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0章 第39章

2022-07-08 作者:晚風

回首時總容易說時光飛逝,一不小心就溜走一個月,再回神又是輕飄飄的一年,但李瑜暫時不這麼認為。

比如終於要前往教師資格證面試考試時,他繼續默默背誦課文和重要的解釋,確認流程的下一個流程是哪個流程——好像半個來小時的時間也很難捱完,白襯衫貼著他緊繃卻很漂亮的背,努力輕鬆地微笑著,要從容,也要自信,具有教師的威嚴,他知道的,他的颱風——

太硬了,而且軟。

他謹記這兩廂矛盾的教誨,就像他對作出這個評價的男人懷有的感情一樣,他會在偶爾想起他時覺得非常安心,泛起一張溫馨的笑臉,又迅速在夜晚被痛苦佔領高地。李瑜還在努力,努力對常懷瑾不再懷有任何感情。

“面試怎麼樣?”陳鑫問他。

“還行吧。”李瑜扯了領帶,在桌旁落了座,一邊答一邊埋頭把人生規劃的小本子掏了出來,在教師資格證考試那裡畫了刪除線。

陳鑫使勁瞄他掛在椅背上的領帶,帶著大男生對正裝的稀罕,“小瑜,你這領帶甚麼時候學著打的啊?下次我穿西裝,你教教我。”

李瑜笑了一下,“現在就給你打一個過癮?”

-

常懷瑾拉好棕黑的領帶,在玄關慣性地抻了抻西服,預備去上班,垂眼間帶著一種刻意的冷漠,像在貶斥某種東西。

陶姨收拾完餐桌有些猶豫地端了個本子走過來,“先生。”

他應了一聲,“怎麼了?”

“這個貓糧,我在小區的寵物店裡沒找到,說要上網買……”陶姨把本子拿給家主看,“你知道,阿姨不太會用手機。”

常懷瑾辨認著本子上的英文名稱,大概是澳洲的某個貓糧品牌,他答道,“我記下了,晚點讓助理去辦,您忙別的吧。”

“誒,好。”陶姨把本子收了回去,卻馬上被常懷瑾稍微用力阻止了,他皺起眉頭,想起自己似乎見過這個平凡的記事本,“這個本子……”

“是小瑜留在房間的。”陶姨鬆手把它讓了出去,待常懷瑾面色壓抑地看完。

裡面記錄著荊館家務的諸多細節,關於希寶的部分更是寫了好幾頁——常懷瑾在字裡行間才認識到,那個無聊的男孩在寒假大概買了許多不同品牌的貓罐頭伺候那位驕矜的主子,看它愛吃哪些,還囑咐陶姨偶爾換換口味。他甚至能想象到李瑜蹲在地上哄希寶的樣子,他總愛喊它“希寶呀。”或者“寶貝。”

常懷瑾的面色不自知地暖了一瞬,又帶著某種隱秘的期待越翻越後,翻到窗簾的洗換頻率,翻過各類清潔劑的擺放位置,翻完那個貼心人對陶姨手部護理的叮嚀,而漸漸沉斂了下來。

一句也沒有。

常懷瑾把不算厚但也絕不薄的本子翻完,似乎不甘心地想再翻一遍,卻在再次開啟首頁時被他以一種詭異的停頓阻止了,已經在玄關耽誤了五分鐘,他在這五分鐘裡感到了一種羞rǔ。

晚間被希寶叼住褲腿時常懷瑾像以往一樣把它抱了起來,和它進行著夜晚無聲的對視,貓眼和那雙更黑更沉的眼jiāo換諱莫如深的思念,像一起分擔某種罪惡。而這天的常懷瑾卻有些不同,希寶自然看不太懂那其間的嫉妒,第二天便莫名其妙被載回了韶園,它已經懶得有甚麼怨言了。

常懷瑾卻覺得不夠,於是連帶著把自己從充滿著那個人幽影的住所趕了出去,好像的確能盼來某種解脫,他甚至不知道演給誰看般把行李運到了瀾墅。

別墅大門嚴絲合縫地關在一起,妄想阻隔某種東西。

-

李瑜把教室門輕輕推開,抱著一小疊教案准備給初中生上生理健康專題的班會課,是大三下學期的實習作業,這是他主講的第三堂班會課,仍有些緊張。

半大的小孩見到他便笑嘻嘻地一齊打招呼,“李老師——好——”

“大家好,”他稍微放鬆肌肉,端正地站在講臺上開啟PPT,微笑著說,“今天我們的班會主題是生理健康,大家有完成上週佈置的主題作業嗎?”

