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秦杉來奶茶店的次數很多,李瑜不知道的是他問範新舟要了自己排班的時間,其他時候並不來。
“秦杉哥。”
“早啊,小瑜。”
秦杉笑著朝他問好,今天又下雪了,他圍了條藏青色的圍巾,很配他的氣質。
“今天喝甚麼?”李瑜問,秦杉這段時間幾乎把奶茶店各類飲品都試了個遍。
“奶青吧。”秦杉走到裡間,落在他圍巾上的雪花緩緩融成一個個深色的小水暈,他沒坐下,撐在吧檯上看李瑜做奶茶,“小瑜。”
“嗯?”李瑜側頭看了他一眼,被圍裙勒住的腰很輕微地往後擰了一下,秦杉垂眼看了眼,又把右手拎的紙袋放到吧檯上,“給你的。”
李瑜把奶茶封好口遞給了秦杉,有些躊躇地開了紙袋,發現是條圍巾,和秦杉脖子上的似乎是一樣的,看樣子造價不菲,他下意識想拒絕,“秦杉哥,我平常不戴圍巾。”
“彆著急著拒絕啊,我多傷心。”秦杉很難過的樣子,“提前給你的聖誕禮物,年底麼,兩條有活動我就多買了條。謝謝小瑜這些天給我做的奶茶。”
李瑜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說又不是沒有收你的錢。
秦杉被他的直白逗笑了,來來回回和他說了幾句,李瑜拗不過他,收下了,決定聖誕的時候給秦杉回個禮物。
秦杉又qiáng調了兩句要記得戴,在奶茶店磨蹭了半小時才走,李瑜話不多,只是很禮貌地回答秦杉有一搭沒一搭地問話,秦杉臨走前看著他笑笑嘆了口氣。
李瑜把紙袋拿到吧檯下,想起自己給常懷瑾買的生日禮物快到了,這週六他的主人要他去蒲公英等他,晚上九點前到,進了酒吧會有人帶他到卡座。常懷瑾說是和朋友提前把生日給聚了,真正過生日那天估計還有得忙。
李瑜比第一次進蒲公英要從容了些,不過也只是開門沒猶豫而已。他不懂自己為甚麼要陪常懷瑾來他與朋友聚會的局,卻也不敢忤逆,很謹慎地挑了衣服,怕丟主人的臉,但也沒能挑出多好看來,他就長這樣不是?侷促地照了照鏡子,瞥到一旁藏青色的圍巾猶豫兩秒便戴上了,似乎靠它能顯得沒那麼稚嫩。
甫一進門葉杏就瞧著他了,像是等他來似的,很熱情地喊小瑜,這裡。
李瑜不認識他,但還是很聽話地走到葉杏在的地方,對方很稀罕地看著他,“你好啊,我是葉杏,我們見過的。”周圍幾個似乎和常懷瑾一般年紀,有幾個看上去小些扮相漂亮的男生粘在他們身上,都在打量他。
酒吧裡暗暗的,提琴聲輕揚地飄在溫暖粘稠的空氣裡,像伏在酒心蛋糕上一片要落不落的刃,朦朧的燈光照she出一種曖昧的氛圍,李瑜只覺得不自在,那燈像是暗處蟄伏的野shòu的眼。
他朝葉杏回了個招呼,“你好。”
葉杏看他緊張的樣子笑了一下,“別緊張啊,你不記得我了吧?你第一次來還是我把你撈著的,結果就被常懷瑾那禽shòu給搶了去了。”旁邊的人都笑了笑,顯然都很清楚李瑜和常懷瑾的關係,李瑜還注意到卡座裡有個男孩坐在一個男人身上,他有些隱秘被挖出來的恐慌,只嗯了一聲。
李瑜和他們沒甚麼共同話題,不自在地坐在位子上當空氣,彷彿試圖憑藉沉默躲開陷阱。話題從他身上挪開了,聊他聽不懂的跑車或是哪個男孩撒嬌想要一件甚麼奢侈品,讓李瑜覺得這裡吐息間的空氣好像都要按立方算錢,周圍一股馨香的腐臭味。談話間仍有人會不著痕跡地打量他,帶著優越感或是好奇。
有個男生不知道是故意還是無心,問了一聲,“房展清來麼?”
