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瑜斜斜地倚在chuáng上,白襯衫散亂地掛著,下身不著寸縷,兩條慘白的腿還被常懷瑾捏在手心,胯低賤又悲憫地敞開著,像一條終要後悔與女巫jiāo易換來雙腿的人魚,在貧瘠的陸地撥出似有若無的酒氣,他輕飄飄的,甚至還未完全清醒,卻能嫻熟揮舞那把與常懷瑾同名的武器。
是對蠱惑他上岸的人的回擊。
“現在你操夠我了嗎?”
常懷瑾只覺得某處被豁然dòng開一塊。
而這個可恨的人饒嫌不夠般,輕聲說著,
“你看,我不好操了。”
“是不是很沒勁?”
“我已經、二十五歲了,不想和你玩遊戲了。”
事實上李瑜根本不是想要刻意傷害他的嘲諷語調——這是他無論如何也從常懷瑾身上學不會的,無論是嘲諷還是傷害,他只是用教學生的耐心跟常懷瑾認真講道理,連起伏都極低,他和常懷瑾像玩家而非揪扯不清的情人一樣論得失,而非感情。
“我們已經不再彼此需要了,先生。”
“就到這裡吧。”
他這樣說。
常懷瑾躲進了浴室。
噴頭湧出滾燙的水,他卻只感到徹骨的寒冷,不敢回想方才李瑜的眼睛和話語,誰又真的成了誰的塞壬?常懷瑾總覺得該是哪裡錯了,五年前他還在哄騙那個男孩潛入性慾的汪洋,現如今卻像個絕望的漁夫撈起一條半死的人魚,他到底該在海底還是岸上,抑或是說,李瑜到底是在海底還是岸上,他要怎樣才能得到他?
他的幸福。
他不知道,常懷瑾陷入了一種類似貧窮的巨大窘迫,他不知道。
在他還想著該怎麼贖回那樁無名之物的時候,李瑜已經用臥室的淋浴間把自己拾整gān淨,半醉倒也不影響他動作,再撿起地上的衣物穿好,碰不上常懷瑾出來就快速離去,碰上了就與他做最後的圓滿辭行,總歸是結束了,沒續集了。
常懷瑾穿上浴袍出來便見到李瑜在門口換鞋,他無望地看著他即將轉身的側影,體會到了李瑜曾在與他初吻的雪夜被他留滯在空地時那種難言的失去。
那麼常懷瑾也一定會像往年一樣,像李瑜迫不及待地轉身追上他的車門一樣,回到他的身邊。
“留下來。”
他拉住李瑜將要開門的手,語氣僵硬,面色有種不忍鑽研的難堪。
李瑜側頭有些不明白常懷瑾這奇怪表情的意味,只覺得手腕要被捏碎了,男人又說了一句,即便絕不像懇請,從他嘴裡說出來也足夠稀罕,“就一晚。”
兩個人就這樣默然地對立在玄關,這個曾經無比甜蜜的方寸之地,卻要成為常懷瑾或許再也無法擁有李瑜的路口。
“最後一晚。”
他頹然地說。
李瑜沒有體會到他語氣裡抖落的悲傷,僅僅在對視時注意到這個男人眼角有了不明顯的細紋,並且出於本能地產生了憐惜,他斟酌了幾秒,回答道,“好的,先生。”
“別叫我先生。”常懷瑾說,又馬上把人往臥室輕輕拽,“去休息。”
李瑜乖乖換回鞋子,一邊點了點頭,“最後一晚。”
常懷瑾在一旁不搭話,像是甚麼都不想聽見一樣。
於是在這個現實與過去重重疊疊jiāo相呼應的一天的末尾,常懷瑾和李瑜一起換了睡袍躺在酒店套房的大chuáng上,月光那樣明亮地照耀著,鋪陳著,催促著。
他們誰也沒有餘力多加體會這場靜謐祥和的告別儀式,僅僅像兩個守望彼此多年的老伴一樣並排躺在chuáng上,隔著相看兩生厭的短短一拳,隔著五年時間彙集而成的楚河漢界,他們或無望或釋然地快速陷入了昏沉的夢境,因為這兩種情緒的本質是一樣的。
