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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 82 章

2022-05-19 作者:尤四姐

 晴天霹靂, 原本是打算聽他諸如藏私房之類無傷大雅的小秘密,結果一問之下,竟牽扯出了這樣的驚天大案。

 她驚愕地盯著他的臉,像盯著一個陌生人, 滿室靜謐下, 連她急促的呼吸都聽得一清二楚。她說:“赫連頌, 你在外頭養了人,這是真的?”

 他點了點頭, “千真萬確。”

 “還懷上孩子了?”

 他又堅定地點了點頭。

 肅柔知道, 應當問明白其中原委……其中一定有原委, 可是那股委屈莫名就升騰起來,衝得她難以自控, 衝得她方寸大亂。

 “你說我們暫且不能要孩子,沒說不和別人生孩子,所以外頭的女人就懷上了?決定嫁給你之前, 我也託了大哥和二哥, 替我打探你的名聲,都說你不能人道, 坊間沒有一個相好的, 那這女人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他畏懼地瞄了瞄她, 磨磨蹭蹭道:“十二年前, 趕往上京的途中,我曾救過一個快要餓死的女孩, 順路將她帶到了鳳翔府。她在鳳翔府有親戚,進城之後彼此就分開了, 沒想到她被親戚賣進一個商隊, 今年輾轉來到上京, 受邀在酒樓趕趁。我們是在一場宴飲上重逢的,我看她可憐,就收留了她,替她安排了個院子,養在外面。”

 原來還有前情,並不是見色起意隨便物色的女子,那這算甚麼呢,算他赫連頌長情,不忘搭救舊相識嗎?肅柔覺得胸口像被人重重捶了一拳似的,她明明很相信他的,可現在出了這樣的事,不免開始懷疑,男人真的可信嗎?

 一種被欺騙的感覺油然而生,是啊,說他不能人道,明明他很擅人道,說明坊間傳聞聽聽就好。現在的男人,養外室可以三心二意,聘正室卻是一本正經,所以自己真的被他騙了?他口口聲聲要帶她去隴右,代價就是去和別人生一個庶長子,留在上京做質子嗎?

 越想越生氣,她憤然轉身衝進了前廳。

 前頭蕉月結綠她們正說笑著,預備家主晚間換洗的寢衣,乍見她匆匆進來,大家都吃了一驚,從她滿臉怒容上便窺出端倪,知道小夫妻間又起矛盾了。

 小吵小鬧是情趣,倒也沒甚麼要緊的,但見自家娘子奪過案上戒尺又衝進內寢,才驚覺這回的事不平常。

 大家惶然對望,不知該不該進去拉架,不進去怕未盡奴婢本分,進去又怕王爺臉上掛不住,正猶豫的時候,聽見裡頭傳出王爺的慘叫,連連哀告著:“娘子,我錯了……我犯了大錯,以後再也不敢了……”

 大家急得團團轉,忙拽了付嬤嬤到內寢門前,付嬤嬤隔簾向內勸慰,說:“娘子消消氣,甚麼了不得的大事,值當這樣……”

 然後便傳出肅柔的哭聲來,嗚咽大喊:“我瞎了眼,竟會嫁給你這偽君子!”

 大家見勢不妙,慌忙闖進了內寢,打眼一看全亂套了,王爺的臉上被戒尺打出了一條鮮明的紅痕,衣裳歪了,頭髮也亂了。自家娘子呢,面色發白,連氣都要倒不過來了,握著戒尺抽泣:“我但凡有那個力氣,今日一定打死你!”

 眾人頓時嚇得不輕,忙上去奪走戒尺,將人拉開,付嬤嬤道:“娘子,這是怎麼了呀,剛才不是還好好的嗎,出了甚麼大事,鬧得這樣?”

 肅柔不說話,只是銜恨死死盯著他。他頹然掖了下傷處,對付嬤嬤她們道:“你們先出去,這事我自己處理。”

 眾人無奈,只好退出了內寢,待人都走了,他才上前牽了她的手道:“你這麼生氣,果然是在乎我的。”

 肅柔氣不打一處來,用力甩開了他的手,可他並不氣餒,幾番糾纏之下,一把抱住了她。

 她掙扎,可惜無論如何都掙不脫他的鉗制,他壓聲道:“你怎麼真生氣了呢,我已經捱過打了,你的氣也該消了,現在冷靜下來聽我說,好不好?”

 肅柔老拳相向,“你可別告訴我,又是你設下的局,如今可是連孩子都弄出來了!”