“噗,當然不來啊,那不就很尷尬了。”很理所當然的笑意,好像尷尬甚麼大家都很明白。
“他還沒回啊?”
“你惦記呢,我聽說前幾天就回了。”
葉杏受常懷瑾委託,要照顧一下小朋友,這時候聽了房展清的名字見李瑜還是一臉神遊的樣子,沒忍住低聲問了一嘴,“小瑜,你知道房展清麼?”好像怕他被騙了似的。
“嗯?”李瑜有些迷茫地看著他,“我不認識。”
他沒注意音量,旁邊的男生忙開了手機給他看一張照片,“諾,你不知道?”照片上是一張luǒ背,李瑜只看了一眼就把眼睛挪開了,彷彿被硫酸蜇了下,葉杏好心替他解圍,“沒事兒,這照片在圈子裡幾乎沒人沒看過。”
旁邊的幾個見他是真的不認識房展清,很積極地跟他介紹,“他是圈裡的名人啊,”坐在男人身上的男孩說,語氣裡說不上是甚麼意思,“去年把自己的主給甩了。那位dom瘋了似的追,又要挾不和好就把照片髮網上,這是他威脅房展清的第一張照片。”言下之意似乎還有更多照片。
另一個又接話道,“後來房展清跟了常先生,把之前那位dom給整了,照片也就流出來這一張,人手存了一份呢。”這句才終於是重點,李瑜遲鈍地懂得他們挑起房展清的意義了。
他們又聊起房展清其他特點,甚麼海歸醫生,眼下的淚痣生得妖冶好看,聽說他以前當過上面那個呢……又馬上被人嗤笑,是你們這群飢渴得不行的零臆想的吧?喝幾口酒,又反唇相譏,我想被他上,你不想上他麼?大家都笑,他們談論他,似乎在談論一個都求而不得的高階jì女,透過下流的貶低將他踩到腳下,掩飾自己的不配。
葉杏看不慣這幾個常懷瑾朋友帶過來的伴,語氣酸得出奇,在別人的肉上嚼出快樂來,不過說到底這群二世的風氣也就這樣了,他們的玩伴也不過是臭味相投,再說葉杏他自己能好到哪裡去?只是沒這麼刻薄低俗而已,都是嚼著邊角笑料的蒼蠅。他和常懷瑾關係不錯,也僅僅因為彼此都沒那樣明擺著不堪罷了,他們在他們中間,帶了幾分不屑,卻也沒太多分別,照樣能討論誰操著舒不舒服。不過房展清的存在葉杏出於善意也希望李瑜知道,眼下沒說甚麼,只觀察了一下他的反應。
李瑜只是禮貌地聽著,又或許根本沒在聽,大概知道這話是故意說給自己的,他沒甚麼異樣的表情,讓葉杏不由得生出一股難言的敬佩。
李瑜知道常懷瑾除了自己還有其他人,並未覺得有甚麼委屈,只是今天的主人公怎麼還不來?他像只誤入禁林的小shòu,覺察出了一些微妙的惡意,雖然不全針對他,他太弱了,一身寒磣的衣服,木訥無趣的表情,也不懂得笑笑迎合他們,於是理所當然地成為被啃噬的肉。
李瑜談不上有多難受,只是更加不明白常懷瑾要自己來的用意,放任自己在這裡被打量或鄙視嗎?房展清似乎神乎其神,尚且要被這樣嚼著舌根,好像一句兩句裡都暗含著對李瑜更大的不屑。
他的確有些窮人的自尊,常懷瑾的世界離他太遠,這是他們心照不宣的事實,何必多此一舉把他扔在這裡接受藐視呢?李瑜埋低了頭,他可以坦然接受自己平凡無奇的事實,可以接受自己在流轉燈光下相形見絀的低廉,他比不得他們,但他卻不能忍受常懷瑾要將自己置於這樣的境地。
常懷瑾是唯一帶著慾望和渴求注視自己的人了,李瑜甚至曾因此覺得自己珍貴過,藉著這道像刀鋒又像神祇的光亮新長出一條赤luǒ的脆生生的命。他不知道這道目光化作不屑後,他也被常懷瑾嗤笑著看待後,自己還算甚麼。
“聊甚麼呢?”
