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缺說完第一條,就偷眼瞥了一下嚴老夫子,見老夫子正撫須含笑點頭,當即就放下心來。那張縣令及林學正雖然知道唐缺必能有所回答,卻沒想到他開口答的竟然是這麼一條,答案本身倒沒甚麼,但要想到這一條時,回答者本身俯瞰式的思維角度卻實在的顯露出了大氣與高度,再一想到唐缺生活的環境,這一點就顯得尤為難得了。
張縣令微微一笑,手持茶盞道:“立論甚高,言之有據,這一條說的不錯,你接著說就是”。
“至於第二條卻是因為南朝時政治黑暗,政亂頻仍,上至帝王,下至士人百姓多有生命苦短,朝不保夕之_gan,其時出路無門,士人們借圍棋坐隱避世也是促進南朝弈棋興盛的重要原因”,唐缺這條剛剛說完,林學正已是頷首相應,“聽你話裡的意思是還有第三條原因?”。
“是,依學生想來,這第三條原因就在於圍棋自身,不僅僅因為縱橫十九線的棋枰定型,更在於‘品棋’的推廣,早在魏蜀吳三足鼎立時期,魏人邯鄲淳在《藝經》‘棋品’篇中就將圍棋棋藝定為九品,一曰入神,二曰坐照,三曰具體,四曰通幽,五曰用智,六曰小巧,七曰鬥力,八曰若愚,九曰守拙,正是這種圍棋等級制度的出現和推行,使弈棋的競技x更強,刺激了棋手競爭,從而促進了南朝圍棋的發展與興盛”。
唐缺回答這一條時所站的角度完全是後世視野,以後世競技體育的角度來論南朝圍棋的興盛,這與張縣令等人觀念中圍棋雅淡坐隱的觀念大有衝突,以至於三人聽完後思忖良久,最終張縣令率先開言道:“南野,你以為如何?”。
南野是林學正的字,聽張縣令發問,林學正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嚴老夫子道:“教諭以為如何?”。
“立論新穎,也算得是一家之言”,嚴老夫子說話間看向唐缺的眼神中已有了告誡之意,“不過,以孔孟二聖論棋所言觀之,弈棋之道的真意在於修身養x,若存了競技之心,未免就落了下乘,更不可以此之心沉迷棋道”。
嚴老夫子這番話學究氣甚濃,隱隱已有了師徒問答的架勢,唐缺也只能起身肅容受教。
原本是月下閒適清談,嚴老夫子弄了這一出後,就讓現場的氣氛有些變T兒,至此林學正兩人倒不好再說甚麼了,張縣令索x也打了個哈哈道:“言者無心,聞著足戒,嚴師出高徒果然不假。倒是唐成年紀輕輕別有一番見識,確屬難得,昔日我在京時也曾結交了幾位好棋的賢德,異日若有機緣,唐成你倒不妨與他們見見”。
林學正心下也怪嚴老夫子食古不化,壞了張縣令的好心情,此時自然順著張縣令的話音笑問道:“現下圍棋國手當以馮汪風頭最勁,大人說的可是他?”。
“此人太過傲氣,聽說有好事者當面贊其天下無敵時,馮汪竟然面有得色而毫無謙遜之意,說來也只是有棋無品罷了,這樣的人當不得國手之譽,倒是新近人物王積薪品藝俱佳,來日必有大成就”,張縣令說馮汪時一臉的不以為然,“要說在京城時所見同好,倒是安國相王府上的三郎最為超卓”。
說到這個三郎時,張縣令眉眼間滿是讚許之色。
唐缺雖然也學過歷史,但畢竟學的是文學史,對“三郎”這個稱呼就不熟悉,還是林學正的一句話讓他對此人有了全新的認識,“安國相王府三郎,大人說的可是曾被先皇后譽稱為‘吾家千里駒’的李三郎李隆基?”。
“可不就是他!此人年紀雖少,但為人慷慨,與之相處實有如沐春風之_gan,只可惜他既不是相王府嫡長子,生母地位又卑賤……”,張縣令許是想到私論王族不妥,言至此處後猛然剎住了話頭兒,“來,品茶”。
<b>第三十五章啷格粗一條大tui
</b>
其時中宗李顯第二次登基不過年餘,這中宗跟他的老子唐高宗一樣,雖然顧念舊情,卻是個懦弱沒有主心骨的皇帝,而東宮韋皇后又是有心效仿婆婆武則天的強勢nv人,與朝中實力熏天的武三思一黨nei外呼應。東宮太子李重俊為自身地位計,正與武三思斗的你死我活,旁邊還有潛勢力極大的太平公主虎視眈眈,這樣的朝局格式難免讓時刻關心著朝局的官員們憂心忡忡,在閒話朝局時也就有了更多的顧忌。
林學正自然知道張縣令的心思,是以也就沒再說李隆基,順風將話題轉到了初春美景,圓月正賞上來,只是林、張、嚴三人都沒注意到,自聽到李隆基這個名字後,剛剛表現還很活躍的唐缺失神了很長一段時間。
這番品酒賞月直到月亮高高的跳上柳梢後方才結束,唐缺離開前,帶著酒意的張縣令很是勸勉了幾句,林學正也送了他幾步,囑他安頓好家事後就到縣學報到。
從劉里正家出來,唐缺先把嚴老夫子送回家後,這才往自己家走去,披著一襲月光走在鄉村小道上,夜風如水,看著朦朧月光下淺白一片的群山及田地阡陌,由不得唐缺不生出些_gan觸來。
一個縣學名額,若在後世翻著唐朝的史書想來時,定然不會覺得有甚麼為難和了不起。但真正穿越來唐,尤其是處身他這樣最底層的環境中後才明白這到底有多艱難,若說後世裡七八十年代農村人進城難,那麼在這個人口流動x極小的時代,一個貧苦的農村人想要擺neng土裡刨食的命運就更是難上加難,而jin_ru縣學就是neng離土地的第一道門檻兒。
