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牛都吹出去了,顧蘇里在回家的路上就仔仔細細規劃起開拓業務這事兒。
等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江城只是個小城市,橋洞在老城區邊沿,因為以前荒廢了田地又一直沒開發,連路燈都沒修過來。好在顧蘇里現在是隻貓,夜視能力不錯。
等到了橋洞下的土坡,一抬頭就看見窩棚裡還亮著微弱的光。
已經跟劉大爺生活了兩日,顧蘇里哪裡不知道劉大爺從來不在夜裡用燈,所以這是在給他留燈嗎?
滿腦子各種計劃的顧蘇里心頭一暖,收攏了紛雜的思緒加快腳步往土坡上跑,一邊還亮開嗓子喵喵叫起來。
窩棚裡的人聽到貓叫,忙拿上光源掀開門簾照了出來,明知道貓在黑夜裡能看見,劉大爺還是忍不住用手電筒給貓兒照亮了路,一邊笑著說:“我就知道你還會回來,貓兒,今天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喵~”因為今天好忙呀!不僅打了一架,還差點被貓圍毆啦!
顧蘇里跑到跟前,雙腿站起來,前爪輕輕扒了下劉大爺的褲腳,仰著頭乖乖跟他說。雖然聽在劉大爺耳朵裡也不過是一聲乖巧的喵叫。
劉大爺樂呵呵地點頭,好像自己真聽懂了似的,彎腰摸了摸黑白貓貓的腦袋,然後轉身撩開門簾招呼:“乖貓兒,快進來吧,還給你留了飯。”
還真讓劉大爺浪費糧食了!
顧蘇里有些愧疚,鑽進窩棚裡後就將脖子從塑膠袋提手裡□□,塑膠袋是童念給的最小號,套他脖子上有點勒腦殼,不過優點是長短剛剛夠他昂頭挺胸走路的時候不至於拖在地上。
塑膠袋裡是顧蘇里特意給劉大爺帶的東西。
太重的他帶不動,只是些輕巧的,比如火腿腸、糖果、小袋餅乾這些。
把這些東西掏出來堆在床鋪上,顧蘇里用爪爪往劉大爺面前推,一雙在手電筒光線下亮閃閃的眼睛也望著他,希望劉大爺能高興於收到這份禮物。
劉大爺眼神兒不好,多年的流浪生活讓他嚴重缺乏某些維生素,到了晚上也看不太清。剛才只知道貓兒脖子上掛著東西,可想著貓兒平時就愛帶塑膠袋,他也沒放在心上。
只是沒想到,今晚貓兒居然給他帶了吃的。
已經孤單許久,在這世上也沒半個親人可牽掛的劉大爺愣了愣,回過神來後抖著枯瘦的手有些無措地碰了碰這些東西,驀然鼻子一酸眼眶一熱,兩行熱淚就落了下來。
顧蘇里一驚,坐不住了,站起來轉了個圈想要找個甚麼紙巾之類的,可是窩棚裡低矮又狹窄,甚麼東西都缺,哪裡有紙巾這樣的“奢侈品”。
好在劉大爺很快反應過來,抬手胡亂擦了擦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嚇到你了,貓兒別怕,爺爺很喜歡你送的這些。”
吸了吸鼻子,劉大爺強忍著淚意把湊過來滿眼擔心望著他的黑白貓貓抱進懷裡,一邊輕柔地撫摸貓兒一邊喟然一嘆:“只是爺爺好久沒收到禮物了,這是高興壞了。”
“謝謝貓兒,貓兒你真聰明,唉,真聰明啊,比我兒子小時候還聰明,哈哈。”劉大爺笑得輕鬆,再沒往日想到兒子的那樣沉痛低落。
抱著貓兒,看著狹窄的窩棚,劉大爺忽然就想家了,雖然家裡其實已經沒甚麼親人了,有些個表親隔房親,基本上也都在這些年疏遠了沒再來往過了,可他就是突然想念養育自己的那片土地了。
那裡的土地可能並不肥沃,那裡的人可能並不如何友善寬容,只因為那是他的故鄉,門前的一棵櫻桃樹,馬路邊的一棵老銀杏樹,都叫他突然之間就想得心肝疼得難受。
“貓啊,我想回家了。”劉大爺說完,忍不住又洩漏了幾聲哽咽。他仗著這裡沒別人,只有一隻聰明又暖心的貓兒,於是忍了又忍,沒忍住,放開聲音嚎啕大哭起來,眼淚夾雜著鼻涕嘩啦啦往下淌,濡溼了懷裡貓兒光澤柔順的皮毛。
本□□潔的顧蘇里沒動,只是安靜地窩在劉大爺懷裡,偶爾會抬頭用自己的毛茸茸蹭一蹭老人下巴,好叫他感受到一份陪伴與安慰。
感受到貓兒的縱容,劉大爺哭得越發不能自已。