“有——”

女生多有些羞澀,幾個男孩躍躍欲試又欲言又止地想要舉手分享作業,李瑜點了一兩名男生,都稍微紅著臉又很大膽地解釋遺jīng是甚麼,李瑜耐心聽完予以補充,又主動詢問有沒有女生願意分享上週預留的作業,班上的學習委員扎著馬尾辮,舉了手。

“月經是女性子宮內膜脫落的一種、週期性生理現象,週期為一個月左右,個體差異較大,期間激素分泌異於平常,情緒容易不穩定、免疫力也較差……”她認真唸完,偶爾傳來幾個調皮男生的笑聲都被李瑜警告性地制止了。

李瑜把預熱環節收了尾,對主動分享的學生給予了口頭表揚,又把普遍存在的羞怯和嬉笑現象拋還給孩子們做反思,才正式講演課程。

從男女的生理構造到青chūn期將出現的發育現象,課程漸入佳境,在他平直的敘述中有種娓娓道來的坦誠感,把四十來名中學生帶入有關自己身體的知識,以及有關異性的玄妙中。一切都變得不那麼羞恥,他坦言yīnjīng或yīn道,提及清潔和衛生的注意,再到自慰的合理性,讓臺下一雙雙眼睛都從想睜又不好意思睜,到直白看向展演圖片的真誠求知。

最後的提問環節舉手的男女生都很多,李瑜耐心回答了做愛是不是一定要在婚後的問題,並終於很容易被這群小孩引申到了婚姻以及愛情意味著甚麼的哲學問題,他只能給出粗淺的見解,告訴這群躁動的年輕人關於愛並沒有一個具體的答案,它意味著美好,也必然有一定的風險,而婚姻則是一種責任。

有女生問他,“李老師,那我怎麼知道和我談戀愛的人是不是以後要結婚的人呢?如果不是的話,我、我會很難受吧……那會不會làng費了我們兩個人的時間?”她紅著臉說,“我不想、不想經歷失戀。”

沒有人笑她,好像在這群孩子眼裡的確沒有比失戀更可怕的事了,似乎都被狗血連續劇中失戀男女的雨中喊話嚇怕了一顆青澀的心,擔心自己也要經歷。

李瑜垂眼想了片刻,然後端出一副不知道是在說服這些膽怯的小孩還是說服自己的語調,“愛是很難得的,相愛就更難了,但如果我們有幸被它選中的話,大家只要認真去經歷它就好了,前提是不要傷害到別人,也盡力保護自己。”他言之鑿鑿,似乎在鼓勵這些年輕的心,而遮掩自己被愛情降臨時的巨大幸福,以及目睹它粉身碎骨的後怕。

去經歷,李瑜收攏教案,垂眼間似乎在自己的答案裡懂得了一點難言的奧秘。

下課鈴響,這是一節十分成功的主題班會課,臺後旁聽的老師不約而同地給李瑜評了高分。

-

“你這酒真是爛得沒話說了。”

常懷瑾又開始頻繁光顧蒲公英,他倒是懶得去別的酒吧,葉杏在旁邊翻白眼,“不求您喝。”

“最近怎麼樣?”他問把高腳杯擱置在一旁的男人,“還沒收新的sub麼,我最近倒老刷到你和白小姐感情甚篤的新聞——都半年多了,您還有耐心演?”葉杏笑得很戲謔。

常懷瑾在瀾墅呆的時間不可謂不長,荊館都快落灰了,陶姨被差回韶園做事,做甚麼呢,那裡的保姆已經足夠多,於是整日琢磨著貓罐頭的品牌,天天帶著希寶,偶爾像監督兒時的常懷瑾一樣監督陳勁寫作業——不過常懷瑾從前可比這糟心孩子聽話多了,她也算有事gān,也會像掛念自家孩子一樣掛念常懷瑾,怕他在瀾墅被照顧得不好,也才終於知曉這人結了婚——所以,所以要她怎樣繼續怪李瑜的不告而別呢,唯有嘆息。

常懷瑾的煩憂卻並不是有人多嘆幾次便能減輕幾分的,他已經許久沒和人發生性關係,這些日子同白家的許多合作落到了實處,終於鬆了些jīng神,便開始踐行葉杏曾在李瑜離開當天給予的建議,他不欲理睬對方的嘲諷,因為已經有了目標。

男孩抽了吧檯旁邊的座椅一口一口抿著淺粉色的jī尾酒,深灰色的單衣下露出一截窄窄的腰,葉杏識趣地不再說話,目送常懷瑾起身走過去,小聲嘟囔了一句,“我算是知道了,你這禽shòu就喜歡未成年那一卦的。”

