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天氣很好,透過餐廳的落地窗徐徐照進初chūn的暖陽,把李瑜搬行李下樓的動作蒙上一層金色的暈,讓人懷疑下一瞬是否即將上演天使降臨。
陶姨出門了,希寶不知道躲去了哪裡,魚缸冒出兩個倦怠的氣泡,這是荊館平平無奇的一個上午,非要說異於尋常的話,倒是常懷瑾這次難得在傍晚以前歸家。
李瑜笑著看他,心裡十分平靜,甚至覺得這或許也是命運的指引,讓他們一分不差地告辭揮別,彼此別在làng費虛偽的時間。
行李滾輪落在一樓地板上,發出咔噠一聲,常懷瑾還站在玄關等待他的吻。
“先生,”他聽到他的小孩在陽光中微笑著開口,“我打算回學校了。”
是他一如既往溫和的聲音,一股雪水悄然融化的舒柔,不可阻擋的溫馴——他站著陽光裡,讓常懷瑾的心猛地空了一瞬,因為李瑜好像也在這片明亮中成為了不再駐留的流光,他是這樣突然地融化了。
常懷瑾稍微握緊了手裡盛著白色小鯉魚的塑膠袋,他也笑,似乎在qiáng撐著掩飾那股不安,“規矩呢?”
李瑜站定在玄關前,朝他搖了搖頭,“先生,不親了。”
“我想和您解除關係。”
“以後都不會來了。”
常懷瑾看了他兩秒,沒有立刻回話,而是把手中的塑膠袋先擱置在了餐廳,然後坐到客廳的沙發上,朝李瑜努了努下巴,“坐。”
李瑜幾乎一瞬間就懂得了常懷瑾的打算,他突然發現這七天來自己已經很完整地脫離了常懷瑾的控制,甚至能夠從一個旁觀的視角看穿他的目的——他想和自己進行一場談判,倒不如說成是溫柔與威嚴並行的勸誘。
李瑜甚至有些悲哀地想,常懷瑾在他這裡已經喪失了任何有關真誠的含義,他真是一點也不信他,也不敢信他了。
他們面對面坐著,常懷瑾直截了當地開口,“為甚麼?”
李瑜搬出早就想好的說辭,“我這學期會很忙,學校有安排實習,也要繼續打工,兩邊都挺累的。”
常懷瑾笑了一下,他說,“你上學期也很忙,費用方面把寒假在荊館的工資結好也夠你用到畢業了。”他神色稍微放鬆,甚至輕佻地笑了一下,“再不濟,我多養你一個能費甚麼力氣?”
李瑜卻沒有為他的話打動,而僅僅淡淡地微笑著,“我不想讓先生養。先生,我覺得……”他想了想,“我只是不想繼續了。”
“理由。”常懷瑾果然沉下臉色端上了他施壓的姿態,可惜在李瑜眼裡已經毫無效力,他又十分難得地主動讓步,“是不是最近陪你很少?”常懷瑾自作主張地做著承諾,“忙完這段時間就好了,你乖一點。”
可是你甚麼時候能忙完呢?李瑜沒有問,已然不在乎常懷瑾將要如何為他的事業奉獻時間,他只是搖頭,“先生,我已經不想繼續等您回家了。”他垂下眼睛,卻是微笑著的,“我想過回自己的生活了。”
常懷瑾意識到這次矛盾的確不同尋常,因為李瑜的姿態一點也不激進,而是十分溫厚卻固執地維護某種東西,讓他看不明白,只好繼續與他周旋,“住在荊館讓你難受麼?”
他耐心地回答他的問題,“沒有,這裡很好,先生。”
那就是他的問題了,常懷瑾翹上二郎腿,用審慎的眼光看李瑜,像看一個試圖越獄的囚犯,他說,“我不覺得有哪裡對你不好。”
李瑜想了幾秒,問他,“先生對我很好嗎?”
惹得對面笑出短促的一聲,李瑜在bī他承認甚麼嗎?他冷眼看他,“你是第一個進荊館的奴隸,並且滿足你的願望我們會接吻,李瑜,我不知道你怎樣定義“好”,但這的確是我為你開設的許多特權。”他露出遺憾的神情,像是怪他不懂得珍惜。
李瑜點點頭,心臟仍為這些細節輕易地痠軟起來,他不正是靠著這些臆想常懷瑾或許有一天也會愛上自己嗎?而又伴著“奴隸”一詞極快地感到鈍痛,到底而言,常懷瑾根本沒有把他當作一個可以結成伴侶的備選,誰會想和家裡的狗結婚呢。
“所以你在不滿甚麼?”常懷瑾皺眉看他,似乎在嘲諷一出鬧劇。
“先生答應我說不和房先生繼續原來的關係了。”他突然說,讓常懷瑾愣了一下,然後說了聲是。
“我想讓先生也全部屬於我。”這話讓常懷瑾的臉色終於舒緩下來,他幾乎是哄著他,“我是你的——”
“不是的。”李瑜竟然打斷了他,直直地看著那雙黝黑的眼睛,“先生,婚姻對您意味著甚麼呢?”
