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左意回家了,彭宇丹閒得無聊想拉李瑜出來吃飯,對方說和室友一起吃著,他又一點也不見外地問了地址找了過去,宿舍幾個也都的確認識他。彭宇丹其實一直有些掛念秦杉說的那番話,他操著長輩的心,怕呆呆傻傻的小學弟隨隨便便就被拐了去。
彭宇丹剛到商場門口就正好看到了秦杉,“你怎麼在這兒?”
秦杉晃了晃手裡的袋子,“手錶壞了,來修。”他又問,“你來gān嘛呢?一起吃個飯?”
彭宇丹猶豫了會兒,“我去蹭小瑜他們寢室的聚餐。”
“成,我一起。”秦杉剛說完彭宇丹就走了上去,“誒,那甚麼……你……”
“我甚麼我?”
“你!追李瑜!怎麼樣了?”
秦杉沒甚麼表情,“被拒絕了。”
“你還真追了啊!”彭宇丹在這件事上遠不如平常穩重,秦杉沒搭理他,他又接著問,“那你還跟我一起去?多尷尬。”
對方很無奈地看了他一眼,“你怎麼,怎麼這麼寶貝他?”怪不得李瑜喜歡他那麼久,秦杉對李瑜的好感從前只是零星幾點,看出他喜歡彭宇丹後沒動心思,攝影社的照片是個契機,更重要的是他注意到李瑜對彭宇丹親暱的行為沒了以往細微的受寵若驚的反應。直男偶爾的確蠻可恨的。
“嘿你這話,”彭宇丹瞪了他一眼,“他那麼小,又聽話,我怕他被你帶跑啊!”
秦杉心想你要是見到李瑜和一個近三十的成年男人接吻那不得當暈過去,他眼神黯了黯,沒再接話,和彭宇丹一併往餐廳走。
秦杉必須承認,那個冬夜的吻讓他心裡李瑜的樣子有些碎裂,李瑜應該是懵懂的,認真而固執的,其間透露著他不自覺的可愛,他甚至喜歡著李瑜按耐著喜歡彭宇丹的樣子,一種隱忍又悲傷的期盼,秦杉還幻想過李瑜這樣看向自己的情狀,他一定會忍不住把他吃得gāngān淨淨。
而這個純潔的男孩在路燈下和常安集團的老總接吻,秦杉不至於武斷地認為他是出來賣的,不僅因為他對李瑜人品的瞭解與相信,更在於李瑜不多見的那雙沒戴眼鏡的雙眼,他知道自己的眼睛像喝醉了一樣流淌著幸福嗎?那和李瑜從前悄悄看著彭宇丹的樣子截然不同,他的欣喜堂而皇之地湧了出來。
秦杉在那一瞬間是嫉妒的,於是緊接著必敗地完成了告白,那不過是他的破釜沉舟和背水一戰,妄想那是李瑜沒戴眼鏡後朦朧流露的假象。
他們進了火鍋店,熱氣鼓鼓地浮在上空,店裡的裝潢紅彤彤的,喜氣洋洋地迎接著新年,門口四個毛筆字寫著元旦鉅惠,食客都脫了羽絨服掛在椅背上。
他一眼就看到了穿著深咖色高領毛衣的李瑜,拿著公筷涮羊肉,夾到了旁邊人的盤子裡,秦杉心臟似乎又軟了一下,他想自己的確是很喜歡李瑜的。
彭宇丹熱熱鬧鬧地跟一桌人打了招呼,道了聲新年快樂,宿舍幾個見了他也不意外,李瑜已經說過了,秦杉倒是讓他們有些吃驚,一時間都有些緊張,這可是秦杉啊,別說長澤市了,全國大學生都得聽說過他吧?沒想到本人也這麼有氣質,那腿似乎也不是P的。
李瑜一見到他更是很難放鬆,秦杉朝他笑了一下,跟宿舍幾個打了招呼,“加個位子?我路上碰到宇丹了,跟你們蹭個飯。”幾個男生都點頭應好,要服務生多拿了餐具,陳鑫甚至主動把空座的椅子抽開了。
椅子在李瑜旁邊,秦杉扶著椅背坐下的時候離他的臉很近,李瑜甚至能在火鍋店香氣四溢的空氣裡隱約聞到秦杉溫厚的香水味——和常懷瑾凜冽的味道十分不同,他心裡咯噔一下,悻悻地垂了眼。也不似方才頻繁地看手機新訊息了,把螢幕蓋到了底下。
餐桌上的話題無非是哪個導師囉嗦哪篇論文難搞,學習聊完了又開始聊遊戲,話題再深入一點又談論到哪個女生,不過這幾乎是陳鑫和孫啟明兩人的自嗨了,彭宇丹眾所周知有求婚成功的女友,而秦杉是個男同性戀。
陳鑫喝了點酒不似一開始那般拘謹了,八卦到秦杉頭上,“學長,你怎麼沒談戀愛呢?咱們學校喜歡你的男生也不少吧。”彭宇丹聞言看了眼李瑜,對方果然很尷尬地埋頭啃著蝦滑。
“我喜歡的人不喜歡我啊。”秦杉很自然地笑著接道,沒有刺耳的指向性,陳鑫和孫啟明發出驚訝的聲音,又似乎明白了點,“他是直男麼?”
