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文佳木是在心力交瘁的情況下完成畢業設計的,也因此,她的成績並不理想。
連續五年都拿到一等獎學金的她最終連優秀畢業生都沒評上。
她還放棄了考研,直接進入社會打拼。
這一次,她也同樣沒有考研的計劃。腦袋裡的腫瘤自始至終都跟隨著她,哪怕她擁有無數次復活的機會,壽命也永遠只有半年。半年時光太短暫了,更何況還有那麼多的事情要做。
文佳木拍拍腦門,理理思路,這才全心全意投入到畢業設計當中。此刻的她已是六年後的她,比別人平白多出六年的工作經驗,她看著鋪在桌上的設計圖,真是哪兒哪兒都覺得有問題。
雖然時間有些倉促,但她還是決定對設計圖做出重大修改。她要拿到優秀畢業生的榮譽,為自己的學習生涯畫上圓滿的句號。
重來一次的意義不正是在於彌補遺憾嗎?
文佳木一直忙到凌晨三點才睡,早上八點就趕到醫院給母親送早餐。
趙紅靜坐在病床上用拳頭敲打肩胛骨,一副疲乏的模樣。文佳木立刻走到她身後,給她捏肩膀。
“你姥姥昨天晚上給我打電話了,問我最近怎麼樣,我跟她說我還在廠子里加班,暫時回不去。”趙紅靜一邊喝粥一邊交代:“你別跟你姥姥說我住院的事,要不然她會擔心。也別告訴你舅舅、舅媽、表哥、表姐。只是一點小咳嗽,不用搞得興師動眾。”
文佳木悶悶地答應一聲,鼻頭卻有些發酸。舅舅那一家人怎麼可能會為了母親的病興師動眾?趙博濤偷聽到姥姥的電話,得知母親患了絕症,他第一個念頭就是偷走房產證勒索錢財。
舅舅、舅媽立刻就和自己斷絕了關係,唯恐攤上這筆龐大的醫療費。母親生著病還在體恤他們,可他們卻……
文佳木眨了眨微紅的眼,終是甚麼都沒說。
就在這時,趙菲竟然提著一兜水果走進病房,笑眯眯地說道:“姑媽,聽木木說你得了肺炎,我來看看你。”
文佳木呆住了。
她完全沒想到趙菲竟然會來。
趙紅靜立馬回頭瞪了女兒一眼,暗暗責怪她嘴巴快。
文佳木只能苦笑,然後走上前接過趙菲手裡的水果籃,真心實意地低語:“謝謝你能來。”
趙菲擠擠眼睛,嗓音同樣壓得很低:“待會兒你出來一下。”
姐妹倆陪趙紅靜說了會兒話,等她疲憊地睡著了才走到外面,找了個僻靜的地方說話,“喏,這是姥姥讓我給你的。老傢伙真偏心!”
文佳木接過一看,卻是一張存摺,裡面有十萬塊。想來,這就是被趙博濤搶走,而姥姥心心念念想留給自己和趙菲的那筆錢。
再度獲得這份溫暖,文佳木竟止不住地低笑了一聲。哀傷退去了,心裡滿滿當當全是感激。感激老天爺的厚愛,也感激還能再度見到這些愛著的人。
“姥姥一點兒也不偏心。你知道嗎?這是她為我倆存的嫁妝,我五萬,你五萬,小時候姥姥給我買了好東西,總少不了你一份。舅舅、舅媽只心疼趙博濤,可是我們有姥姥疼。你總說她偏心,可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她真的偏心嗎?”
