不睡覺的?

 太子抬頭看了一眼後宮的方向,適才剛見過了正殿裡的熱鬧燈火,如今再看自己一片黑燈瞎火的後宮。

 確實太清淨了。

 到了後宮的岔路口,太子的腳步一頓,到底是拐了個方向。

 *

 唐韻從住進東宮,屋裡便沒點過燈。

 前幾日一直藉著夜裡的月光,忙碌到半夜。

 只是今夜殿外的熱鬧聲,實在催人落淚,唐韻便早早讓阮嬤嬤和阿禪歇息了,自個兒關上房門,捂住了被褥。

 狹小的一方角落,沒人瞧得見,也沒人聽得見,眼裡的淚珠子再也沒有了顧及,放肆地往下落。

 十歲之前,她也曾被人捧在掌心,當成心肝寶貝般地疼愛過,也曾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也曾嫌棄過廚子做的飯不好吃。

 那般嬌慣的性子,一夜之間突然長大,昔日的嬌氣,沒有了地兒發,也沒有人再願意哄著她。

 她適應了六年,好不容易學會了如何活著,又再次跌入了深淵。

 儘管她不怕苦,不願意放棄,但還是很疼......

 蒙在黑漆的褥子裡,唐韻並沒有注意到門外的身影,直到“咚咚——”兩道敲門聲傳來,唐韻才一驚,忙地從被褥裡伸出了頭。

 道是嬤嬤過來送茶,唐韻沒起來,只說了一聲,“嬤嬤,我已經歇下了。”

 話音落下,門外的人並沒有走,唐韻正覺得那影子有些不對,門外便響起了一道溫厚的聲音,“是我,開門。”

 唐韻呆了幾息,才反應過來。

 慌慌張張地抹乾了臉上的淚水,又匆忙地套上了枕邊的短衫,鞋子蹭在腳上,鞋跟兒都沒來得及蹭便急急忙忙地開了門。

 “吱呀——”一聲拉開房門,唐韻的聲音還帶了幾絲哭過後的鼻音,“殿下怎麼來了?”

 太子過來並沒提燈。

 今夜的月色明亮,路上用不著燈盞,一腳跨進門內,方才覺得視線才受了阻。

 唐韻也剛從被窩裡出來,一時還未適應屋內的光線,眼睛比太子還‘瞎’,往裡走了幾步,忙著去備座,轉頭便撞上了太子。

 清淡的一股幽香,驟然鑽進鼻尖,如冬季裡的冷梅。

 唐韻趕緊往後退了幾步,致歉道,“殿下,對,對不起......”之後便也學乖了,抬步之前,唐韻先伸手往前探去。

 可沒走幾步還是碰到了,且這回直接摸到了太子的手。

 剛從外進來,太子的指尖,還帶著一股子冰涼,唐韻猛地一縮,又往一邊抓去,“我......”

 “別摸了,燃燈。”

 唐韻不敢動了。

 她身上並沒有火摺子......

 正想著要不要出去讓阮嬤嬤進來,跟前突地劃出了一道光亮,刺眼的光芒刺入眸子,唐韻下意識地轉身閉上了眼睛。

 再回頭,太子已經點亮了木几上的燈盞。

 火摺子點亮的那一瞬,太子便看到了她那雙腫成了水蜜桃的眼睛,點完燈後,又見桌上擱著半塊未吃完的硬餅。

 手裡的火摺子一甩,隨口問了一聲,“哭了?”難得有了幾分同情,“也不是不能燃燈......”

 話還沒說完,對面的人冷不防地撲了過來,太子想躲都來不及。

 “唐......”

 “一會兒就好,凌哥哥,一會兒就好......”唐韻雙手緊緊地攥住了太子垂下的衣袖,額頭輕輕抵在他胸前,極力地壓抑住了哭聲。

 太子:......

 好好的,他問甚麼呢。

 太子躲不掉,只得垂目。

 屋裡的燈罩已經好久未用過,光亮微弱昏黃,她滿頭的青絲如同鑲了一層流光,盡數伏在了他胸膛上。

 肩頭纖細單薄,隨著她的嗚咽聲,輕輕地聳動。

 當真是楚楚可憐。

 既然到了這個地步,太子也沒必要再同她繼續打啞謎,人是他帶進來的,總不能一直這麼藏著,太子直接問道,“當真想好了?”

 他要是想出去,他可以將她送到顧景淵那兒,以顧景淵的本事,也能護得住她。

 若想留在他這兒,他可沒顧景淵那般重情重義,也遠不如他的君子風範。

 過了半晌,唐韻終是止了哭泣,後退一步,垂目輕聲道,“嗯,我不走。”

 十六歲,成人了。說的話自然是經過了深思熟慮。

 應該有十六了吧......

 “你,多大?”太子不太確定六年前,她是不是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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