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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猛獸

2022-03-17 作者:歲見

入伏,榕城氣象臺釋出紅色高溫預警,滾滾熱浪席捲整座城市,夏日海風黏膩又潮熱。

胡蝶傍晚出門去海榕街,短短几步路的距離,也熱得滿頭大汗。她一口灌下荊逾提前備好的涼白開,走到莫海跟前問:“你哥呢?”

“在天台。”莫海在擺弄胡蝶之前送他的變形金剛,難得他這次大發善心,沒把這玩意給拆了。

胡蝶抬頭往樓梯口看了眼:“這麼熱的天,他跑天台去做甚麼?”

“不知道。”莫海抬起頭看她:“他不讓我上去,也不讓別人上去。”

“這麼神秘?”胡蝶躍躍欲試:“我去看看。”

莫海拽住她的褲腳:“我哥說了,也不讓你上去。”

胡蝶有些好笑,蹲在莫海跟前:“你哥給了你甚麼好處?”

“甚麼好處?”

“就是,你攔著我,他給你甚麼獎勵?”

莫海想了想,說:“沒有獎勵啊。”

“那你這麼聽他話幹嗎?”胡蝶說:“你讓姐姐上去,姐姐還給你買變形金剛。”

這似乎是個令人難以拒絕的誘惑,莫海皺著臉考慮了會,還是沒鬆手:“哥哥會打我。”

“……”

胡蝶也怕牽連小孩,自顧癱倒在沙發上,客廳的老式空調製冷不明顯,她傾身開了旁邊的落地扇。

扇葉呼呼作響,胡蝶盯著地上的光影發起了呆,連荊逾甚麼時候走到跟前的都沒發覺。

荊逾把風扇摁了搖頭,問:“甚麼時候過來的?”

胡蝶瞥了眼牆上的鐘,“剛到沒一會。”

“餓了嗎?”

“我來又不是吃飯的。”胡蝶看著他,不滿道:“你不要說的我好像除了吃飯甚麼都不做的樣子。”

荊逾一臉的不相信:“是麼。”

“……”胡蝶趴在沙發靠背上,“你在天台幹嘛呢?”

“做點東西。”逾走到桌旁倒了杯水,“其他別問,到時你就知道了。”

胡蝶反應過來:“所以……是送我的生日禮物嗎?”

荊逾喝著水點了點頭。

胡蝶笑起來:“行,那我不問了,我們晚上吃甚麼?”

荊逾靠著桌沿,唇角掛著抹笑,指腹貼著杯沿敲了兩下,緩緩道:“你不要說的我好像除了吃飯甚麼都不做的樣子。”

他輕揚了眉梢,故意道:“嗯?這話是小狗說的嗎?”

胡蝶沒忍住嗆了回去:“是小蝴蝶說的。”

荊逾噗嗤笑了聲,將杯子放到桌上:“莫海。”

坐在一旁的莫海抬頭看了過來。

荊逾說:“告訴姐姐,小蝴蝶一般都吃甚麼。”

莫海張口就來:“這個要分大小的,幼蟲蝴蝶吃蔬菜、葉子和植物嫩芽,成年蝴蝶吃花蜜和植物的汁液。”

荊逾給他鼓掌:“真棒。”

胡蝶被兄弟倆堵得沒話說,氣鼓鼓坐了回去。

荊逾惹了人不高興也沒急著哄,回屋拿了衣服直接去洗澡了。

胡蝶本身就是氣著玩,等荊逾洗完澡回來問她吃甚麼,也沒不搭理他,“我不是很餓,隨便吃點就行了,你弄你們的吧。”

“行。”

荊逾往廚房走,胡蝶盯著他的背影看了會,想到昨晚和邵昀的通話,在心裡盤算著能用甚麼辦法讓他去醫院做個系統的檢查。

要想說服荊逾重回賽場,她必須得先搞清楚他肩膀現在恢復的怎麼樣了,可如果直接開口讓他去醫院,肯定是行不通的。

胡蝶想了一晚上,吃飯時總忍不住盯著荊逾看,被抓住幾回,荊逾也忍不住了,笑道:“我臉上有錢嗎?”