都意味著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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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是個抓人心肝的壞時辰。
李瑜復又夢到了很久沒夢見過的場景。
他夢到自己是很小的,家裡似乎始終只有一個人,鄰居家是很平常卻足夠溫馨的一家三口,他會常常去對面吃飯,合乎做客人的規矩和自覺,當然要把最好的麵包讓給鄰居家那個很可愛的小孩,他有點落寞,也有些高興,那個小男孩喊他哥哥的樣子讓他覺得歡喜。
他沒甚麼朋友,在迷宮似的街道瞎轉悠,終於撞見一個高大的木偶人,眼珠跟燈泡似的,亮得晃眼,木偶人給小李瑜指路,往這兒走,往那兒走!誒,不錯不錯,我說你可以的吧?李瑜只會樂呵呵地點頭,覺得有木偶朋友也很足夠,又在將要走出迷宮的時候被他的朋友告知,“我的朋友來啦!先走嘍。”便牽著另一個木偶人走了,李瑜朝他告別,心想到底也是,木偶人和木偶人走在一起才最搭嘛。
他會繼續夢到很多殘片,卻和這些具有象徵意義的抽象指代並不相同,而細微到每一種感官裡,比如某個雪夜唇貼唇的柔軟,某間換衣室圍巾疊圍巾的糾纏,和一聲聲遙遠又近在咫尺的低喚,小魚,我的小魚——最後終於隨著心臟不堪重負的鼓動清醒過來,他的夢總是戛然止在常懷瑾微笑親吻新妻的那幕上。
他已經很久沒有夢到這些了,李瑜睜開眼,迷茫地看著天花板,意識到自己身處何處時又側過頭看了眼身旁深睡的男人,他與他隔著一拳,他與他熟悉的懷抱隔得這樣這樣近。
李瑜怔愣地看著常懷瑾在夢中微微皺起的眉頭。
常懷瑾不愛做夢,也記不太清所謂的夢境,從前不適應李瑜的離別也並非夜半驚醒,而是遲遲睡不下而已。所以偶然在凌晨兩點被喚醒僅僅出於一種詭異的生物鐘,畢竟有不短時間他在這樣幽暗的時刻仍不得不進行工作。
並且在每每醒來後也被逐漸磨沒了怨恨,只是淡漠地承受著這份折磨,淡漠下去也就不是甚麼折磨了——反正他永遠做不完那些工作,習慣就好。於是那份懲罰最終濃縮成夜半兩點夢醒時面對大chuáng空dàng左側的惘然,別想了,他總是對自己這樣說,僅僅哀傷一瞬,復又沉淪在公務的鴉片裡。他的確比李瑜更懂得承受傷痛。
所以當他再一次於這個糟糕的時刻醒來時並沒甚麼不滿,非要說的話,只有恍然意識到今天左側並非空dàngdàng的心酸。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鑽出一截,趴在常懷瑾的腰上,李瑜靜靜盯了片刻,終於閉上眼。
常懷瑾只覺得那人睡著後頭稍微朝向自己的樣子實在太動人,為甚麼不能再近一點呢?他一如既往地貪婪,又十足害怕著,似乎只有睡著後他才能離現如今的李瑜近一點。
那便再近一點吧。
李瑜往右側翻了身,常懷瑾還未等得及反應他是否醒來,就已經稍微用力把人摟了過來。
他們一如往年般嵌進彼此的懷抱裡,在得到擁懷後不約而同地睜了眼細細呼吸,只當這是命運最後的饋贈,以為對方都沒有醒。
李瑜把手攬在常懷瑾腰上,替了那寸月光。
常懷瑾把臉埋進他的頸窩,終於泊回故鄉。
他突然就相信了,相信那句李瑜就是他的歸宿。
那麼在這最後一晚就讓他縱情享受吧,以一種剋制卻銘心的方式,他這樣絕望,又這樣虔誠。
那麼命運可否繼續憐惜他,讓常懷瑾續上那根通天的藤蔓?