常懷瑾裹了一身寒霜,髮絲間還沾了幾瓣雪,問話似乎是對著一席人的,卻隔著他們只看著李瑜,一注榮耀的光芒。李瑜一見他眼睛就突然亮了起來,好像他終於等到了,他一直在等著,又帶了點道不明的委屈。常懷瑾心情極佳地坐到他身側吻了一下他的臉,又把他的眼鏡摘了收在大衣口袋裡。他總是更喜歡李瑜不戴眼鏡的樣子。
周圍起鬨chuī口哨,李瑜卻渾然不覺得羞赧,他此時才好像終於能放鬆起來,才整個人完整起來,不用去害怕懸在空氣上那把似有若無的刀,他得到了常懷瑾赦免。至於其他人的惡意,反正常懷瑾在的,常懷瑾懷裡的位子是他的,臥上一面盾,再沒甚麼好怕,何況他也不見得有多在乎,能殺他的始終只有一個。只是這個吻實在有些涼,他主動握了握常懷瑾冰冷的手。
對方任由他握著,一隻手自然地環在他腰後,兩人坐得更近了些。李瑜看不太清周圍人意味不明的眼神了,這樣似乎更好,他的世界又濃縮成為一個叫常懷瑾的名字,也不參與話題,一本正經地給他的主人暖手,嘴角一點滿足的笑。
常懷瑾垂眼看他乖巧的樣子只想著快點散了局和他共度良宵,誰稀罕和這群狐朋狗友扯淡。心裡也猜到李瑜方才大概是被幾個男孩給擠兌了,他有意護著他,擋酒擋得坦dàng,時不時很自然地親一口他的發頂或是臉頰,咬著耳朵低語幾句,幾個朋友笑著調侃他。方才提房展清的人見他來了倒也沒再說甚麼,打狗還得看主人,看主人是誰,看主人疼不疼他。
一席人悠悠換了話題,房展清斷然不能提了,隨便提另一個麼,常懷瑾不過和他們也是一路貨色。李瑜日後想起這天總難免覺得自己笨,對他懷有盲目的無限美化的濾鏡,常懷瑾並不偉大或正直,他也只是個優哉遊哉刻薄調笑jì女的嫖客而已,只是自己不在他嘴裡於是無所謂起來,作壁上觀起來,他怎麼這麼笨?
“高興麼?”常懷瑾在他耳邊輕輕問。
李瑜有些不明所以,說了聲,“還好。”
常懷瑾當然知道他無聊,笑著好心解釋道,“這圈人都知道我收了個新奴,說甚麼的都有,還傳我泡高中生呢。”李瑜為此有些囧,“帶你出來見見人,算個流程,明白麼?”