手電筒的光越來越黯淡,橘黃光線無力穿破窩棚,於是被鎖在了這一片小小的天地間。
窩棚外,黑洞洞的橋洞下隻影影綽綽能看見個窩棚的輪廓,反倒是老人聲嘶力竭的沙啞哭聲穿透了窩棚,貫穿了黑暗,在這片空蕩蕩的荒野裡來回遊蕩,像找不到方向、也無處可歸的遊魂。
這一晚劉大爺哭著哭著就睡著了,搞得顧蘇里還擔心了好一陣,就怕老人不是累得睡著了,而是直接哭暈了。
好在顧蘇里豎著耳朵聽了半晌,確定了老人呼吸平緩,應該是沒事了。
幸好劉大爺哭到後半段的時候自己抱著顧蘇里爬上了床,像個受委屈的小孩兒一樣蜷縮著抽噎,現在只需要顧蘇里幫忙蓋個薄被。
否則還真要讓貓貓頭疼如何把人弄到床上。
安置好劉大爺後,顧蘇里把送老人的那些東西都攏到一堆堆放在他枕頭邊,而原本放置在老人枕頭邊的“貓窩”則被他氣喘吁吁拖下來重新找個了角落鋪上。
黑白貓貓在舊衣服鋪成的窩上轉了幾圈,尋了個舒服的姿勢,這才鬆了口氣躺下去閉上眼準備睡覺了。
一雙耳朵卻還機警地豎著,盡職盡責捕捉著附近的一切響動。
一晚上不放心地醒了好幾次,第二天顧蘇里就起來晚了。
睜開眼一看外面,太陽都升起來了,窩棚外傳來鍋碗瓢盆的響動。
看來今天不僅是他起晚了,劉大爺也睡過頭了。
顧蘇里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用兩隻爪爪揉了揉自己臉蛋,稍微清醒一點後就鑽出窩棚,對正在做早飯的劉大爺喵了一聲,“早上好啊喵~”
劉大爺眼皮子還紅腫著,精神頭卻不錯,笑呵呵地對鑽出來的貓貓招手:“早上啊貓兒,餓了沒有?馬上就可以吃飯了,今早有魚吃。”
昨天他撿垃圾的時候特意找了廢棄揹簍,又去菜市場弄了些丟棄的動物內臟,只一晚上,揹簍裡就鑽進去了不少小魚小蝦,劉大爺全都撈上來準備一會兒全打理了給貓兒烘乾了當零食。
因為有得忙,今天劉大爺也就沒急著出門撿垃圾了。
顧蘇里聽到有魚吃,耳朵一豎,原本要去河邊洗漱的腳步一轉,噠噠跑到鍋邊探頭往裡面一看,果然看見雪白的粥裡滾著魚肉。
再往旁邊一看,喲!還有幾條煎好的小魚!
劉大爺看貓兒正眼睛骨碌碌瞪圓瞭望鍋碗裡瞅,忍不住好笑:“放心,都是你的,全都沒放鹽呢,趕緊去洗漱,回來就開吃。”
知道貓兒愛乾淨,每天早上都要像模像樣地去河邊洗漱,劉大爺若有所思,準備今天出去辦事的時候給貓兒買個貓咪牙刷。
雖然他馬上就要離開了,不能幫貓兒刷牙,可劉大爺相信聰明的貓兒一定可以自己想辦法用牙刷。
想到這裡,劉大爺又忍不住傷感的情緒上湧,差點又哭了。連忙搓了搓眼睛,劉大爺笑著揉揉貓兒,輕輕推貓兒屁股催促:“快去,別想偷吃。”
根本就沒想過要偷吃的顧蘇里:“......”
鼻頭抽了抽,深吸一口煎小魚的香氣,顧蘇里加快了步伐衝下土坡,來到河邊抓緊時間洗漱。在咬著牙刷草清理牙齒被苦到直吐舌頭的時候,顧蘇里也正在考慮添置日用品這事兒。
早飯是鮮甜可口的蝦米魚肉粥搭配上香噴噴又有嚼勁的香煎小魚,顧蘇里吃得鬍子都沾上了,喉嚨間不由自主發出了呼嚕呼嚕的聲音。
劉大爺在旁邊端著一碗單獨加了鹽的蝦米魚肉粥,搭配著一包榨菜,一邊吃一邊看著貓兒笑眯了眼。
等吃過早飯,顧蘇里在旁邊舔爪子清理毛髮忙得不亦樂乎,劉大爺也拿著窄刃小刀在清理小魚小蝦,偶爾自言自語似的跟顧蘇里唸叨一兩句自己老家的事。
一直到顧蘇里忙完了清潔工作,站起身抖擻毛髮準備跟劉大爺道別出門工作,劉大爺臉上的笑有些淡了,化作了糾結和不捨,他停下手上的動作看著黑白貓貓,輕聲問:“貓兒,我明天準備回老家了,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正要抬爪揮揮的顧蘇里一愣,傻傻地看著老人,一時有種懷疑自己聽錯了的不真實感。
他沒想過要做劉大爺的貓,可也從未想過分別會來得這麼快。
劉大爺眼裡劃過一絲瞭然,這位身體瘦削佝僂,眼神也變得渾濁的老人嘆了口氣,推心置腹地說:“貓兒,你能聽懂我說的話,對嗎?”