“啊?”

“你盯著我看了一晚上了。”荊逾放下碗筷:“怎麼了?”

“沒啊,我就看你長得帥,養眼。”胡蝶喝了口綠豆湯,繼續誇道:“還下飯。”

荊逾抿了抿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胡蝶怕他察覺甚麼,捧著碗挪開了視線,等吃完飯也沒久待,不到七點就回了醫院。

回去洗完澡,胡蝶坐在床上給邵昀打電話,這段時間因為荊逾的事情,她和邵昀差不多每晚都會通個電話。

“他那頭倔驢,你要是直接跟他說檢查的事情,他肯定不樂意。”邵昀說:“我也不知道還有甚麼法子了,我總不能把他打一頓再拖去醫院檢查吧。”

“打一頓?”胡蝶嘀咕了一聲,視線無意識瞥見牆角的落地扇,忽地想到了甚麼:“我知道怎麼辦了!你明天等我訊息。”

“行,那就拜託你了,你讓我辦的事情我已經聯絡上人了,等週末我就去安排。”

“好。”

……

翌日傍晚,胡蝶又去了趟海榕街,和昨天一樣,莫海在客廳玩,荊逾在天台做東西。

荊逾對她頻繁出現已經習以為常,忙完照例先洗澡,再去準備晚飯。

晚飯是在院子裡吃的,胡蝶白天沒怎麼吃東西,晚上喝了兩小碗排骨湯,吃飽喝足靠在椅背上偷瞄荊逾。

他吃飯時不怎麼愛說話,也不怎麼吃菜,像完成任務一樣,很快吃完兩碗米飯。

“你不吃了?”見胡蝶停了筷子,荊逾出聲問道。

“吃飽了。”胡蝶站起身:“有點渴,我去倒杯水。”

荊逾沒怎麼在意,拿起湯勺盛湯,胡蝶進了屋,倒了杯水出來,慢慢往桌旁走。

他背朝著她,落地扇立在一旁。

大概是從沒做過這種事情,胡蝶下手的時候失了輕重,風扇砸在荊逾後背上時,她聽見他好像悶哼了一聲。

“對對、對不起。”胡蝶手忙腳亂,想去扶風扇,手裡端著水杯又空不出來手,“你沒事吧?”

荊逾估計被砸懵了,好半天才動了下肩膀:“沒事。”

他起身扶起風扇,揉著肩膀看向她:“你……”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在想事情,沒注意到地上的電線。”胡蝶看著他,抿了抿唇角:“我聽聲音好像砸的挺重的,要不你等會跟我去醫院檢查一下吧。”

荊逾搖頭:“我沒事。”

“可我上次就那樣被輕輕砸了一下都青了好長時間。”胡蝶一臉內疚的看著他,“……你還是去檢查一下吧,不然我心裡會過意不去的。”

荊逾嘆了聲氣:“好吧。”

胡蝶走過去,又小聲說了句:“對不起啊。”

“我真沒事。”荊逾重新端起碗:“不信等會檢查完了你就知道了。”

“嗯……”胡蝶低著頭,不敢看他。

吃完飯,荊逾先送莫海回了家才跟著胡蝶去醫院。檢查時,胡蝶一直在外面,門又關著,她甚麼也沒聽見。

等了十多分鐘,荊逾才從裡出來。

她忙站了起來:“怎麼樣?”

荊逾抿了下唇角,說:“醫生說要拍個片子。”

“這麼嚴重?”

“也沒那麼嚴重。”荊逾怕她有負擔,安慰道:“就是怕有甚麼問題,才讓拍個片子,其實沒甚麼大事。”

胡蝶垂眸不太敢看他,“是嗎。”

荊逾好像誤會了她的意思,聲音都變得溫柔了許多,“嗯,我得去拍片子,你帶我過去?”