他把人帶到了樊嶽,開門後命令對方去洗澡,倒也許久沒來了,得虧有人定期打掃,荊館也每週承受著格式化的整理,到處都預備他哪天大駕光臨——常懷瑾一貫享受這般萬事萬物時刻等待服務於他的舉措,似乎他到了哪裡哪裡才在準備這一持續的靜止中活絡過來,為他而存在。

他漫無目的地閒逛,像巡視自己的領地,被蠱惑般晃完書房衣帽間和主臥後最終來到了曾經擺著考試習題的房間內,好像最後推門進到這裡就意味著不在意。

水chuáng柔軟地陳列在屋子裡,常懷瑾倒是很不要臉地覺得自己的良心都餵了狗,帶著淡淡的嘲笑,為李瑜覺得可惜,這可真是他可遇不可求的貼心——而終於在踱至角落時看到去年冬天被他形容成白雪裹著的那塊已然變質的巧克力,一件四四方方的快遞。

他把它拆開,難以描述心情,有期望,也有不安。

裡面端端正正擺著一顆頸枕,還附贈了賣家書寫的定製留言,“先生,祝您生日快樂,希望頸枕對您的脊椎有幫助。”

男孩敲門走近,裹了一身曖昧的水汽,卻被常懷瑾喝止在門口,他調整表情朝他微笑,“帶你去別的地方。”

又是這樣,總是這樣。

常懷瑾好像無時不刻都不被李瑜糾纏,真是可恨啊,他領著男孩驅車前往荊館,這算甚麼?

他在李瑜一次又一次輕而易舉的將軍中終於醍醐灌頂,悟出一道解謎的殘忍辦法,既然他可以無處不在,那常懷瑾就讓別的東西同樣無處不在。

他把這個連姓名都沒來得及問的男孩粗bào地壓在餐廳的落地窗前,膝蓋跪在六月也未有多舒適的的瓷磚上,被激起一陣jī皮,還沒來得及向身後俊美又可怕的男人撒嬌,就被直直地進入了。

常懷瑾晃動腰桿,操出潤滑劑的水聲和身下男孩的哀吟,出神地看著那截搖晃的後頸細肉,他上手撫了撫,卻只感到一種粗糙的gān燥。

那股柔嫩的溼潤業已離去。

而常懷瑾只會對自己冷漠地說,他不需要。

-

李瑜一直很明白自己需要朋友和肯定,因為一度缺失著自信,社會支援便顯得尤為重要,於是在大四畢業這天穿著學士服和兩個室友拍照時總是很容易覺得感激,一遍遍配合他們拍攝搞怪圖片的提議,一張常年只會微笑的社jiāo臉也露出真切的快樂來。

“茄——子——”

巧的是秦杉大他們兩屆,碩士生也在這天畢業,不少人藉著理由和他拍照,烏泱泱的一片,兩撥人聚到了一起。

“秦杉學長!可以加個聯絡方式嗎?!”

一個穿著學士服的男生幾乎朝他們吼了出來,顯然是醞釀許久等到畢業才敢提,李瑜在旁邊笑,秦杉gān脆地拒絕了,友善地朝對方笑著道歉,“不好意思啊,家裡那位看得緊。”

這是他們相熟的幾個都知道的,秦杉平常低調,又是研究生和本科生圈子不在一塊,被拒絕的男生顯然不知道,紅著臉說了聲打擾便馬上離開了。

“別笑了吧?”秦杉無奈地看著旁邊的同學和李瑜幾個,陳鑫看熱鬧不嫌事大,“學長這——夫管嚴的!”

“甭說了,你拒絕了我也告訴小息去。”旁邊一個學姐揚著紅唇笑,“那小孩兒吃起醋來太可愛了。”

“可愛甚麼呢,我的。”秦杉撇撇嘴,酸了眾人一地,終於想起合影的正事,他們一堆人站在一起拍了張合照,李瑜還被單獨拎出去和幾個學姐拍了自拍。

李瑜是很羨慕他們這樣坦dàng的同性伴侶的,他遙遙看秦杉馬上打電話開始哄人,也會為這樣溫馨的畫面覺得愛很好,很幸福,但也僅僅是羨慕而已。

六月是畢業的盛景,李瑜在這一瞬間回首大學四年,卻只能短暫憶起常懷瑾曾在電話裡問他要不要親,他淡淡地收回幾乎要被烈日照穿的臉,將自己藏回樹蔭,明白自己已經為忘記那個人做了足夠的努力。

並且終於在這一年半的時間裡,在未來匆忙的實習的一年多,正式入職的兩年間,越來越深刻但也同樣越來越淡然,越來越漠不在乎地意識到,他已經被人生中僅此一例愛情降臨過了,再也沒有了。

他成為生活的旁觀者,就像畢業那天隱沒樹蔭底下看人群奔往遠大前程的一個模糊的影,周圍朋友一個又一個結了伴侶,提及自己時他總是笑笑說不急,並不是不急的,李瑜知道,而是已經沒有了,他不覺得感傷或是遺憾,因為那已經是足夠豐滿他平凡的人生的無與倫比的經歷。

你還要多少呢?