 所以說她這一頓脾氣發得好,外面除了她的陪房,還有往來運送熱水的王府女使婆子,上房裡雞飛狗跳,這訊息才能傳播出去。

 但夫妻之間的情分是絕不能傷的,他冒著雨點一樣的拳頭申辯:“養在外頭的女人,不是十二年前那個女孩!”

 肅柔愣了下,連捶他都忘了,怔愣道:“是新歡?”

 他說甚麼新歡舊愛,“我一直只有你一個!像我這麼冰清玉潔的人,忽然間弄出個女人來,誰能信?但藉著舊相識的名頭,就能讓一切順理成章,你看,這回不是連你和烏嬤嬤都瞞過了嗎!”

 “可人家懷上孩子了!”她又要蹦。

 他忙把她壓制住了,艱難地辯解:“懷上孩子很難嗎?只要和男人有了肌膚之親,就會有孩子。你以為我在上京經營這麼多年,沒有自己的暗哨和部下?我若是光靠著官家給的那個掛名指揮使頭銜,也不能無驚無險活到今日。你聽我說,這件事我早就開始籌謀了,在你答應嫁給我之後,就暗裡安排起來。稚娘和她的搭檔兩情相悅,我準他們結成夫妻,有了孩子就算在我名下,所以才說等生下來,抱給你撫養。隴右早晚是要回去的,沒有嫡長,抓個庶長也好,總是給官家一顆定心丸吃。將來把這王府留給稚娘和孩子,有了這些,不怕她把內情抖出來,就算為了一生富貴,她也會牢牢守住這個秘密的。只是委屈你,恐怕有傷臉面,不免又要受人議論。”

 肅柔聽得一頭霧水,“這些且不提,你不是說已經懷上了嗎,時間哪裡對得上?”

 他勝券在握,“已經命人替她保胎了,只要頤養得好,孩子足月生下來,到時候對外稱早產,時間不就對上了。”

 果然這人未雨綢繆,連女科裡的事都精熟於心,肅柔聽他說明了原委,窘道:“你說話不該喘大氣,要是一開始就說清楚,也不用挨這一頓好打了。”說著輕觸他的臉,“我下手有點狠,打疼你了吧?”

 他卻護著自己的臉,說別動,“好不容易討來的打,明日我還要頂著傷上朝呢。”

 所以當晚連臉都不曾洗,第二天一早起來特意打了一套拳,那紅痕遇熱愈發顯眼,然後騎著馬,一路招搖過市,到了朝堂上。

 果然朝上奏對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的臉吸引,連官家都看了他好幾眼。他卻很沉得住氣,對金軍擾攘,分析得一板一眼,彷彿已經忘了自己臉上還掛著傷。

 官家最終收回了視線,沉吟道:“袁傲率軍鎮守西川,著有功勞,著令領定邊軍節度使,由帥司所載知州任安撫使,先穩定民心要緊。再者,從武烈軍抽調兩軍兵馬馳援,儘早驅散那些匪軍。兵禍不斷,西川一線難得安寧,若是再拖延下去,只怕要牽連內埠了。”

 滿朝文武躬身領命,後來又議了水利營田諸事,將要散朝之時官家發了令,讓赫連頌留下議事。

 從外朝到內朝,官家負手走在寬廣的天街上,邊走邊道:“要解決金軍,還是得隴右主動出兵,深入腹地將其剿滅,才能永絕後患。只可惜武康王染病,戰略只好暫且擱置,先調遣臨近兵力,解了目下燃眉之急再說。”

 所以即便戰事吃緊,官家也沒有令他返回隴右的打算,可見朝廷並不十分放心放還他這個質子,就連他父親上表朝廷身患有疾,也無法召回他。

 赫連頌心下明白,口頭上不便表達,只是憂心父親的病勢,愁眉說:“我父親身體一向健朗,不知怎麼忽然病了。”

 官家說:“厲兵秣馬,征戰多年,身上難免會有傷痛。”言罷視線又調轉過來,仔細審視了他兩眼,奇道,“我看了半日了,你這臉……到底是怎麼弄傷的?”

 他難堪地笑了笑,“沒甚麼,不小心磕了一下。”

 然而傷痕很長,不像是磕碰那麼簡單。

 官家輕輕揚眉,復又往前踱步,其實上京城中那些事,有多少能逃過他的眼睛呢。武侯鋪遍佈每一個坊院,忽然多出一個陌生人來,必須上報衙門,衙門再尋根究底問清來歷,才能發放臨時的戶籍。

 春明坊中,兩個月前忽然來了個伎樂,樂籍是住下之後才更改的,據說與嗣王有關。既然關乎嗣王,自然會上報至官家面前,官家一直沒有詢問,不過是等著他親口呈稟罷了。

 他支支吾吾,遮遮掩掩,大婚第三日進宮謝恩時還言之鑿鑿,其實真相又如何?官家沒有質疑他的話,不過一笑,“我還以為你與人切磋,被人用木劍打傷了呢。”

 這下直達痛肋,赫連頌沉默了半晌,終於說了實話,“不是木劍,是戒尺……昨晚捱了內人一頓好打,臉上的傷是小事,身上還有更厲害的。”

 官家挑眉,“這是夫婦間的情趣嗎?怎麼還打起來了?”

