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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8章

2022-07-08 作者:晚風

週日,李瑜和另一個學妹在校內奶茶店當班,隔壁是文印店,這兩天列印教資准考證的人很多,來往間會順路在他這裡買杯奶茶。

“小瑜!”

李瑜在衝著奶茶,聞言轉頭看到了彭宇丹,旁邊的女孩也笑盈盈地看著他,李瑜扯出一個笑朝他們打了招呼,“學長學姐早。”

“早呀。”左意揮了揮手,李瑜注意到她左手中指上添了一環戒指,他收回眼神把客人的奶茶封蓋,嘴裡卻說著,“學長把戒指都給買了?”

“是啊,不然怎麼算求婚。你說你,現場沒來,這一個月也總是找不著人,現在才看到。”彭宇丹拉著左意進了店面,在靠裡的位置坐下了,貼心地替女友摘了圍巾。他們不常來這片校區,今天特地過來找李瑜。

“忙。”李瑜把奶茶套上塑膠袋放好吸管遞給了客人,“歡迎下次再來。”

彭宇丹也知道他從去年這時候就在找兼職了,寒暑假也沒和自己一起乘高鐵回家,比以往省吃儉用許多,奶茶店這邊還是他聯絡同學幫忙介紹給李瑜的,具體原因李瑜不說他也沒問,偶爾吃飯會捎上他,不讓他買單。

“知道你忙,”彭宇丹說,“最近我們院開題完了要做期中的階段性答辯,給你整了活兒。”

“你們期中還有答辯?”他有些驚訝,計算機院不知道哪裡這麼辛苦,左意便接道,“是啊,忙死了,每天都在退學的邊緣。”

“你可別,你退了我也不想學了。”彭宇丹說,左意很嫌棄地看了他一眼,眼神示意李瑜自己受不了了,李瑜又做完了一杯奶茶,笑笑沒說話。

一杯少糖奶青一杯中糖茉莉,李瑜沒由來地覺得彭宇丹和左意愛喝的東西都如此相配。

左意高高興興地接了奶茶,一雙黑亮的眼真誠地說謝謝,這是她一個月來收到的最喜歡的恭喜。

彭宇丹也揚了一下手裡的奶茶,像和吧檯裡圍著圍兜走動忙碌的李瑜碰杯,他停了步子笑著說,“恭喜啊,結婚那天我肯定來。”

他們幾個又聊了會兒,彭宇丹jiāo代了給李瑜的活兒,是幫幾個要答辯的同學做PPT,具體要求都會發在他的郵箱裡,李瑜應了好道了謝。

他在大一的時候跟著彭宇丹進了學校的攝影社,他買不起貴重器材,跟在後面打雜,後來接受彭宇丹的建議在電腦裝了P圖軟體,學著給社裡的照片修圖,負責了影集的排版部分。李瑜入了門,練手給自己常年關注的小貓P了幾張可愛的圖片,貓咪主人看到後意外地很喜歡,聯絡到他買了版權,準備做成鑰匙扣或明信片送給粉絲,給他包了個兩百塊的紅包,偶爾有需要還會聯絡他。彭宇丹聽說後直道這是個賺錢的機會。

後來考計算機二級又學了PPT,在空間常年掛著“幫做PPT以及簡單P圖,熟人優惠”的動態,彭宇丹左意和宿舍幾個都積極轉發,李瑜也竟然靠著這點生意賺了些錢。舍友偶爾看他對著電腦改模版還會笑,一中文系氣質青年被生活bī成了工科技術男,李瑜其實也覺得挺好笑的。

彭宇丹擺了擺手沒應他的謝謝,準備離開,銀色的戒指在冬日的陽光下反著光,隨即又伸手幫左意戴上了圍巾,兩人並排離開了。

-

李瑜是在高中的時候認識彭宇丹的。

那是一個南方小城秋日慣有的豔陽天,九月一號上午八點,市二中的開學典禮在青年廣場準時舉行,校領導依次講話,穿著清一色天藍色校服的學生病懨懨地聽著,偶爾幾個說著悄悄話,被隊伍前的班主任瞪了好幾眼。

