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馮丹琴心裡, 這城裡人可是要比她們這種泥腿子要斯文得多,矜貴得多的。
正是因為馮丹琴先入為主的有了這種想法,才以至於現在她看著一群矜貴城裡人為了一把韭黃就能打起來的樣子, 不由得張大了嘴巴。
副食店少見的收了一批韭黃上來,這韭黃是天不亮就拉到副食店裡來的, 在開賣之前,副食店的領導和員工就各自替自己預留了一部分出來。
這次到的韭黃本來就不多, 副食店的領導員工們又預留了幾乎一半下來, 最後擺到案板上買的就只有不到二十把韭黃。
韭黃嘛, 說起來就是在韭菜生長的時候不然它見光,因為缺少日照, 最後這原本該綠油油的韭菜就變成了鵝黃色的韭黃。
現在可沒有甚麼蔬菜大棚, 一般人也很少為平常吃的兩口菜花心思,所以這韭黃在副食店裡, 還真屬於是個少見的東西。
大家都知道韭黃吃著比韭菜口感更好, 除了家裡實在是拮据,不捨得多花幾毛錢菜錢的人不會買外, 等在副食店外買菜的人心裡都對著韭黃有想法。
就連馮丹琴,也想著要買把韭黃回去給女兒炒蛋吃。
今天早上馮丹琴大概看了看一下,知道女兒在縣裡的日子過得不錯,這一點從廚房米桶裡裝著的白米, 已經櫥櫃裡鎖著的那些臘肉、臘腸已經雞蛋就能看出來了。
這些都得感謝姜寧寧平常是個偷懶的性子, 覺得每次要買甚麼的都要進一趟超市有些麻煩, 所以也買了一些東西在櫥櫃裡,如今這些東西正好在馮丹琴眼皮子地下過個明路。
馮丹琴到縣裡來的時候身上也是揣了錢的, 不至於連把韭黃都買不起。
然而馮丹琴有錢買, 但是在她震驚的時候, 那點韭黃早就被人搶光了,有兩個大姐更是為了一把韭黃差點打起來。
蘇美娟為了在未來親家面前保持形象,根本沒有擠進人堆跟著去搶韭黃,回頭見馮丹琴一副還沒怎麼回過神的樣子,她笑著解釋道:“嚇到了?其實這也正常,不止是副食店,就是供銷社,要是上了稀罕東西,她們也是這樣搶的。”
馮丹琴不好意思的朝蘇美娟笑了笑:“我還以為城裡人都是很斯文的。”
畢竟在村裡的時候,大家都已能夠在城裡工作為榮,誰家要是有小輩爭氣,能夠在城裡有一個工作,那就是祖墳上冒青煙的大好事,女孩子們更是以能夠嫁到城裡為榮。
蘇美娟聞言連忙擺手:“甚麼城裡不城裡的,往前數幾十年,所謂的城裡人還不是在鄉下種地。”
馮丹琴倒是沒有因為今天見到的搶菜場面就覺得城裡不好了:“那也還是城裡好,要是城裡不好,怎麼人人都想往城裡跑呢。”
蘇美娟點了點頭:“那倒也是,不過大妹子你們是真的疼女兒,我之前聽寧寧說過,除了她之外,你們還有另外三個子女呢,但是你們對她這個小閨女卻是極好了,就算揹債都要給她買工作,就算是在縣裡,像你們這種家裡還有兒子的,都不太有捨得花錢給女兒買工作的人家。”
時下很多人都覺得女兒長大了總歸是要嫁出去的,能夠在生活中不苛待女兒就算是不錯的了,有些重男輕女的,更是把女兒當做自家的長工,忽視使喚得徹底。
蘇美娟一說起這個,馮丹琴就驕傲地挺直了腰桿:“老姐姐你是不知道,我這個小閨女小時候有多可愛,她生下了就比一般小孩子要懂事,從小就不沒讓我和她爸操過心,說句老實話,我們對她比對她的哥哥們要好多了,她腦子好,會念書,我和她爸就咬著牙供她一直讀,就為了這個,這些年我們是真沒少被人笑話。”
“我自己的閨女我自己是知道的,從小就被我和她爸給慣得嬌氣了,家務活和重活是一點都做不了,那時候我們是真替她的未來擔憂,好在她腦子好,會念書,好歹也有中學文憑,又正好碰到有人要賣工作,那我們這些做父母的,肯定要替子女打算的,咬咬牙就借錢了。”
聽馮丹琴說完後,蘇美娟拍了拍她的手背:“現在寧寧也算是有出息了,孩子爭氣,沒白費你們的栽培。”
馮丹琴也老懷欣慰的點了點頭:“是啊,現在我們村裡的人都羨慕我們,不是我吹噓,這半年我家的門檻都要被說親的人給踏出印子了。”
原本還一臉輕鬆的蘇美娟聞言瞬間緊張了起來,很多人到姜家說親?那怎麼行!