李瑜不過也是個城市生活中匆匆趕著公jiāo的上班族而已,難道還要要求他死不悔改理想主義般繼續渴望愛情嗎?他不覺得自己有那麼好命,抑或是認清自己從常懷瑾身上收穫到的愛足夠多,足夠深邃,足夠綿長到供他咀嚼一生的同時,也意識到自己再也沒有多餘的性命承擔它令人畏懼的風險與苦痛。

這就是李瑜五年來關於常懷瑾得到的最終的答案。

-

然而那個可憐的男人在李瑜向命運jiāo上答卷的時候甚至還不明白自己在解甚麼題,和第三個身量差不多的男生在荊館的落地窗前做愛後他放棄了。

多稀罕,常懷瑾竟然也有用到放棄二字的一天。

他在一次又一次索然無味的性jiāo中倦怠起來,看到那面窗戶就覺得無聊和煩悶,等他意識到這一點後卻並未產生覆蓋上李瑜身影的成就感,而是一種隱懼。

他把希寶接了回來,陶姨也再次回到荊館的崗位,一年復一年地過去了,這棟別墅安全地守護著他們三個,四季騰轉挪移,又好像時間再也沒有流淌過。

常懷瑾必須承認,這就是他的初衷,因為唯有這樣,那個可恨的人的身影才會永恆地留在這裡,不被遺忘,也絕不流逝。

讓一切都維持原樣,李瑜在荊館的臥房不能輕易進去,椅子的角度最好還是他離開前抽出來的樣子,樊嶽那間便更是來往sub的禁區,頸枕他不敢用,擺在角落裡,偶爾自己進去像第一次開啟一樣端詳一番,默唸卡片上已經倒背如流的字句,他真恨他,記事本那樣厚,寫得那樣工整,到頭來常懷瑾卻只能摳摳索索地背這樣簡短的一句話。

他垂著脖子,似是不甘,又有種膽怯的幸福。

那個可恨的人贈他頸枕愛護脖子,卻讓常懷瑾常年高傲挺拔的脊樑為那樁昭然若揭的無名之物輕易地彎折了。

這五年過得亂七八糟,常懷瑾別無其它評價,又似乎甚麼都沒有發生,而僅僅是過去了而已。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和哪些人做過愛了,也不會細數偶爾漫長的禁慾期,只是在夜半以一種不帶恨意也別論想念的心情追溯李瑜的臉,奇異的是他僅僅會在和別的男孩做愛時想起他高cháo的樣子,剩餘時候都是小孩朝他笑或者撒嬌的情態。

五年足夠常懷瑾這般愚昧的人也想清一些東西,比如李瑜是甚麼時候動了離開的心思,但他怎麼也不明白為甚麼要多餘那七天留在他的身邊,那含義似乎太雋永,太尖銳,常懷瑾覺得自己在那七天裡受到了李瑜無情的審視。他已經不似頭兩年一樣會感到恥rǔ了,而僅僅希望自己不要忘記。

很難說清楚,就像那天他沒chuī頭髮睡醒後被頭疼襲擊一樣,一閃而過李瑜叮囑他chuī頭時可愛的嚴肅,好像他真的隨著而立之年的降臨快要忘掉那個可恨的人了。

他真害怕啊。

-

於是在李瑜竭盡全力遺忘他、漠視他的這些年裡,常懷瑾做的卻是不斷找尋他、銘記他。

這是兩個截然相反的答案,在命運的圈套裡一個像扔垃圾一樣分類擇出能留的不能留的淡然得徹底,另一個卻一股腦地想要把變質的東西統統塞進冰箱裡。

五年後的相遇實在很荒唐,很戲劇,狗血又爛俗,連命運都不知道該讓他們怎麼圓,他們已經朝兩個終點行得太遠。

可惜的是再次遇到彼此時他們還是選擇了沒甚麼長進的自己。

邁巴赫橫亙在十一月的雨幕下,李瑜拿著公文包道了聲抱歉,說有東西落在辦公室了,便轉身離去,想要在這個男人面前活命。

常懷瑾目送他倉皇跑進教學樓,鼠目寸光地體會到了那種睽違已久的勝利,他笑笑開了車門揚長而去,打算再一次離譜地錯下去。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