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瑞五年,冬。
早朝之時,一眾朝臣再次老生常談起了立後一事,祝雲瑄木然地聽完他們慷慨激昂的請奏,沒有任何表態,直接宣佈了退朝。
群臣長跪在地不願起身,御座上的皇帝卻早已拂袖而去。
三年的時間,祝雲瑄越來越有了皇帝冷漠威嚴說一不二的氣勢,從前梁禎說他x子軟坐不穩這個位置,如今他不用倚靠任何人,也終於將這個皇位給徹底坐穩了。
梁禎終究還是錯了,太過看低了他,他也並非沒了他就不行。
如今天下太平,除了南邊偶有海寇來犯,算得上風T雨順、四海昇平,唯一叫滿朝文武、天下臣民都擔憂掛心的,便是一直虛懸的中宮後位。
因為立後一事,皇帝和朝臣之間的矛盾衝突一次次升級,前頭祝雲瑄還會以各種藉口搪塞,最近這一年,他已經連藉口都不找了,所有要求立後納妃的奏疏盡數留中,每每有人在朝會上提起,便直接宣佈散朝。無論群臣如何跪地懇求,甚至以死相bī,都無動於衷。
正值壯年的皇帝不立後、不納妃,後宮空虛,膝下無一子嗣,流言四起,祝雲瑄不管不顧,沒有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些甚麼。
午後,見著外頭下了好幾天的雪停了,祝雲瑄在殿外的迴廊下站了片刻,淡聲吩咐高安:“隨朕去外頭走走吧。”
“陛下想去御花園賞景嗎?奴婢叫人給您備步輦吧?”
祝雲瑄不置可否,高安便當他是答應了,難得祝雲瑄有心情出門,立刻鞍前馬後地安排起來。
這幾年若非必要的慶典祭祀,別說去宮外,祝雲瑄連這甘霖宮的門都很少出。步輦抬著他沿著皇宮縱橫jiāo錯的小道一路往後頭走,祝雲瑄抬頭,望向灰慘慘的天際,許久,才輕輕閉了閉眼睛。
正恍惚間,前方忽然響起一聲重物砸地的聲響,祝雲瑄收回心緒,皺眉望過去,一團雪球在地上碎開了花,砸中的還有一隻瞬間斷了氣的麻雀,一側的宮牆後頭,有人影倏地一下從枯樹枝上*了下去。
高安提起嗓子衝宮牆那頭呵道:“誰躲在那裡?!出來!”
那是一座荒涼破敗的宮殿,宮門緊閉著,看著跟無人居住一般,侍衛上前去破開了門,抖抖索索的孩子爬出來,匍匐在地上,低垂著腦袋,帶著哭腔的聲音哀求道:“我……我不是故意的……不要打我……”
祝雲瑄的眉蹙得更緊了些,他已經認了出來,面前這個瘦弱不堪、_yi衫單薄破舊的孩子,是他的九弟,祝雲瓊。
當年梁禎賜死了宸貴妃卻留下了這個孩子的x命,一直將之軟禁在這裡,幾年過去,祝雲瑄幾乎已經忘記了這個孩子的存在,甚至三年前梁禎離開時還曾再次以這個孩子要挾過他,他也沒有將之斬草除_geng。
幾年未見,祝雲瓊已有八歲,卻過於瘦弱看著只有四五歲的模樣,如今戰戰兢兢地跪於他面前,哪裡還有半點祝雲瑄記憶中被寵壞了的小霸王的影子。
祝雲瑄沉下聲音:“你方才是在做甚麼?”
小孩吞吞吐吐道:“砸……砸麻雀,我餓……”
祝雲瑄示意高安:“去查查是怎麼回事。”
“諾。”
望著*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小孩,沉默片刻後,祝雲瑄彷彿嘆氣一般,吩咐人道:“傳方太醫去甘霖宮。”
被帶去甘霖宮,梳洗gān淨又吃了一頓飽飯的小孩終於回過了神,認出了祝雲瑄這個哥哥,怯生生地望著他,祝雲瑄將人叫到跟前,問他道:“你平日裡都吃不飽飯嗎?為何要砸麻雀?”
小孩搖了搖頭,耷拉著腦袋,回答他:“嬤嬤不給吃,我只能吃她們剩下的,我餓,就偷偷砸麻雀,砸中了就從樹上翻出去撿回來,趁著她們不注意烤了吃。”
祝雲瑄拉起他的手,看了看他滿是青紫痕跡的手臂:“這怎麼弄得?”