李瑜站在隊伍靠前的位置,他神色淡淡的,前兩天父母忙著幫弟弟辦理初中入學,沒有人管他,十六了,該學會自己規整行李了。李琪考入了市重點的實驗班,全家都很高興,辦了場升學宴,李瑜考入二中的訊息顯得很多餘,何況他總是沉悶著不說話,即便進了重點中學也學不來像弟弟一樣大方地上臺說兩句話。

典禮上也沒人找他說話,只偶爾幫其他同學遞遞水杯或單詞書,那時候的他還沒有近視,劉海長長地蓋著額頭,神色垂斂,顯得有些冷漠。高中入學的第一天他沒有jiāo到朋友,三年後這一狀態也沒有改變太多。

彭宇丹是在一陣掌聲中上臺的,青澀又陽光的男孩在主席臺上揚著明亮的笑做學生會主席的就職演講,讓人覺得他的確將熱情地投身於此,相信我,加入我,他總有這樣耀眼的自信,把臺下沉默的李瑜灼傷了。

後來彭宇丹來高一班上發學生會的入會申請表,他敲了敲窗,李瑜不知所以地出去了,被麻煩發一下申請書,彭宇丹還要去一趟樓上的班級,來不及進班上宣講了。

“謝謝啊,學弟。”彭宇丹朝他笑笑,帶著少年人不自知的橘色蠱惑,“也歡迎你加入我們。”

李瑜點點頭應了,進了教室卻沒膽量上臺說領取申請表的事,他jiāo給了班長,麻煩她在班會上說一說。

他給自己悄悄留了一張申請表,猶豫了一天,在晚自習認認真真填好了,優點欄裡磨磨蹭蹭把筆頭咬爛才寫了“有耐心”三個字。

或許是“有耐心”這三個字太樸實,顯得異常誠懇,他被錄用了,分到文書部門專門負責資料的收集和整理,彭宇丹看到他還抽出他的申請表比對了一番,友善地朝他笑了笑,“就是你啊,有耐心的“鯉魚”學弟。希望你給學生會帶來幸運。”

帶來幸運,李瑜總是記得彭宇丹說出這四個字時學生會辦公室窗上搖晃的光斑,那是他在秋日降臨的朦朧與明媚。

高一一年裡李瑜的確如他所說的很耐心地規整各類資料,很少缺勤,半個學期後整個資料櫃都由給他整理,井井有條沒有出過錯,被gān部誇了也只會很不好意思地笑一下,他覺得這是誰都能做好的事,大家的稱讚實在有些誇張。

彭宇丹和他見面的頻率不太高,前者呆在辦公室的時間並不長,更多地忙於策劃和各類活動,常常在外跑,但一進了辦公室見到李瑜都會主動和他說話,“小鯉魚今天忙麼?”

“還好,最近需要規整的東西不多。”他總是很呆板地回答,像在對上級彙報工作。

彭宇丹就耷拉著臉朝他抱怨,毫無學生會長的架子,像是突然從主席臺上下來走到他的身邊,“真好啊,我聽幾個部門協商要累死了,想和你換。”

“不行的。”李瑜馬上嚴肅地拒絕,缺乏對待玩笑的詼諧細胞,“會長只有學長才能當好,我整理資料就好了。”

彭宇丹於是笑一下,像是覺得他認真的樣子很好玩,“好吧,謝謝小瑜對我的肯定。”

他偶爾還會攬一攬李瑜的肩膀,說要沾一點小鯉魚的保佑,希望幾個部門的gān事消停會兒,唸叨著萬事順利。

高二換屆的時候他們在教工食堂包了兩張圓桌聚餐,大家有些不捨地看著高三即將退任的學長學姐們,其中彭宇丹又是中心,不斷有人問他,舍不捨得我們?會不會常來辦公室看看?這一年裡哪個gān部表現得最好?誰又最差現在放開了說說啊?