偏偏蘇美娟心裡著急還不能表現出來,畢竟惦記別人家的女兒到底還是有些氣短的,她只能旁敲側擊道:“寧寧條件這麼好,你們可得好好的給她挑一挑,畢竟是孩子的終身大事,可不能馬虎,要我說事關孩子一生的幸福,多小心都不為過。”
馮丹琴覺得蘇美娟簡直是說到了自己的心坎上:“誰說不是呢,那些人我都沒有看上,不過昨天我大女兒的婆婆跟我說了兩個縣裡的後生,聽著條件都不錯,我預備讓寧寧這個週日去見見,看能不能發展一下。”
聽馮丹琴說已經有了看好的後生,還一有就是兩個,蘇美娟真是打心裡替自己的兒子著急。
馮丹琴此時也發現蘇美娟的臉色有點不對,不過她也沒想到對方是因為自己剛才的話而著急,急忙問她是不是哪裡有甚麼不舒服。
蘇美娟強顏歡笑道:“沒事,可能是剛剛吸多了冷空氣,剛才胃有些不舒服,我們趕緊回去吧。”
蘇美娟算了算時間,想著最晚明天兒子應該就要回來了,到時候由她牽線,讓自家那個榆木疙瘩在馮丹琴好好表現一番,也不知道能不能先拿到一點印象分。
蘇美娟心裡雖然著急,但是一路上還是沒忘記姜寧寧早上的託付,一路上給馮丹琴介紹著縣裡的各種店和地名:“這是川劇團,早些年到這裡看戲的人才多,不過前些年被革委辦給砸了,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再有表演。”
馮丹琴一聽到這個就來了勁,當即壓低了聲音問道:“這個我聽人說過,說是把以前劇團裡的戲服和頭面都給少了?聽說那些頭面上的珍珠和寶石能有我拇指大,真的都給燒了?”
說起這個,蘇美娟就不由得有些唏噓。“就是說呢,那些年可是糟蹋了不少好東西,劇團的那些頭面就不說了,那些戲服都是頂頂好的綢緞,據說最好的一件戲服還是滿繡的,革委會燒這些傢伙什的,劇團的一個老師傅都急得吐了血,劇團的那些人也攔著讓燒,最後還被革委會的人打了一頓呢。”
最近這一兩年雖然革委會已經收斂了一些,不再像之前似的到處打砸,但是像是馮丹琴和蘇美娟這種普通老百姓,還是不敢議論這些的,兩人小聲感嘆了兩句後,就止住了話頭。
副食店離家裡不遠,馮丹琴她們兩人說話間就到了,然而兩人剛進院子,蘇美娟就見到自家門口有人等著。
還不等蘇美娟開口詢問呢,她身旁的馮丹琴就迎了上去。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薑蓉蓉和林軍林豪他們。
薑蓉蓉想著母親剛到縣裡,小妹白天要上班,馮丹琴一個在家裡待著估計會無聊,正好她白天有空閒,就想著過來陪陪她。
蘇美娟之前只聽姜寧寧提起過薑蓉蓉,倒是第一次見到真人,當即熱情的招呼著她和孩子進院裡坐。
這會兒時間還早,馮丹琴也不急著做午飯,所以她們就在蘇美娟的邀請下去了夏家。
一行人進了屋子後,蘇美娟也十分的妥帖,又拿瓜子點心又是拿水果的,準備好待客的東西好,她才對馮丹琴說道:“大妹子你的福氣真好,兩個女兒的人才都這麼好,太讓人羨慕。”
尤其是林軍和林豪,雙胞胎,又被薑蓉蓉養得白白胖胖的,讓人一看就喜歡得緊,蘇美娟的眼睛都捨不得從兩個孩子身上移開,一直往他們手裡塞著點心。
三個女人湊在一起,雖然年紀跨度有些大,但是也能聊得來,一上午的時間很快就混過去了。
中午馮丹琴不讓薑蓉蓉回家,說反正林紀成他們中午也不回來吃,她中午就帶著孩子在這邊吃午飯,下午時間差不多了再回去準備晚飯就是了。
蘇美娟原本還想留馮丹琴她們中午在自己家裡吃飯的,然而馮丹琴說今天已經夠麻煩她了,說甚麼也不願意留下來吃飯,堅持要自己回家煮。
蘇美娟勸不動馮丹琴,最後只能往林軍和林豪兩人的荷包裡塞了一大堆瓜子花生,招呼他們下午再過來玩。
馮丹琴不會生爐子,但是有薑蓉蓉在,沒用兩分鐘就爐子生了起來,家裡有兩個爐子,一個用來煮飯一個用來炒菜,正正好。
薑蓉蓉把白飯煮到爐子上後,稀罕去看院子裡養著的那些花了:“小妹這次租的房子可真不錯,看看這院子裡的花,等到開春了指定好看。”
馮丹琴聞言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道:“也就你們這些小年輕會喜歡這個,這些玩意兒既不能吃又不能喝的,有啥好的,要我說這麼大哥院子,還是該用來種菜,這要是種上兩塊蘿蔔和白菜,能吃好多好多頓呢。”
薑蓉蓉笑著說道:“您不懂,城裡人好多都愛這個,這個叫做情趣。”
馮丹琴不服氣地嘟囔道:“甚麼情趣,就前些年餓肚子的時候,可沒聽說誰有了情趣就不用吃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