胡蝶點點頭,在心裡唸了兩聲罪過罪過。

ct室在一樓,晚上沒甚麼人,拍完等了四十分鐘片子就發到了主治醫生那邊,也不需要病人自己再列印。

這次,荊逾讓胡蝶跟著他一起進了醫生辦公室。

醫生在電腦上看了荊逾的片子,“啊,沒甚麼大問題,就是這兩天肩膀不要太吃重,休息幾天就好了。”

“好,謝謝醫生。”荊逾看向胡蝶:“這下放心了吧?”

胡蝶輕輕“嗯”了聲:“沒事就好。”

兩人從辦公室出來,胡蝶送荊逾到醫院門口,看著他走遠了,又立馬轉身跑了回去。

給荊逾看病的醫生是胡蝶託蔣曼提前打過招呼的,為的就是能讓荊逾在不起疑心的前提下做一次系統的拍片。

她回去時,趙醫生已經將荊逾的片子打了出來:“從片子上看,他肩膀上的傷已經完全恢復,按道理來說,應該不會影響到游泳。”

“可是……”

趙醫生:“我知道你的意思,據你所說,他現在不能游泳,如果真的是因為肩膀上的傷,那麼有兩種可能,一種就是撕裂造成的後遺症,另一種就是創傷後遺症,有一部分患者會因為受傷時遭遇的疼痛太過強烈,在後期的恢復階段,會對這個痛感一直有所反應,只要牽扯到曾經受過傷的地方,他們會下意識回到受傷當時的情景,從而產生一種傷還未痊癒的假象。如果想確定是哪一種,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勸他去做一次心理測評。”

胡蝶聽完沉默了好一會,才說:“好,謝謝趙醫生。”

“不客氣。”趙醫生又道:“你自己也要多注意。”

胡蝶笑著點了點頭:“嗯,我知道了,那我先回去了。”

“行。”

荊逾的情況和胡蝶想象中一樣複雜,她能瞞住實情讓他來做一次檢查,可心理測評她想不到能怎麼瞞。

邵昀同樣也沒辦法,他想了想說:“這樣吧,等我週末去見完人,我把東西發給你,到時我們一起找荊逾聊一下。”

好像也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了。

胡蝶握著手機,輕輕嘆了聲氣說:“好。”

邵昀的效率很快,週六傍晚就把檔案給胡蝶發了過來,她點開聽了半分鐘,給莫海回了訊息。

蝴蝶:我收到啦,謝謝邵昀哥。

蝴蝶:希望這個能對他有用。

邵:反正我聽了他們說的話,都挺感動的,我想他應該也一樣吧。你打算甚麼時候找他?

蝴蝶:就這兩天吧,不想拖了。

邵:那我等你的訊息。

蝴蝶:好。

胡蝶原本想著去荊逾家裡跟他聊這件事,但計劃遠趕不上變化,週末那兩天她因為在考慮怎麼跟荊逾說這事,就沒去海榕街。

荊逾大概是擔心她情況不好,在週日傍晚帶著莫海來了醫院找她,當時蔣曼和胡遠衡都不在,她從果筐裡拿了西瓜,找了一圈沒找到水果刀。

胡蝶放下西瓜,說:“你們先坐,我去護士站借一下刀。”

“不用弄了,我們剛吃過。”荊逾看著在病房裡跑來跑去的莫海,“他吵著要來找你玩,我可能等會要先回去,晚一點再過來接他。”

“好呀,反正我在這裡也沒事。”胡蝶問:“莫海,你要吃西瓜嗎?”

“要!”

“等著。”胡蝶說:“二比一,我去借刀。”

荊逾無奈一笑:“行。”

他看著胡蝶走出去,見莫海跑進屋裡,怕他碰到病房裡的東西,起身跟了過去:“莫海,出來玩。”