常懷瑾只反應了一瞬便接道,“你知道了?只是商業聯姻而已,我沒有和她發生關係,家族間各取所需,我不認為這對我們的遊戲有影響。”他終於明白李瑜今天為甚麼擺出勢必要離開他的架子,庸俗地理解為這不過是一次不值得大驚小怪的吃醋,他笑,“你不需要在道德上有任何顧慮。”
李瑜卻沒有如他意想般放鬆下來,他像思索過許多遍般輕易地繼續丟擲一個致命的問題,“那先生和白小姐會有孩子嗎?”似乎在考慮完自己在成為一個有婦之夫的情人後,是不是也要繼續成為一個有完整家庭的男人的性伴侶。
“當然會有。”
真是好笑。
常懷瑾理所當然地回答他,李瑜卻感受不到疼痛了,這已經是他在心底復演過許多遍的劇,他知道的,他頭一次覺得自己是如此瞭解常懷瑾。
對方甚至耐心解釋起來,似乎想將聯姻這件事公式化,讓它喪失任何關於平凡的情愛的含義,好讓李瑜安心,“選擇白西燕不僅因為白家在長澤市的經濟和政治地位,和她本人也有關係,成績優異,在自己的戲劇領域也有一些成就,長相你也知道的——”
“這對白小姐而言公平嗎?”李瑜不可置信地打斷了他,終於露出淡然以外的表情,卻是為一個沒有jiāo集的女人,把常懷瑾惹笑了。
“你覺得我在評估她的生育價值?”常懷瑾提高了音量,“是的,我就是在做這些。”
“你以為呢,覺得她是商業聯姻下的女性犧牲品?”
“李瑜,別天真了,我會考量她的學歷和外貌,白家更恨不得拿我的jīng液去化驗。這就是我們的命運。”
“在目前的既得利益外為了一個足夠優質的後代而已,這很正常,於兩家都是好事。”
他緩緩道出眾人預設的真相,有種毫不在乎的坦然,李瑜怔愣在原地,讓常懷瑾很滿意,既然他已經為李瑜提供了諸多特權,那麼讓這個男孩在自己已有婚姻的情況下繼續維持兩人的關係,實在不過分吧?這到底是他的苦衷——
“如果孩子並不優秀呢?”李瑜的聲音有些發顫,他向這套規則發出幼稚而膽怯的詢問。
“那就生第二個。”常懷瑾淡淡地回答他,“這不是甚麼值得討論的話題,我總要結婚的,不是今年就是明年,白西燕是個很好的選擇,”他甚至開起玩笑似乎想讓李瑜放鬆一點,“還是說你能給我生?”
李瑜想說,他怎麼配。
他長相一般,學歷也僅僅能在畢業後成為一個入不了他眼的本科生,將來只是一名平凡的人民教師,他怎麼配。
他也沒有子宮,連與常懷瑾結成伴侶的資格都沒有,或許根本而言自己在他眼裡甚至算不得一個人,僅僅作為一個提供性快感的玩具。還要追究的話,他就是那個假定的第一個孩子,這話真錐心啊,他似乎在常懷瑾輕飄飄的“生第二個”裡再次被決定了最初的命運。他哪裡都不配。
他感到一陣恍惚,眼光還膠著在常懷瑾身上,似乎想要透過他看到命運二字的具體,卻只能看到一個殘酷的男人,在這場對決裡bào露著他的冷血和無情。
李瑜仍是笑了一下,他從未想過在這天可以笑得這麼安然,他終於明白,自己愛上的不過是一個無力去愛的人。
他懷揣著答案發問,“那先生,一定要聯姻嗎?”
常懷瑾似是無法忍受他的愚蠢,顯得很不耐,“是,遲早的事。”
“為甚麼呢?”
“我說過了,因為白家——”
“這很重要嗎,先生?”李瑜輕聲說,“我不明白,這難道比起您的婚姻而言還要重要嗎?”