 赫連頌囁嚅:“甚麼情趣……是我確實對不起她,所以她打我,我也認了。”

 官家腳下漸緩,沉默了下才道:“你不是說一輩子只有她一個嗎,這麼快就對不起她了?”

 其實說來好笑,很多男人自稱可以一生與一人共諧白首,其實那都是騙人的。如果當真心無旁騖,可能不是因為他專情,是因為他窮。

 赫連頌是何許人呢,武康王世子,出生本就高貴,如今封了嗣王,更是板上釘釘朝廷認可的下一任武康王。如果說在上京他還屈居人下,那麼到了隴右,他就是那邊陲之地的王,無人可與他比肩。這樣的身份地位,一輩子只守著一個女人,簡直就是笑話。張肅柔是很好,但能好到讓他忠貞不渝的地步嗎?現在又蹦出個青梅竹馬來,官家得知這個訊息後,命人專程詢問了當年隨張律護送的將領,得出的結果是,的確有過這麼個小女孩。

 不知現在的肅柔又是甚麼感想呢,當初不願進宮,不願成為妃嬪與人分享郎子,他原本真的以為她能擁有獨一份的幸福,誰知到頭來還是一樣。

 赫連頌也愧疚,“我確實立過誓,今生不會再納妾的,婚前走錯了一步,婚後沒有再辜負過她。那晚……”他垂首道,“那晚我多喝了兩杯,加之稚娘說起以前的不易,總在哭,我一時糊塗,就做下了錯事。”

 官家淡然笑了笑,“美酒酌情,佳人含淚,果真是難逃一劫啊。”

 “可是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她,男人成親前走錯一步,罪不至死吧!我以為只要瞞著肅柔,這事就過去了,沒想到昨晚說漏了嘴,惹她雷霆震怒。“他喪氣地說,“我能怎麼辦,稚娘是年少時結識的,難免有幾分舊情,肅柔是我結髮的妻子,是心頭所愛,當初花了多大力氣才迎娶了她,別人不知道,官家一清二楚。”

 官家漠然,“那麼如今你打算怎麼辦?尊夫人原諒你了嗎?”

 他搖頭,“沒有,氣得回孃家了,勒令我這幾日不許去張宅,說要再想想。”

 想甚麼呢,難道還能和離嗎,張家長輩不會答應的。官家回身又問赫連頌:“你打算把外室接回府嗎?既然春風一度,總要給人一個交代。”

 赫連頌說不,“就養在外頭吧,要是接回來,家裡豈不是要鬧翻天了,我哪裡敢。”

 官家牽唇涼笑了下,“尊夫人生氣,說明她在乎你,原本我以為她只是為了避開我才甘願嫁給你的,其實不單如此。”

 後來便不去談論這些兒女情長了,清官難斷家務事,對於赫連的行差踏錯,他沒有太多感想,男人嘛,酒後亂性很正常。只是可惜了肅柔,竟要淪落得和一個伎樂爭風吃醋,實在辱沒了。

 ***

 舊曹門街張宅,倒是一片熱鬧氣象。

 門上通傳的婆子進來傳話,說二娘子回來了,那時申可錚夫婦剛進家門,正忙於向太夫人行禮。一聽肅柔回來了,申夫人便笑起來,“我這侄女訊息夠靈通的,這麼快就到了?”

 太夫人卻有些意外,暗道昨日不是才剛給綿綿添了妝奩嗎,今日一早怎麼又回來了?只是不敢往不好處想,忙問:“人呢?”