可否運用感情中負負得正的歪理,讓這兩具相擁的枯骨長出新肉,讓這兩條gān竭的河chuáng匯成汪洋,讓這兩個平凡又愚蠢的人類在寒冬死出一個荒唐卻圓滿的chūn季——
這無關命運,而在於常懷瑾能否明白解鈴還須繫鈴人的道理,他斬斷它,就必得由他續上它。
在於他是否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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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息。”
“不用了,尹老師怎麼天天和你合計這些——”
“你結婚就結嘛,別來酸我……我沒轉移話題。”
“真戀愛了還不能給你當伴郎了……哪裡慘啦?”
常懷瑾一晚上甚麼名堂也沒琢磨出來,就在李瑜絮絮叨叨接電話的聲音中醒了,那人背靠在自己懷裡嘟嘟囔囔的,他樂得裝睡,順便偷聽了不少電話內容。
“還不慘!二十五了,正式工作快兩年了吧?我聽秦杉說你大學就沒談戀愛,你說你天天守著學生有甚麼意思,每天回家也沒人等你,日子跟沒盼頭似的——別嫌我多管閒事,宇丹哥昨天喝醉酒了還沒忘神神叨叨說小瑜怎麼還沒伴兒,你說你櫃都出了,還不準朋友幫你留意身邊的人呢,還是說學長不把我當朋友啊?”
電話那頭威力可真不小,把常懷瑾也唬得一愣一愣的,李瑜像是習慣了,馬上連哄帶騙細聲細語地說,“你又亂說話,我就覺得這沒必要特地認識,隨緣就好了,挺尷尬的。”
“哪裡尷尬啦?”尹小息跟個pào仗似的,“都二十一世紀了,還虧得你也算長澤大學畢業的高材生,信緣分還不如信秦杉一週只上我兩次呢——不是,有甚麼好尷尬的,同性戀結婚都合法了,你哪裡來的封建殘餘嫌棄相親!”
相親!
尹小息還在高歌相親這門偉大的藝術,常懷瑾已經五雷轟頂,大清早被一噸涼水潑了似的,清醒得像剛吞完一罐薄荷糖。
這電話裡的糟心玩意兒,在跟李瑜張羅著相親?
懷裡人還未意識到常懷瑾已經醒了,還旁聽了大半他和尹小息的通話,他拒絕未果,被對面一錘定音——姓名和其他資訊發你時間地點在電話裡又qiáng調了一通,非去不可——真要感謝尹老師是尹小息親姑姑,李瑜課表和值班時間他一清二楚。
他無奈地看了看結束通話的電話,心裡也清楚這不是尹小息一個人跟他鬧,尹老師關心他出了力不說,那一撥朋友尹小息估計也就因為最會說又能潑被當成代表打的這通電話,他不好意思拂了這些心意。
也不知道他們怎麼就覺得自己那麼孤單。
他放了手機從常懷瑾懷裡輕輕出來,回身打量這人臉色,大概還沒醒,放鬆般出了口氣,踩著拖鞋去洗漱了。
常懷瑾幽幽睜了眼,說不明道不盡的一股怨,很沒有自覺地起身進了洗漱間和那人一起刷牙洗臉,李瑜這才真的覺得尷尬,也不敢多看鏡子,二倍速咕嚕咕嚕水擦gān淨臉就出了門,讓常懷瑾恨死了,明明昨晚抱得那樣偎貼。
他總歸認為那是李瑜半夢半醒的動作,他總歸認為……
總歸認為沒有人比他更合適李瑜。
“送你回去吧。”他朝李瑜道,對方觀了觀常懷瑾的臉色,很平常,他沒有拒絕。
邁巴赫緩緩出庫,李瑜的心情說不上來的輕鬆,也有種淡淡的遺憾,想來換誰坐在這樣愛過的人身旁直面兩人即將分道揚鑣的事實,都是有遺憾的,可既然都遺憾了那也就別再留戀,這個句號畫得不錯,或許他的確該開始新的生活。
“藻庭離二中挺遠的。”常懷瑾打破沉默,他真看不慣此時李瑜那張疏鬆的臉。
“嗯。”對方點點頭。
“……”常懷瑾很努力地想了想話題,“平常怎麼上班過去,開車嗎?”