文佳木的話讓滿臉不忿的趙菲陷入了沉默。
“這筆錢我不能要,你還給姥姥吧。我找到一份兼職,月薪挺高,我自己能籌到錢。”文佳木把存摺塞回趙菲手裡。
不知道為甚麼,曾經很討厭文佳木的趙菲,此時卻對這個人充滿了親近感,就彷彿她曾對她說過很重要很重要的話,從而改變了她的一生。
“那行吧,我把存摺帶回去。你今天要兼職嗎?要的話我幫你照顧姑媽,你去忙唄。趙博濤的落腳點我也會幫你打聽的。”趙菲大包大攬地說道。
反正她是無業遊民,待在家裡也是待,待在醫院也是待。
“謝謝你。”文佳木忽然間就抱住了趙菲。
她閉上眼,感受著親情的溫暖,心中無比安寧。在無數次的死亡中,她不僅遭受了痛苦,也獲得了很多善意。所以她可以無懼,也可以無悔。
“謝謝你。”文佳木再次說了一聲謝謝,然後便回到病房。
趙菲揉了揉微微發紅的耳朵,翻著白眼呢喃:“矯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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伺候母親吃完午飯,看著她再度昏睡,文佳木來到了中心醫院。與母親的病房比起來,葉繁的病房要寬敞明亮得多。一束淡粉色的鬱金香擺放在床頭櫃上,為這個單調的空間增添了一抹亮色。
錢心蕊正在給葉繁餵食,而葉繁一聲接一聲地咳嗽,把吃進嘴裡的粥水噴了錢心蕊滿臉。
錢心蕊連忙放下碗擦拭臉上的汙跡,而葉繁卻咧開嘴笑了。
她笑起來的樣子十分古怪,僅僅只是扯開嘴角,未曾真正啟動笑肌,眼睛裡還閃爍著兇狠的光。
看見她,文佳木竟然想到了接連殺害葉先生和自己的那個男人。
這是一種獰笑,彷彿內心的怨恨得到了滿足,又彷彿殘忍地折磨別人是一種樂趣。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葉繁也還是老樣子。她的心性已經扭曲了。
她應該是故意的吧?哪有人在喝粥的時候咳嗽,把那些汙物噴到別人臉上?這讓文佳木想起了葉繁掀翻餐盤把義大利麵揚到葉先生臉上的場景。
可以想見,照顧她會是怎樣艱鉅的一個任務,難怪葉先生給出了兩萬五的高薪。
文佳木一邊胡思亂想一邊走上前做自我介紹。
“你就是葉淮琰幫我找的新保姆?”葉繁還在咳嗽,弄得床上也髒了一片。
“是的,葉小姐。我帶你去浴室洗一洗吧?順便幫你換一套新床單。”文佳木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問。
葉繁還在打量她,眼裡閃爍著精光,過了好一會兒才高傲地揚了揚下頜:“把輪椅推過來。”
文佳木正想去推輪椅,錢心蕊卻已經把輪椅推過來了。
文佳木伸出手想抱葉繁,錢心蕊卻先行把葉繁抱下床,放入輪椅,推進浴室。
文佳木想摘掉蓮蓬頭除錯水溫,錢心蕊卻比她快了一步。
這下文佳木總算是看出來了,這個女孩在排擠自己。更確切地說,她在搶活兒幹。多了一個人,她難免會產生被開除的危機感。
文佳木無意為任何人帶去困擾,便默默退到浴室門口。
葉繁卻忽然說道:“文佳木,你留下幫我洗澡。錢心蕊,你給我出去!”她分別指了指兩人,態度非常蠻橫。
文佳木愣住了。據她所知,這位錢心蕊應該很得葉繁的喜愛才是。要不然葉繁也不可能在對方離職的時候贈送三百萬。在三年後的那個保姆口中,錢心蕊可是一位傳奇人物。
然而現在,文佳木卻敏銳地察覺到,葉繁對錢心蕊根本沒有半點喜歡。此刻的她正面無表情地看著錢心蕊,眼瞳裡流轉著莫名森冷的幽光。
直面這種充滿惡意的目光,文佳木心裡有些發憷。
但錢心蕊只是愣了愣,然後便綻開溫柔的笑容,“好的,我馬上出去。”
她一邊在手機裡翻找著甚麼,一邊對文佳木說道:“葉小姐習慣在洗澡的時候看電影。我手機裡儲存的全都是她愛看的電影,我幫你找一部出來,架在浴缸邊讓葉小姐看。手機支架放在外面的茶几上,你去拿過來吧。”
文佳木立刻跑到外面拿手機支架,心裡暗暗想道:難怪錢心蕊能在離職的時候獲得葉繁的認同。被這麼對待還一點兒都不生氣,一般人很難做到吧?
浴室裡傳出女人的尖叫聲和男人的大笑聲,聽著很不真切,像是在播放某部恐怖電影。文佳木還來不及仔細分辨,卻又聽見一道真真切切的尖叫。
她連忙拿起手機支架跑進浴室,卻見錢心蕊捂著額頭靠在門邊,而她的手機落在地上,正被葉繁操控著輪椅反覆碾壓。
“發生甚麼事了?”文佳木心慌意亂地問。
她眼睜睜地看著鮮血從錢心蕊捂著額頭的指縫裡流出來,很快就落滿了臉龐。
“我沒事!”錢心蕊飛快解釋一句,卻又疼得倒抽一口冷氣。
葉繁誰都沒搭理,只是不斷轉動輪椅,讓輪子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碾壓錢心蕊的手機,使其支離破碎。尚未癒合的,由她親手切開的那條猙獰傷口,因為劇烈的運動正流出鮮血。
裹纏著手腕的白色紗布已變成血紅色。
很明顯,她的瘋病又犯了。她搶走錢心蕊的手機,並把它狠狠砸在對方頭上。她早已習慣了用傷害別人的方式來宣洩心中的怨氣。
瘋子!這是一個徹徹底底的瘋子!只有葉先生死了,她才能學會用正確的心態去面對這個世界。
文佳木心裡也有很多憤怒和怨氣,卻沒有辦法對一個病人發作。她立刻把錢心蕊扶起來,又把葉繁推到外面,抱上病床。
然後她叫來醫生給這兩個人包紮傷口,末了給葉先生打去電話講述這亂糟糟的一切。
兩萬五的薪水算高嗎?如果僱主是葉繁這種人,那還真的不算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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