 婆子道:“先回自己院子去了,說一會兒就來給老太太請安。”

 太夫人愈發覺得蹊蹺,暫且也不好追問,先讓申郎子坐,一面說些家常,說一路上辛苦了,入了秋風大雨多,從江陵府到上京,不知走了幾日。

 申可錚猶記得當初跪在岳母跟前,求娶張趁錦的情景,那時賭咒發誓,說了許多不相負的話,到後來成了那樣……想必趁錦已經告訴母親了。他覺得愧疚,無顏面對岳母,要不是因為綿綿的婚事,他甚至不敢再踏入張家。如今岳母一發問,他便豎起耳朵仔細聽,聽罷了斟酌再三方回話,“這一路倒很順遂,原先預估要個把月才能到,不想這回提前了五六日,正好有富餘的時間,再替綿綿張羅張羅。”

 太夫人笑著說:“這頭大抵已經預備妥當了,你們再瞧瞧有甚麼遺漏的吧。不過還是要好生修整,水上飄著不像陸上腳踏實地,雖說不費力氣,到底也累人。”

 這裡正說著,外面肅柔已經到了廊下,揚著笑臉進門來,給姑母和姑丈行禮。

 太夫人心存疑慮,自然要仔細打量她的臉色,見她眉舒目展似乎沒甚麼異樣,仍是不太敢確定,只道:“你怎麼一早回來了?介然沒有同你一起嗎?”

 肅柔說沒有,“他近來衙門事忙,要忙過這兩日才得空。我想著表妹要出閣了,趁著還在家,一起熱鬧熱鬧,所以回來住幾日。”

 太夫人哦了聲,心裡已經斷定兩個人鬧彆扭了,否則兩家不過相隔兩炷香路程,白天聚了,晚上沒有不回去的道理。眼下人多,不好明著問她,見她一派自然沒有愁色,但自己的孫女自己知道,禁中十年,若是還控制不了情緒和表情,那就白歷練一場了。

 擔心歸擔心,場面上要先應付過去,太夫人問申可錚:“上回聽說你們要將產業遷回幽州,可開始籌備了?”

 申可錚畢竟在江陵做了七八年的生意,那裡人脈行市都很熟悉,若論心跡,並不願意遷回幽州。但最近出了很多事,自己心思也亂了,且妻子一直吵鬧,實在沒法兒,便道:“一切都在籌措,只是場子鋪排得大,還需一樣樣歸攏,需要耗費些時日。”

 綿綿是個慣會撒嬌的,聽他父親這麼說,加上阿孃上回把一切都告訴她了,她也開始用上了心思,便蹲在她父親腿邊,搖著他的膝道:“爹爹,您瞧瞧我,瘦了沒有?”

 申可錚仔細打量她的臉,雖然她珠圓玉潤,但在父親眼裡是常看常瘦。

 “怎麼了?”他溫聲問,“擔心上人家過日子不習慣嗎?”

 綿綿說不是,泫然欲泣道:“我這瘦,是日日牽掛爹爹和阿孃所致啊!您不知道,我每晚做夢都夢見你們,上回半夜裡還哭醒過來,把蔚兒和薈兒都嚇壞了。爹爹,你們快些回幽州好不好?你不是常說咱們申家的根在幽州嗎,回來了寧可少掙些,好歹一家子團圓。我如今要嫁人了,也不知郎子對我好不好,有爹爹在,我的膽子就大了,大不了拍拍屁股回家,我還有爹爹和阿孃給我撐腰呢。”她說著,渾身扭動起來,一聲聲叫爹爹,“您不是最疼女兒嗎,您不會想著把我嫁出去,就再也不管我了吧!我要爹爹在幽州,最好能在上京置辦個宅子,我想你們了就能回去看你們,萬一受了委屈,也好立刻告訴您啊。”

 那股粘纏的勁兒,看得肅柔歎為觀止,心裡生出羨慕來,原來有爹爹在,真的那麼好。

 申可錚也確實疼愛這個獨女,她一鬧,自己就沒辦法了,嘴上責怪著:“這麼大的人了,張嘴閉嘴屁股,好聽來著!”暗裡也開始正經規劃,如何平穩地把生意過度到幽州和上京來。

 綿綿見父親沒有親口應準,不依不饒,纏著他道:“爹爹……爹爹……您答應女兒啊!”

 申可錚終是無奈,嘆了口氣道:“這不是已經籌備起來了嗎,再容爹爹一些時候,江陵府產業要折變,要找人接手,哪一樣不費工夫?你先安心出閣,暫且有外祖母和舅舅們護著你,郎子不敢欺負你。等過陣子爹爹把手上一切處置好,一定就近置辦個府邸,到時候你想甚麼時候回孃家,就甚麼時候回,這樣總成了吧?”

 綿綿歡喜了,大家都笑起來,肅柔望向姑母,她的笑容裡沒有愁楚,想來江陵那個外宅和私生子的事已經處置妥當了。自己呢,這回可遇上同樣的事了……不經意瞥了祖母一眼,祖母正探究地望著她。她訕訕笑了笑,知道過會兒回起話來,八成又要氣著祖母了,都怪那個赫連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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