在方圓三五個村子裡,他是二十年來第二個成功jin_ru縣學的人,他是怎麼得到這個名額的?歸_geng究底還是因為有了跟縣令相處的機會而已。一件在農村人看來難比登天的事情在張縣令zhui裡不過是輕飄飄的一句話而已。透過這件事,唐缺穿越後第一次真切無比的_gan受到了權利的魔力。
不同於後世工商業地位的提高,企業家和大款們在世界範圍nei叱吒風雲,在這個時代的唐朝,要想活的好,活的有尊嚴,就只能擠入公務員的行列,官、良、賤三等,只有擠入官人的行列,才算真正的有了出身和前途。否則縱然生意做的再大,錢財再多也未必就有多少安全_gan。譬如則天朝中大才子陳子昂家就是有名的劍南豪富,然則陳子昂一旦丟官之後,卻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小縣令冤死獄中,縱然他家再有錢財也救不得x命。
“破家縣令,滅門令尹”,這就是一個官本位社會最真切的現實。
等微微有了幾分酒意的唐缺推開自家房門時,眼見所見只讓他嚇了一跳,往日少有人往來的家裡現在幾乎是坐了一屋子人,見他推門進來,這些素來言語不禁的村人竟然如迎貴客般都一起站起身來,他們的臉上除了微微的拘謹之色外,更帶著一抹抹略帶討好……對,就是討好般的笑容,而以前在村裡能享受這樣笑容的人就只有劉里正而已。
“都站起來幹嗎?大家隨便坐就是”,唐缺本已有了酒意,現在心情也不寧靜,原本是不喜歡喧鬧的,但一看到正滿臉紅光給村人們倒著茶水的唐張氏兩口子後,也就改了主意,“晚上一直陪著張縣尊與林學正吃酒到現在,弄的是一身酒味兒,娘,你燒些熱水我洗洗”。
他這話說的雖是隨意,但滿座村人聽到後,剛剛放鬆些的臉色又端肅了起來,一輩子守著土地的村人們幾乎是畢生不出百里之地,見著劉里正都是時時陪著小心,更何況是一縣之尊?能看到都_gan榮幸,遑論唐缺這般陪著吃酒說話,要不是得了縣令大人的喜歡,他能陪著吃酒到這個時候?
天爺爺!唐家這小子這回真是走上狗屎運了,一下子就抱上啷格粗的一條大tui。
從上午唐缺跟著嚴老夫子一起迎接縣令之後,這大半天時間裡唐張氏兩口子臉上的紅暈幾乎就沒褪下過,把手中的粗陶茶罐兒遞給走上前來的兒子後,唐張氏笑眯眯的去生火燒水去了。
見唐缺親自來添茶,村民們儼然有了些惶恐之色,個個都站起身來扎煞著手擺出一副要講禮的動作,而這樣的動作以往都是面對他們眼中的“體面人”時才會用到。
唐缺邊添著茶水邊笑吟吟的與村人們閒話,無非說的是縣令大人如何威儀,今天酒席的製備又是七大碗八大盤的如何豐盛,村人們喜歡聽的就是這個,往往他一段話說完,就引來一片嘖嘖讚歎之色,直讓整個屋nei的氣氛熱烈非常。
村人們見唐缺今天露了偌大一個臉面後依舊沒有半分傲氣,與他們言笑不禁的,難免要交口稱讚唐缺x子沉實,不張狂。誇誇唐缺後就要說老兩口福氣好,祖上積德生了這麼個能走到人前的好兒子。
唐張氏兩口子過去十年來聽到的奉承話兒加一起,只怕也沒有今天一晚上多。
說到最後,唐缺才輕描淡寫的提了一句他即將前往縣學的事兒,他雖然說的隨意,但這個訊息本身的震撼x效果太大,所以整個屋nei就有片刻的失聲,就連正舀著水的唐張氏都因太過驚喜,以至於手中的水瓢甚麼時候掉在了地上都不自知。
至此,村人們看向唐缺的眼神兒是徹底的變了。去縣學!方圓左近十來個村子都算上,十年來唐缺是獨一份兒。村人們對中不中進士啥的倒沒甚麼概念,畢竟在唐朝進士錄取比例太低,實在太難。他們知道的是一旦上了縣學,將來運氣好的就能到縣衙裡謀個文書的事情做,再次些也能到城中商號裡做個管賬的大先生,就算至不濟的也能教個蒙學,而以上三樣無論那一種都要比在土地裡勤扒苦做的刨食要強的多。
簡而言之就是一句話,唐家這個小子如今可算是真正的改命換運了!從今天開始他再也不是農人,而是一個真真正正要靠筆墨吃飯的體面先生了。
<b>第三十六章媒婆!好多的媒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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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yi_ye唐缺睡的很晚,送走一臉唏噓的村人們後,原本甚是疲憊的唐缺也沒睡成覺,而是被滿臉紅光的唐栓強拉著在祖宗牌位前燒紙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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