孫啟明喃喃,“是直男也沒有能不喜歡秦學長的吧。”彭宇丹在旁邊聽笑了,秦杉沒給答案,把話題岔了出去。
李瑜只自顧地緊張著,又的確為秦杉替自己保守秘密感到感激。他一個勁地涮毛肚,習慣性地留了不少給彭宇丹,他記得他喜歡吃,卻被秦杉從半道劫下來了,“我也喜歡吃,你老給他做甚麼?”
“啊,”李瑜還是有些不自在,“那我也給你涮。”
彭宇丹覺得秦杉在耍流氓,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腳,被秦杉提前預料一般躲過去了,還警告性地瞥了他一眼。
“不用,”秦杉回答他,“你自己吃。”他輕輕的像是在嘆氣,李瑜為甚麼不知道多涮一些自己愛吃的?他知道自己愛吃甚麼嗎?秦杉看著他認認真真遵守七上八下涮毛肚的準則,霧氣泛在鏡片上,栗色的劉海這樣乖。最後還是夾給了他,那是最後一片了,秦杉剛剛說自己喜歡,於是最終還是落到了他碗裡。
他覺得李瑜好笨。彭宇丹說李瑜會被自己拐走,秦杉的確認為李瑜很好拐,典型的服務型人格,只懂付出,還很能忍耐,可以一聲不吭地付出許多年,這樣的孩子隨便給點糖就會跟你走,可惜秦杉來晚了,他又有些不甘心,如果他給的糖更多,李瑜願不願意跟他走?
飯後秦杉主動買了單,沒讓幾個學弟AA,說自己孤苦伶仃半道來蹭飯麼,還是你們學長。陳鑫和孫啟明很容易被收買,加了秦杉的聯絡方式,他收了手機,隱約聽到彭宇丹和李瑜的對話。
“今年的票買了?”彭宇丹問他,大概是在說寒假回家的動車票,李瑜出了火鍋店穿上米白的羽絨服,他搖了搖頭,笑了一下,“沒呢,今年也不回。”
彭宇丹馬上皺了眉,似乎忍著怒意,“這都多久了?還沒和家裡和好?”他當然不會覺得是李瑜的問題,“你爸媽到底怎麼回事兒啊?”
“學長,”李瑜聲音一貫溫溫的,“我沒事,你別擔心我。今年你帶學姐回家過年嗎?她之前還微信問我我們那邊過年的習慣了。”
“啊,”彭宇丹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腦袋,“有這個打算,誒,她問了你啊?我還怕她緊張不願意呢。”
“怎麼會?”李瑜笑了一下,秦杉看出來他很真心,他怎麼能這麼情願?秦杉都替他有些疼痛。他走到兩人身邊,朝李瑜道,“逛逛商場?不是說要給我回禮物麼。”
“啊,好。”李瑜應下,心裡知道仍然躲不過,秦杉就像一個時刻提醒著自己慾望的標記,他覺得很窘迫,但這也是他罪有應得,既然一往無前地選擇背叛生活慘淡的白色河流,也不必要再費心裝甚麼貞潔了。他深出了一口氣,彭宇丹見狀沒說甚麼,和宿舍兩人先離開了。
兩人漫無目的地走了幾分鐘,誰也沒先開口,秦杉知道李瑜總是很能忍的,於是他終於先說,卻只是喊了他一聲,“小瑜。”
“嗯?”李瑜回得很快,大概一直在等他,聲音有些怯,秦杉又覺得很不忍心了。
“你別怕我,”他笑了一下,“那天晚上……沒甚麼的。”
李瑜又還是嗯了一聲,秦杉知道他的性子只能慢慢地擠牙膏,於是又問他,“你們……最近還一直有聯絡麼?”
這個問題對李瑜來說有些錐心,但他到底沒表現出來,只說,“最近沒有。”他終於很認真地看了秦杉,有些磕吧地說,“秦杉哥,你,你是很好的一個——”
“一個人,我知道。”秦杉笑了一下,“那你能不能考慮考慮我?”他試探性地牽了一下李瑜的手,冰冷的,他又試著握緊了些,李瑜沒有躲開,只是很僵硬地任由他握著,秦杉知道這大概出於他不善於直接拒絕的懦。
“李瑜,你看看我。”李瑜於是稍微仰頭看著比自己高些的秦杉,“我很喜歡你,很喜歡,”他說得這樣懇切而真誠,“你一點也不喜歡我嗎?”
李瑜不懂自己有甚麼好喜歡的,他為秦杉這樣優秀的人的表白感到無地自容。秦杉很好,非常好,就像孫啟明說的一樣,大概直男也很難拒絕他的追求,如果常人能拿到60分的話,秦杉的條件一定可以達到90以上,他陷入了一種迷茫,他似乎認可所有人都可以喜歡秦杉這一假設,那他呢?他也可以喜歡上秦杉於是和他在一起嗎?