“嬤嬤打的,我不聽話她們便打我……”
祝雲瑄冷了目光,沒有再問,叫方太醫將人帶去偏殿診脈,高安已經回了來,與他回報說都問清楚了,九皇子這些年都被關在那座宮殿裡,那裡雖非冷宮卻與冷宮無異,裡頭統共也沒幾個伺候的人,都是混不吝的,見沒人管他便怠慢nüè待他:“陛下放心,奴婢已經叫人將那些膽大包天的東西都押下了,過後會重新安排些人過去伺候九殿下。”
祝雲瑄不言,神色愈加黯了幾分。
兩刻鐘後,方太醫過來稟報,他已經給九皇子仔細看過脈象,這孩子在長body的這幾年虧了身子,落了病_geng,以後都會身子虛,只能慢慢T理著,想要痊癒怕是沒可能了。
祝雲瑄?一時?無言,方才在回來的一路上他的心裡幾番起了殺機,到了此刻,忽然又心軟了。
總歸還是個孩子,身子骨也不好,便是留著他一條命也沒甚麼,就當……就當給他的暥兒積福報吧。
怔忪片刻後,他叮囑方太醫道:“以後按時去給九殿下看診,要用甚麼藥直接開就是,不要有顧慮。”
再吩咐高安:“給他換個gān淨些的地方住,多撥幾個有經驗會照顧孩子的嬤嬤過去,別再叫人虧待了他。”
高安告訴他祝雲瓊已經在偏殿睡下了,祝雲瑄點了點頭:“讓他睡吧,等他醒了,就送去新安排的住處,你盯著點下頭的人。”
“諾。”
高安應下,麻利地去吩咐**辦事情。
祝雲瓊睡了一覺醒來,被送走之前再次被祝雲瑄叫到了跟前。望著小孩帶著畏懼與_gan激的晶亮雙眼,祝雲瑄的心中更軟了一些,抬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去吧,以後不會再有人欺負你了,缺甚麼就來與朕說。”
小孩乖巧地應下,與他謝恩:“謝謝皇帝哥哥。”
祝雲瑄微怔,zhui角難得地泛起了一絲笑意。
打發走了祝雲瓊,高安將剛剛收到的信遞過去給祝雲瑄,是祝雲璟寄來的,這幾年祝雲璟依舊每兩個月會寄來一封信,在信中事無鉅細地與祝雲瑄說起關於那個孩子的點滴,即便祝雲瑄的回信裡從來都避而不提那個孩子。
三年前祝雲璟帶著才剛滿月的孩子獨自去南疆,總算沒有白費功夫,在南疆待了半年,孩子那一身從胎裡帶出來的毛病基本都好了,只還比別的孩子體弱一些,後頭這麼幾年細細T養下來,已經與尋常孩子無異。
祝雲瑄再未見過那個孩子,?午夜?夢迴時只有那日孩子從他懷中被抱走時嚎啕大哭的模樣,每一次他看著祝雲璟寫來的信,想象著孩子可能的相貌,心頭的空dòng和茫然便更shen一分。
原以為將人送走就能逐漸淡忘、釋懷,到了如今才發現,一切都是徒然。
就連‘暥’這個看似祝雲璟隨口喊出的名字,也是當日孩子病危時,他心煩意亂之下在紙上寫下的字。
日日安。
這是他對那個孩子唯一的期望,他知道,祝雲璟也知道,只是他們默契地誰都沒有提。
祝雲璟在信中說準備等明年開了chūn就給暥兒開蒙,請了江南隱世的大儒到家中教導他,字裡行間都在提醒著祝雲瑄,既然不想立後沒有別的子嗣,便不要耽擱了暥兒,早日將他接回,做正統繼承人教導方是上策。
祝雲瑄神色黯然,同一件事情三年來祝雲璟從來沒有放棄過勸他,是他自己一直走不出來,不肯釋懷罷了。
後頭祝雲璟還說了一些孩子們間的瑣事,說暥兒是家中三個孩子裡最乖最聽話的,x子rou_ruan分外招人疼,哥哥們叫他做甚麼就做甚麼,不爭也不搶,誰見了估計都要偏愛他幾分。
再說起下個月就是暥兒三週歲的生日,叫祝雲瑄不要厚此薄彼,也該給這個小“侄子”下賞賜。
大多數人都只知道定國公府有兩個世子,大兒子日後要繼承的是定國公的爵位,二兒子承的則是定國公夫人的爵位,皇帝對定國公府青睞有加,兩個世子每年生辰都必會下厚賞。卻沒有幾個人知道,這國公府裡,還有一個幾乎沒在外人面前露過臉的小兒子。
祝雲瑄對暥兒幾乎是不聞不問的,bī迫著自己不要放太多_gan情和心思到那個孩子身上,祝雲璟怎會不知他那些糾結的心思,卻故意要在他面前提起,就是想要他真正正視暥兒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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