叼著袋子一口氣跑出幾條街，顧蘇里才算鬆了口氣，左右看了看，附近都是院子小巷，這會兒來來往往沒甚麼人，乾脆找了個牆腳放下袋子，蹲坐在陽光裡低頭認真舔爪子。
毛毛被打溼著總感覺不舒服，剛才因為人多他才一直忍著。
舔了爪子又想起嘴上還有叼過魚的腥味，乾脆又繼續洗臉。到底不是正經貓，為了節約時間，顧蘇里直接用兩隻後腿靠著背後的磚牆站起來，兩隻戴白手套的前爪一起往臉上揉搓，跟水獺有得一拼。
別說，肉墊搓在毛茸茸的臉上，手感還挺不錯的。
顧蘇里正暗搓搓揉得起勁兒，頭頂忽然掉下來幾片花瓣兒，他一爪還保持著搓臉的動作，一爪無意識地停在半空，同時順著花瓣掉落的方向抬頭看過去，正對上一雙碧綠清澈的眼眸中。
顧蘇里：“......”
白貓：“......”
白貓雪白的鬍鬚翹了翹，似乎要說甚麼，卻又甚麼都沒說，只是居高臨下地瞥了傻乎乎的黑白貓一眼，而後腦袋一昂，豎著尾巴邁著貓步輕盈地轉了個身，幾個跳躍就消失在圍牆的另一邊。
顧蘇里訕訕然放下爪子，使勁甩甩腦袋把花瓣甩開，重新叼起袋子昂首闊步往前小跑著離開了。
等他走了，牆頭上那隻白貓又跳了上來，趴在圍牆上看著黑白貓離開的身影。半晌後，白貓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子，舔了舔爪心，然後左右環顧，確定沒有人也沒有貓，試探著也用兩隻爪子揉搓自己的臉蛋。
挺舒服的，怪不得那隻黑白貓揉得一臉享受。
“阿雪！”
“喵～”聽見主人的呼喚，白貓站起身，三兩下重新跳下圍牆，找到主人後乖順地蹭蹭。
*
童念是個剛畢業就回家“啃老”的宅男，夢想是當一名網路作家，目前這個夢想實現了一半，就剩下順利簽約了。
作為已經被斃一百零一回的自費網路寫手，童念今天還在為自己的夢想努力奮鬥著，順帶給他爸媽看小超市。
對於童念好好一個大學生，畢業後不留在大城市發展，反而沒出息地回來啃老，親戚朋友不說，便是街坊鄰居也沒少說閒話的。
可童念他爸媽說他這夢想挺好的，追求起來也不耽誤繼承“家族企業”。
——由此可見，這一家三口都挺鹹魚的，追求個小富即安就滿足了。
這天下午，童念正對著鍵盤打瞌睡，忽然聽見自家超市門口的感應鈴響了：“歡迎光臨。”
童念趕緊抖擻了精神超門口望過去，結果透亮的玻璃門裡裡外外，一個人影兒也沒有。
這是怎麼回事？
感應鈴出故障了？
正納悶兒著，一聲貓叫在櫃檯下面響起。
“喵——”
不知道是不是打瞌睡打出幻覺來了，童念就覺得這聲貓叫還挺禮貌的，站起身順著聲兒往下一看，頓時樂了。
“嘿，誰家小貓兒啊。”
童念只當是小貓誤入，想著超市裡貨架上有些東西不能叫貓亂咬，乾脆從櫃檯裡繞出來，準備把貓給趕出去。
然而進來這隻貓沒亂跑，而是等他出來後才站起身，衝他拍拍自己身前塑膠袋裡的硬幣，用那雙黑亮的圓眼睛安靜地看著他。
童念腦子一卡，隨口就來了一句：“貓兄弟，你是來買東西的？”
說完童念自己都樂出聲兒了，誰知這貓居然真地叼著塑膠袋開始在超市裡有模有樣地逛起來。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童念乾脆揣著褲兜跟在貓身後，越看越覺得這貓挺可愛的，忍不住犯了當代人類慣有的毛病——有事沒事掏出手機一拍，再發朋友圈。
文案他都想好了：超市裡來了只紳士的貓客人。
結果拍著拍著，發現這隻貓還真在挑東西，陸陸續續挑選了一支大號標記筆，兩根火腿腸，以及一小包貓糧。
童念震驚得差點懷疑自己是不是不知不覺中穿越到平行時空了，而這個平行時空裡動物也跟人一樣生活。
貓挑完後小跑著分三趟叼到付賬的櫃檯上，最後蹲坐在櫃檯上扭頭望著還沒回過神來的童念。
一人一貓視線相對，等貓叫了一聲，童念才恍恍惚惚走回來，再恍恍惚惚地掃價碼，收錢，結賬。
一直到貓把東西都放進塑膠袋裡叼著離開，在感應鈴一聲“歡迎光臨”中，童念才終於緩過神來，一腦殼磕在櫃檯上：“天啊！貓都進化得比我快！”
這位啃老青年當然不知道，全程看起來又老練又沉穩的某隻貓其實緊張得心臟都要從嗓子眼兒裡蹦出來了。
一路走過來，顧蘇里左思右想，覺得直接送錢給老人似乎不太合適，況且他也需要試探出哪家店能夠很好地接受他這隻奇怪的客人。
第一次嘗試顧蘇里就被老闆拿著雞毛撣子攆了出來，後面又遇到熊孩子追著他扯他尾巴，逃跑的時候被扯了一下，疼得他眼淚都差點飆出來了。
雞飛狗跳一番後，顧蘇里就有意識地挑選看店老闆，看起來比較友善的才敢再嘗試了。