不等黑白貓貓給出明確的回應,劉大爺就轉開視線,眺望橋洞下這條尚且未見豐盈的小河,“年輕的時候,我沒甚麼大理想,就想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過日子,像我的祖祖輩輩那樣,窮苦著熬完一輩子。可我媳婦是個有本事有能耐的,村裡還沒人敢出來闖蕩的時候,她第一個就出來了。那時候村裡人都說,我媳婦跑了,不要我跟孩子了,我脾氣很好,都給笑盈盈地否認了,可其實心裡還是有點兒怕的。”
說到這裡,劉大爺笑了笑,眼睛裡有光,彷彿穿梭時空,回到了年輕時候的那些歲月。
“我怕了,就抱著兒子,在心裡悄悄說我媳婦兒的壞話。”劉大爺摸了摸認真聽自己說話的貓兒腦袋一把,“你說我壞不壞?哈哈,所以都說老實人心裡其實也有不老實的時候,不過我都沒讓我媳婦兒發現,嘿嘿。”
他笑得有些得意。
“後來我媳婦兒果然回來了,帶著好多錢啊,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那麼多錢。現在說起來,也就兩千多,算不得多,可那會兒兩千多簡直就是一夜暴富啊,把我都給整懵了,手都在抖,我媳婦兒笑得很大聲,還說要拿這事兒笑話我一輩子。”
劉大爺眼眶紅了,卻沒哭,依舊帶著笑:“可惜啊,媳婦兒沒做到,後來我們兩口子一起帶著娃兒出門打工,娃兒走丟了,她雖然不說,可我知道,她很自責,每次夢裡都哭,還會在我看不見的地方自己打自己,她總認為要不是她非要我和兒子一起出來闖蕩,兒子就不會被人拐跑了。”
似乎始終介懷著,也可能沒話說了,劉大爺復讀機似的又重複:“媳婦兒說了要笑話我一輩子,結果後來她再沒笑過了。”
之後劉大爺沒再說了,沉默地坐了好久,才終於回神,抖著手從懷裡掏出一個破舊的錢包,再從錢包裡掏出兩張保護得很好,卻依舊泛黃化開了顏色的舊照片。
一張是大的,照片上是一對年輕夫妻抱著個可愛的小孩兒,年輕男人抱著小孩兒笑得憨厚,一雙眼睛都眯成線了,只剩一口大白牙格外搶鏡。旁邊的年輕女人扎兩條短短的麻花辮,扶著男人小孩兒側身擺了個俏麗的姿勢,笑得明媚又英氣。
而男人懷裡的小孩兒則懵懂地抓著自己的手,瞪圓了眼睛看著鏡頭。
劉大爺對照片摸了又摸,然後收起來,把另一張兒童的小寸照給了顧蘇里:“雖然我們才相處幾天,可是在我心裡,你就跟我的兒子一樣,等我回一趟老家,回來以後我們就做一家人,好不好?”
或許在他的未來人生規劃裡,一切都是美好的,劉大爺笑得很舒暢:“等我回來了,我也不流浪了,補辦了過期的身份證,再回來就先用積蓄租個房子,然後試著找找看門掃地的活兒。找不到的話,我還有一手編小玩意兒的手藝呢!現在的年輕人都喜歡那些,到時候我就擺個攤兒,總能養活咱爺倆。”
顧蘇里聽得動容,尾巴翹了翹,思索片刻後上前用腦袋頂了頂老人懸空的手掌。
劉大爺笑哈哈地摸他:“看來貓兒是同意了,對了,到時候我們再給你取個正經名字,可不能再貓兒貓兒的叫。”
說罷,劉大爺把小寸照遞給顧蘇里:“給你,這是你大哥,這張照片就給你了,也好讓你認個人。”
說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來,顧蘇里卻很認真地把照片叼過去,放下來後左看右看,認認真真把照片上的小孩兒認識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