“還沒買車,”李瑜說,“乘地鐵。”
“要多久?”
“四十來分鐘吧,加上步行一個小時不到。”
“怎麼沒買近一點?”
“是租的。”他糾正,“學區房租金比較貴。”
常懷瑾點點頭,又陷入那種他自以為焦灼的沉默中,以前和李瑜聊些甚麼?他努力回想,他會朝他開一些低俗的玩笑,放在現在當然不合適了,除此之外呢?他似乎說得很少,讓常懷瑾不禁也有些唾棄自己除了那檔子事幾乎沒有別的可說——倒是李瑜和一貫安靜木訥的樣子不同,會有些絮叨,尤其是他們同居後的那段日子,跟塊粘人的糖心糕點一樣,一碰上他就迫不及待地要親要抱,還會可可愛愛地怪先生工作太晚,頭髮也不chuīgān,報告今天讀了哪些書,又徵詢他明天吃甚麼好呢?先生,好想先生——常懷瑾看了眼李瑜的側臉,很想碰碰他,但知道他已不再是他。
他想要那樣的李瑜,卻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晚同樣坐在副駕的李瑜問到的那個問題:
“你想當甚麼呢?”
常懷瑾想,他想當李瑜的甚麼呢,而在此之前,他還有資格當李瑜的甚麼呢——
微信提示音打斷了他的思路,李瑜點開語音框,自動擴音播放了尹小息威脅他的一部分,他朝常懷瑾道了聲抱歉換成聽筒聽完,常懷瑾臉色可見地黑了下去,那頭想必是在qiáng調相親的事。
他一想李瑜會和某個男人見面微笑,坐上他的車,再一同前往餐廳共進晚餐,或許極為幸運的李瑜會愛上他,他不就這樣崇尚著愛情嗎?他們或許會做愛,不,是一定會,那個男人繼而會得到常懷瑾伸長了脖子盼望的一切,一萬個晚安吻和他撒嬌時的笑臉,他幾乎要被嫉妒掐得窒息。
就像李瑜曾經嫉妒其他人也會得到他的垂憐一樣,他也終於要作為求索著等待李瑜的恩賜,真是活該啊。
藻庭到得這樣快,李瑜朝他禮貌地道了再見,常懷瑾沒有回。
他才不要和他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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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的下午,李瑜下了班準備趕往人生中的第一次相親約會,還有些緊張,更多的是不適應,心率莫名有些奇怪,盤算著怎麼搭車比較方便轉移著注意力,卻在校門口等來一個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任何瓜葛的人。
常懷瑾偷聽了幾分鐘電話,必然不能白聽,時間地點摸得清楚,他還要提前一小時來學校堵李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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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有資格成為李瑜的甚麼人?
沒有這樣的問法,而是他最適合成為李瑜的甚麼人,那必定是最親密的人,他從前覺得是主人,顯然大錯特錯,那就要他換上最爛俗卻最深刻的那個答案,還等甚麼,他要做他的愛人,做他共度晚年的伴侶,做他一生一世都要jiāo付身心的丈夫——
在於他是否甘心。
甘心放下毫無用處的自大和身份,甘心承認自己那些臭錢和權勢根本不被李瑜放在眼裡,更在於他要甘心共他奔赴他曾經最鄙夷最不屑的愛情。
如果這就是他們最終的答案。
即便常懷瑾如此不信任它,也要甘願為李瑜拋棄固守二十餘年的偏見與傲慢。
也要為了李瑜,相信它。
他緊張地站在路旁,邁巴赫裡藏著一把玫瑰,紅得似這滾滾人間的灰燼與生機,他可否盼來一場苦等太久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