就這樣，顧蘇里終於在這家叫做童記超市順利完成了購物。
雖然老闆一路拿著手機對著他拍，好在並沒有做其他的動作，招呼他的時候喊貓兄弟，結賬的時候也沒有故意多拿錢。
回頭再記了一下這家超市的名字和位置，顧蘇里小跑著離開。
*
到拾荒老人住的橋洞時，橋洞裡沒人，看看時間，太陽還沒下山，估計老人還要晚一點才會回來。顧蘇里不放心把火腿腸放在外面，於是找了個平坦乾淨的地方放下東西，開始拆小袋貓糧。
雖然可以抓魚吃，可也不能一天下水幾趟，從長遠來看，貓糧是必然要吃的。
所以在超市裡時，顧蘇里挑了一款自己聞起來不是很牴觸的貓糧。不過巴掌大的試用裝就花了他十塊錢，再看塑膠袋裡還剩下可憐巴巴的三個鋼鏰兒，顧蘇里忍不住貓貓嘆氣，然後小心翼翼撕開一條口子，用爪子撈了兩顆出來，試探著捲進嘴裡。
牛肉味兒的，嘎嘣兒脆，像是在吃小餅乾。
其實味道還行，比之前大橘貓帶他去搶的貓糧好多了。
這也能理解，定點投餵流浪貓的好心人第一要考慮的就是量，必須大量的貓糧才能夠讓更多流浪貓不會被餓死。
這種前提下，貓糧的質量自然無法去追求太好的。
貓糧自己能吃下去，顧蘇里就放心了，慢條斯理地吃了一小半，覺得肚子不餓了就停下，沒再繼續吃，而是把剩下的放回塑膠袋裡，再把塑膠袋紮緊，以防氣味傳出來，再引來幾隻劫道的貓。
光紮緊塑膠袋這個動作就累得他夠嗆，口爪並用不說，還要身子扭來轉去，等扎完了顧蘇里都累得喘氣了。
當然，這也說明現在他的身體不夠強壯，這一點是需要注意的。顧蘇里默默在自己掙錢日常後再新增一項“鍛鍊身體”。
流浪貓的社會里可沒有警察，像今天的搶劫，要是他能強壯一點，會打架一點，也不至於從頭到尾都被人按在地上摩擦。
如此想著，顧蘇里越發感到緊迫，等了一會兒還沒等到老人回來，乾脆就在附近跑跳起來，熱熱身，然後又胡亂地練習抓、撲、咬、甩等打架姿勢。
得來的貓貓記憶裡並沒有專門系統的學習，這一切也只能靠顧蘇里自己根據各種對動物的觀察以及看動物世界得來的知識瞎琢磨，甭管有用沒用，反正先練起來再說。
*
拾荒老人老劉在外面忙活一天，今天天氣好，出來玩的人也多。這些出來玩的人就有不少買飲料解渴的，喝完了瓶子就丟在就近的垃圾桶裡。老劉在公園步行街那一片轉了一個白天，收穫不錯，回家的時候兜裡多出了五十多塊錢。
這樣的收穫讓老劉心情不錯，回家路上想起家裡掛麵吃沒了，就去熟識的童記超市買了斤散裝掛麵，再奢侈地買了兩個雞蛋，準備回家煮雞蛋麵。
最近天暖和了，河邊冒出不少鮮嫩的野菜，老劉是個老農民，認識不少野菜，最近也不用去菜市場跟人搶爛菜葉子了。
結賬的時候老劉聽見老闆娘的兒子正在跟他媽說今天超市裡來了只貓買東西，老闆娘不以為然：“現在不挺多網紅拍讓寵物出來買東西的影片嘛，估計又是搞那甚麼短影片的。”
老闆娘兒子是個瘦高小夥子，比他兒子也小不了幾歲，老劉就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看小夥子還在那裡比比劃劃表達自己的震驚，老劉一個沒忍住，壯著膽子搭了句話：“能讓貓放心來買東西，看來老闆娘你兒子也是個心善有福氣的。”
這童記超市的老闆夫婦都挺和善的，要不然哪個老闆願意接待老劉這樣穿得破爛渾身髒兮兮的流浪漢。聞言老闆娘也沒在意，笑哈哈地說：“希望是這樣吧，說不定是這小子看起來傻乎乎的，貓都不怕被他算計！”
童念鬱悶地撇嘴。
今天跟人搭話，雖然就一句，也算是跟人聊天了，老劉心情更舒暢了，走起路來似乎跛腳也輕盈了許多。
等人走遠了老闆娘才繞出來，用拖把開始拖老劉踩出來的兩行清晰的泥巴腳印。童念去幫忙，隨口問：“這人是誰啊？之前我怎麼沒見到過。”
老闆娘嘆了口氣，“這也是個可憐人，兒子被拐子拐了，兩口子東奔西走找了二十多年，老婆病死了，他把人送回去又自己出來找了，已經在咱們這邊呆了一年多了，估計最近又在攢錢準備去下一座城市了。”
童念還年輕，無法理解這種感情，只是疑惑地說：“夫妻倆把自己弄成這樣，就算找到孩子了又有甚麼意義？而且這樣到處找跟大海撈針也差不多了，還不如先把自己的日子過好，現在科技越來越發達了，家裡丟了孩子去弄個基因庫，只要孩子還活著，總能找到的。”
老闆娘看了兒子一眼，搖搖頭沒有多解釋。這是當了父母以後才能體會到的感情，況且老劉那樣，已經不單單是找回丟失的孩子了，更是一種人生的執念，不是旁人一兩句輕飄飄的勸說就能放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