病房內的窗臺上放著一個用椰子殼裝著的多肉,殼子上還用筆畫了一個笑臉。

莫海對它有些感興趣,跑過去拿了起來,椰子殼底部被戳了幾個洞,從盤子上拿起來之後,底下的碎土渣全掉在窗臺邊的小桌上。

“別亂動姐姐的東西。”荊逾走過去,從他手裡拿過多肉重新放了回去,抽了張紙巾擦掉桌上的土渣。

一旁的筆記本上也掉了一些,他怕弄髒本子,拿起來抖了抖,放回去時,被莫海拿過去直接翻開了。

“這是姐姐的東西,你不要——”荊逾剛要教育他,卻在看見本子上寫的內容時,倏地頓住了。

“哥哥,這上面有你的名字誒。”莫海指著鯨魚兩字,仰起頭,一臉純真的看著荊逾。

本子上的內容不多,荊逾一目十行很快看完,心裡像是有頭猛獸,不停撞著胸腔。

他抬手揉了下莫海的腦袋:“你先去樓下花園玩一會,哥哥等會帶你去買好吃的。”

“可我想在這裡跟胡蝶姐姐玩。”

荊逾看著他,沉聲道:“聽話。”

他低頭扣了扣手:“好吧。”

莫海從凳子上站起來,跑到外面時撞見借完刀回來的胡蝶,她下意識舉著手躲開他:“你不吃西瓜啦?”

“哥哥叫我先去樓下等他,我明天再來。”莫海笑眯眯的:“姐姐再見!”

“再見。”胡蝶走進去,沒在客廳看見荊逾,忽地想到甚麼,放下水果刀,進了裡面的房間。

荊逾站在窗邊,窗臺邊的小桌上放著她的筆記本,此刻已經被翻開,明晃晃的攤在那兒。

她呼吸一凜,抬眸看向荊逾。

他的神情很平靜,指了指桌上的本子:“這甚麼?”

胡蝶下意識順著他手指著的方向看過去,想到本子裡寫的拯救鯨魚計劃,動了動唇,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荊逾垂眸:“所以,那天你用風扇砸到我,是你故意的?”

胡蝶抿了抿唇,找回自己的聲音:“我只是想幫你……”

“你怎麼幫我?你能幫我訓練,幫我參加比賽嗎”

“但是那天檢查結果顯示,你肩膀上的傷已經完全恢復了,你不能回去游泳很可能只是心理上的問題。”

“那又能怎樣?”

胡蝶被他冷淡的語氣激得有些來氣,不由得拔高了語氣:“那說明,只要你過了心裡那道坎,你還是可以回去游泳的。”

荊逾冷冷道:“那要是過不了呢?”

“你都沒試過,你怎麼知道過不了?”

荊逾抬眸看向她,“你怎麼知道我沒有試過?”

“所以呢?僅僅是試過,你就要放棄了嗎?”

荊逾別開眼,沒甚麼情緒的說了句:“我不想成為下一個莫海。”

病房裡有須臾的沉默和安靜。

胡蝶輕輕笑了聲,似嘲弄:“所以說白了,其實你就是怕失敗,可我們是人,失敗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你出事之後有那麼多人在擔心你,你甚麼都不說就離開b市,你讓你的隊友、教練,還有那些記掛著你的怎麼想?你對得起他們嗎?你對得那麼保護你的父親嗎?”

“你懦弱、膽小、連一次失敗都不敢面對。”胡蝶情緒上湧,眼眶跟著泛紅:“你對不起所有人,包括你自己。”

荊逾像是被戳中痛處,怒聲道:“你憑甚麼這麼說,你以為你是誰?救世主嗎?”

夏風沉悶,過往的一切像一團厚重的棉絮緊緊包裹在荊逾心上,教他難受、失控、口不擇言。

他紅著眼,言語化作利劍,朝胡蝶狠狠紮了過去:“你連你自己都救不了!”

……

屋裡陷入了更長久的沉默。

荊逾意識到自己說了多過分的話,情緒像撞上礁石的浪花,忽地落了下來:“我……”

胡蝶垂眸,一滴淚順著掉了下來。她深吸了口氣:“對,你說的沒錯,我連我自己都救不了,我還能救誰啊。”

荊逾看她流淚,心裡那頭猛獸撞得他心口犯疼,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了下來:“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胡蝶輕輕笑起來,可眼淚卻依舊流不停:“你走吧,我不想再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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