李瑜不懂他們這些預設的規則,只能體會到這似乎是一種承認,狐朋狗友也是友,自己跟他見了朋友他們的關係也就沉了一些,他得到這樣一個推論,原來常懷瑾並不為踐踏自己的自尊,而是一種更正式的認可。李瑜很真心地笑了一下,終於有了些明白他用意的欣喜,他嗯了一聲,並且願意因此犧牲一點尊嚴。常懷瑾吻了吻他的眼睛。
出蒲公英的時候十點出頭,常懷瑾被灌了不少酒,他酒量好,不該醉的,又像是醉了的慵懶情狀。收了一堆七零八散的禮物,表或是昂貴的袖釦,甚至還有一把車鑰匙,都捧在李瑜懷裡,他只覺得懷裡這些玩意換的錢能夠他一輩子的生活費用,沉甸甸的,金錢的重,一想到自己的禮物難免有些不好意思,猶豫起要不要拿給常懷瑾。
常懷瑾不知道他想些甚麼,只牽著他的手,兩個人在路燈下等司機過來。
雪花溫柔地飄落在馬路上,被路燈橘huáng的光線照成細碎的金色羽毛,聖潔美麗,偶爾一道車輛快速駛過的冷風,無聲地拉響號角,宣告冬日即將淪陷。
李瑜心裡滿滿脹脹的,他也說不上來為甚麼,腦海裡回憶著常懷瑾在人群外笑著看自己的眼睛,只看自己的眼睛。他的眼睛真好看啊,好像他睜了眼地球就全然墜入極夜。
常懷瑾的手已經很熱了,握著自己的,好像全世界只剩路燈下的他們和那縷不滅的手掌間的溫度,這場劇唯二的主角站在舞臺中央。
聚光燈照在兩個預備開始表演的戲劇演員身上,他們彼此預設將攜手走入一個chūncháo淋漓的冬夜,沉默佇立的樣子又分明是在闃黑的十二月裡無知無覺地準備為落幕鞠躬告別。此時的他們是如此短淺,兩個貫徹及時行樂的行家,甚麼都不明白。他們在這一刻是如此登對。
常懷瑾似乎也察覺了寂靜裡難以描述的氣氛,突然退卻了在酒吧對李瑜將伏於自己身下的肖想,那似乎會打破甚麼,與當下安逸寧靜的幸福並不相襯,幸福?他在繁亂的思維中捕捉到這個詞,然後下意識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嗤笑。
常懷瑾低頭看到李瑜栗色柔軟的發頂,被照成橙色的雪花伏在他深色的圍巾上,像一顆顆火星,要在冷暗的底色裡燒出dòng來。常懷瑾拿手捻掉了幾顆,冰水融在指尖,隨之而來的還有李瑜瑩瑩看著自己的眼。
他吻了他。
常懷瑾沒有吻過誰的唇,他覺得那總歸有些噁心,似乎是一個象徵,就像黏膩又低廉的愛情,這是他對自己的提醒。
所以他從來不知道原來唇瓣是這樣柔軟,他輕輕舔著李瑜的唇,像在吸食一片可口的果凍,末日最甜美的一道餐點,他喝醉了,他放任自己不醒,好像就能永遠吞吃這份柔軟,又瘋癲地覺得願意在吃完後沒有遺憾地死掉。大概是真的醉了。
李瑜笨拙地回應他,常懷瑾的舌頭一股酒jīng的酸甜,他抱不住懷裡一件件高昂的禮物了,鬆了力氣任它們散落在地上,手臂間又倏地盛滿冷空氣,和方才似乎沒有分別,夠他一輩子勞碌的重量就這樣散落了,這樣輕易。虛華的重與輕似乎都是幻象,唯有——
常懷瑾摟住了他的腰,李瑜順從地攀上他的肩,迎接他的饋贈,迎接他酒後的溫柔與施捨。
唯有常懷瑾的懷抱。
李瑜在得到他擁懷的一瞬間被甚麼擊中了,他獲得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完滿,比高cháo還要滿足的怦然,但他不明白,冬季的風呼嘯而過,chuī走了他朦朧的頓悟,他苦苦追尋的答案。
有人在不遠處喊他,“小瑜?”
星光傾頹,雪花奮飛。
冬日征伐的號角已經chuī響,李瑜卻只懂得要保全,保全他的快樂,保全被主宰的自由,保全常懷瑾she在他體內的jīng液,除此之外一切都可以捨棄,他即將典賣更多尊嚴換得他的垂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