“婚姻算甚麼值錢東西?”常懷瑾揉了揉眉心,“你不要再天真了,難道我要為你放棄這次聯姻的機會嗎?”他很好笑地看著對面不諳世事的男孩。
“可是我也總要結婚的,先生。”李瑜用一種奇異的平靜說出這句話來,他毫不迴避常懷瑾對他的鄙夷,似乎在這個男人眼裡李瑜的婚姻是一種連錢都值不了的東西。
“你要和誰結婚?”常懷瑾質問他,嘲笑他,“跟你的學長嗎?李瑜,你要被騙到哪種程度才能長大一點。”
“還是說你在威脅我?”常懷瑾的脖子上繃出一根青筋,讓李瑜錯覺他如果執意要走會被拴在荊館一輩子都逃不出去。
“我沒有,先生。”他攥緊了手,背上已經汗溼了,李瑜按耐著心臟的悶響,知道自己與常懷瑾已經走到了懸崖邊緣,並且做好了摔死的準備。
常懷瑾那雙黑得駭人的眼就這樣冷冷地看著他,“我以為你已經放棄了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也為了滿足你幼稚的願望做出了很多讓步,李瑜,你算甚麼東西?”
李瑜被他的每一個字剜出血來,卻不肯認輸般坐得筆直。
“先生,”他再次閉上了眼睛,掩飾自己幾乎要懇求出聲的語調,“那我們為甚麼還要做這番對話呢?”
“你的意思是我捨不得你?”常懷瑾嗤笑出聲,他已經被李瑜身上不可轉移的固執完全惹怒了,這個男孩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用那些特權想要證明自己非他不可嗎?這未免太可笑——
“我只是沒操夠你而已。”
他拾撿起去年雪夜關於李瑜最原始的答案,以為一切都沒有更改。
李瑜出神地看他,帶著主臥被褥被他躺暖的溫度,擰動後咖啡機盡職流淌的香馨,以及每一次奔向玄關的踢踏腳步聲,出神地看著面前的男人。
他帶著這個冬天有關自己因為愛而為常懷瑾奉獻的一切,目睹它們最終要被糟蹋成甚麼東西。
李瑜點點頭,像是終於認命。
他對常懷瑾說,“這不過是一場遊戲而已。”
男人斂去兇惡的神色,以為這是李瑜的最後一次抽骨蛻皮——
“讓你的遊戲見鬼去吧,常懷瑾。”
他似乎比他還要兇狠,表情卻蒼白得宛如一個死人,宣告他的天堂或是地獄之門將通向哪裡,
“我要去找我的愛情了,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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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瑜拖著為數不多的行李離開了荊館,深深呼吸著chūn日自由的空氣,聆聽長風呼嘯而過時心口發出的綿長的嗚咽。
留常懷瑾一人永不停歇地追逐金錢與權力,終於靠著對愛的貶低失去了生命中唯一的慰藉,從此漂泊在huáng金的沼地裡死來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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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姨回家時並未馬上注意到李瑜不在,也沒有察覺常懷瑾回了一趟家,看到餐廳掛在椅背上的小鯉魚時小小地吃了一驚,然後微笑著把魚從塑膠袋裡解了出來,“別急別急,在碗裡呆一會兒,等會兒就把你擱魚缸啊。”她先進廚房放了手裡的菜籃,然後才把全身潔白的小鯉魚倒進寬敞的五米魚缸中,“誒,進去嘍。”
下午便忙於其他家務,並且在晚上上樓喚李瑜時終於發覺他並不長住的臥室被整理一新,書桌上放了個小本子,寫著諸多家務事項的標註,佔得最多的是希寶的養育辦法,陶姨哎呀一聲不知所措地拿著本子下樓,迎面看到發著零星酒氣的常懷瑾面無表情地立在玄關,直直地看著魚缸中漂浮的白色屍體。
黑身紅尾的鬥魚一瞬不瞬地看了他一眼,便像以往一樣回身遊走了,晃dàng的卻不僅是碩大的扇形魚尾,還有一片紅得動魄驚心的血跡。
那股凝望終於消失了,它的預言已經如期實現。
白色鳶尾腐敗在無害chūn季
珍珠自裁成粉末 逃離絞碾它的貝殼
夜航船失去起點 永恆沉沒在無名之境
它把它吃得徹底
接下來呢?
常懷瑾淡漠地看著這一切,稍微引頸,意識到這或許才是所謂的即將降臨的命運。
雪白牆壁曾誠實投影——
銜尾蛇一屍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