李瑜甚麼都不記得,只記得彭宇丹回答,“表現最好的當然是小鯉魚啊。”

李瑜在那一天意識到自己陷入了一場諱莫如深的暗戀,他被那個光芒萬丈的人從高臺上走下來選擇了,甚至常常讓他覺得自己能帶來幸運,他揣揣不安地想著,自己好像成為了一個意味著珍貴的人。

然而他仍然有著他僅能寫出的優點,他很有耐心,於是耐心地確認自己的心意和性取向,搜尋了許多資料瀏覽了許多論壇,又很耐心地想要等彭宇丹高三畢業,別在這個關頭打擾他,其實這未嘗不是他懦弱的藉口。

彭宇丹勢如破竹地考入長澤大學,李瑜果然沒能在畢業典禮上說出按耐一年的心意,甚至還是彭宇丹高興地找到他給了他一個擁抱,“小瑜加油啊,哥要去長澤大學了。”

李瑜不是一個多麼聰明的人,長澤大學四個字成了他醒時夢時的箴言,他又想,等自己考上長澤大學,就和學長表白吧。

高三這年裡他格外刻苦,經常熬夜,得了近視。成績穩定而緩慢地進步著,父母卻並不在意,他已沉默地平凡太久,失去了被期望的資格,然而這不影響他覺得高興,他好像牢牢握住了學生會辦公室窗外浮動的光影,並且貪心地希望藉此將自己和未來照出一片明亮。

拿到通知書那天的情狀李瑜還記得很清楚,他轉身拋下父母錯愕的眼神,興沖沖地迎著烈日給彭宇丹打了個電話,“學長,我考到長澤大學了。”

“是嗎?恭喜你啊,小瑜。”

那彷彿是來自長澤市一聲遙遠的呼喚。

李瑜實在很擅長忍耐,他沒有麻煩彭宇丹來接自己入學,一個人抱著被子和行李在四人間裡入了住,捱過了半個月的軍訓,又想著等自己白回來,或許能稍微好看一點,再說吧。他總是很沒有自信。

等到國慶彭宇丹主動邀他出門吃飯時,李瑜想,他總該邁出這一步了,現在的他們是這樣近,卻見到了眼睛烏亮的左意,彭宇丹說,“這是你嫂子,要是想加學校學生會給你開後門。”

李瑜怔怔地坐在他們對面,不知道該擺出甚麼表情,左意大概知道他有些認生或內向,很體貼地主動介紹學校和各類社團,這是很好的一個女孩,李瑜想,或許自己這些年來的努力也並未白費,他對彭宇丹而言的確很重要,才在終於見面時就馬上與自己了分享他的幸福。

在那一瞬間裡,也僅僅是一瞬間,李瑜覺得自己或許很可笑,原來善於忍耐根本稱不上優點,而僅僅為命運的嘲諷埋下了漫長的伏筆。

他沒有馬上放棄對彭宇丹的渴望,是的,李瑜實在很擅長忍耐,又或許事實並非如此,他在與常懷瑾進行遊戲的一個月裡很偶爾地猜測過,自己只是需要一個盼望的念想而已,是不敢而並非不甘心迅速地捨棄帶他走到明處的光影。

彭宇丹和左意般配的背影漸漸走遠在冬日的寒風中,十二月悄然來臨,李瑜在奶茶店馨香溫軟的氛圍裡意識到自己只是一個竊取光明的灰蟻,只要能讓他暫時走出庸碌生活的都能稱作光明。比如對彭宇丹的暗戀,又比如和常懷瑾的主奴遊戲,他只是在藉此逃避現實的空dòng與貧乏,給予自己一個可以等待的意義,可以是高二高三這兩年,也可以是每週前往樊嶽的固定時間。

他在得知彭宇丹求婚成功後就急不可耐地走進蒲公英酒吧幽暗的門口,如果非要失去一個意義,並且因此感到恐懼和不安,那就再去找一個。

彭宇丹的身影消失在路口,他卻喪失了難過或感傷,四年的暗戀如此草率又匆忙地收了尾,好像它早就結束了,只是李瑜等到了新的意義才能坦然地將它割捨下。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心中恆存在著一個缺口,從前被彭宇丹秋日的光影填滿過,如今則盛滿了常懷瑾給予的性慾快樂。

原來他對彭宇丹經久長存而又迅速消逝的喜歡並不偉大,和他如今沉溺的性愛遊戲沒有區別,都不過是他在生活的荒原裡找尋到的對於虛幻意義的一種攀附。

而之後的許多年間,李瑜也因此分不清自己對常懷瑾耿耿於懷,到底是因為愛他或是恨他,還是僅僅需要這樣一個念想,好讓自己在平乏的生活裡有所疼痛地活下去。這場漫長的凌遲本身——而不為任何等待——成了他五年間賴以苟活的意義。在沒有重新遇到常懷瑾前,他能抱著這份痛幾十年後獨自死在公寓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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