李瑜的懵懂讓秦杉不自覺地捏了捏他的手指,還是這樣冷,那天他和那個男人接吻時手是冷的嗎?秦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地吻了一下李瑜,兩瓣gān燥的嘴唇。
李瑜把手很突然地掙開了,秦杉知道這就是一個答案,他說了聲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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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曆新年這天下著雪,李瑜和秦杉沒有繼續再走多久就彼此道別了,李瑜還認真地想給秦杉回禮物,被對方笑笑拒絕了。
他漫無目的地走在洋溢著新年氣氛的街道上,下巴埋在高齡毛衣裡,把羽絨服口袋裡的手機又拿出來看了一遍,沒有回信。
兩天前的凌晨給常懷瑾的訊息至今沒有收到回覆,他似乎已經記不清他們接吻的雪夜是在哪天了,也不必如此美化,他已經記不清被常懷瑾扔到路邊是甚麼時候了。似乎過了很久,又好像就在昨天。
他一個人坑哧吭哧走了快三條街,手機打車軟體在雪天幾乎等同擺設,他被放下來的街道也實在有些偏僻,李瑜就悶在圍巾裡迎著風走了半個小時,眼鏡被chuī成有度數的冰塊,他覺得很難過,眼淚卻像是被凍住了,怎樣也流不下來。
漫無邊際的空dòng裹挾了他,比十二月的冷風還要可怖,它們沒有溫度。因為常懷瑾說,自己賴以生存多年的意義跟高cháo沒有區別,他說,他只是被馴化了。常懷瑾在bī他再次放棄生命,又使李瑜懷疑起自己,他在常懷瑾那裡到底得到了甚麼?竟然讓他覺得和當年盼望著彭宇丹一樣,是充滿價值的。
他在週二和週六守著手機,沒有訊息。
他又在寢室沒人的時候跪在chuáng上自慰,腦海裡不斷重播著常懷瑾在他耳邊誘哄的乖魚兒,乖孩子,他甚至會做關於他的chūn夢,在性的làngcháo裡跌宕,常懷瑾就是帶他沉浮享樂的人,他的塞壬。他一遍又一遍地回顧著他獎勵自己的那樣多又那樣少的吻,都在額頭上,李瑜總覺得那意味著珍貴,在高cháo的餘韻和自己的刻意忽略裡忘了那是他乖巧迎合得來的獎勵,並非出於真心。
李瑜在高cháo後陷入長久的不滿足,他彷彿被抽空了,又感到深重的自我厭棄,屈rǔ地流著眼淚,他好想要常懷瑾抱抱他,親親他,把他摟在懷裡將後xué的jīng液溫柔又壞心眼地挖出來,又想,真的如常懷瑾所說,隨便一個男人都可以嗎?那麼秦杉為甚麼不可以?他為甚麼要拒絕他的吻?大概是因為他為數不多的自尊,又諱莫如深著另一個答案,李瑜不敢繼續想,否則似乎就和那個雪夜的吻一樣,要jiāo出一個寶貴的東西。
李瑜覺得自己被拉扯著,一邊是這些年來不斷建構的對彭宇丹喜歡的意義,一邊是常懷瑾嘲諷他的臉,他仍然是前者不渝的信仰者,又渴盼著後者能給他的快樂。這似乎是他的報應,在秦杉面前他勇往直前地背叛了一條河流,那麼另一條也將迅速地撕開快樂的水面將他拋棄,他不能貪心。
那麼他要放棄迄今為止長存於他心中的意義嗎?那個讓十七歲的李瑜得以走到光亮來的東西,讓他本人能夠發出一些光亮的東西。他好像站在一家當鋪裡,謹慎地斟酌著要不要置那個更為年輕的李瑜於死地。
手機傳出來電鈴聲,他回神接通,對面是溫和的女聲,“您好,您有一個快遞在樊嶽大廈前臺處,已經留置許久了,需要幫您退貨嗎?”
“不、不用。”李瑜說,“我這周抽空過來拿,麻煩你繼續存留一下。”
“好的,打擾您了。”
“沒有沒有。”
他的思路被打斷了,那是給常懷瑾的生日禮物,一個造假不菲的頸枕,李瑜總是偶爾擔心他的主人——大概說成從前的主人也未嘗不可——會因為常常伏案工作導致頸椎出現問題。這是他能想到的自己力所能及內於常懷瑾而言最合適的禮物。
雖然大機率上他送不出去了,可又不甘心將它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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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瑜在週六抽出時間來了樊嶽,和以往他前往樊嶽的週六的時刻甚至是一樣的。常懷瑾依舊沒有給出任何訊息,李瑜想自己的確是被放棄了,他已經學會了要十分準時,但沒有人需要他提前等待了,下意識抽這個時間來不過是一種心理安慰。
“李瑜李先生是嗎?”
“是的,手機尾號是2245。”
“好的,麻煩您籤個字。”
李瑜拿圓珠筆方方正正地寫了自己的大名,隔著白色的羽絨服懷抱沉甸甸的快遞盒,像一團軟糯的雪盛著一塊巧克力,常懷瑾剛進樊嶽一樓就悠悠看到這團雪轉身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