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言靜靜地回視她,目光清冷,再次揚起竹竿。
嚕嚕委屈地咬咬唇,嘟著嘴回到座位上。
宋言悄悄舒了口氣,不去理會心底淡淡的失落感,開始講課。
“曰喜怒,曰哀懼。愛惡欲,七情俱。”
“高興則為喜,生氣則為怒,傷心則為哀,害怕則為懼,心裡喜歡則為愛,討厭則為惡,內心很貪戀則為欲,合起來便是七情,是人生下來就有的七種感情。”
解釋完字句的含義,宋言舉了幾個例子,然後讓嚕嚕挨個給他舉例。
嚕嚕趴在桌子上,迷茫地眨著眼睛。
“坐正了!”宋言不滿地敲敲桌子。
嚕嚕趕緊坐直身子,看看對面冷著臉的先生,腦袋慢慢轉了起來,聲音清脆地道:“先生給我吃魚gān,我高興,那就是喜。先生不給我吃魚gān,我生氣,那就是怒。先生上回說要去找好姑娘,我傷心,那就是哀。先生拿竹竿打我,我害怕,那就是懼。先生說喜歡我,我也喜歡先生,那就是愛。先生不讓我找五個男人,我討厭先生,那就是惡。嗯,先生有很多魚gān,我想都搶過來,那就是欲?”
說完,她有些擔心地看著先生,不知道自己說的對不對。
宋言卻怔怔地注視著嚕嚕,心中是無法形容的震撼。
人有七情六慾,反之,若真的半點七情六慾都沒有,那也就不是人了。
嚕嚕,她不是正常人,她是被野貓養大的,最開始,她的感情也沒有常人那般複雜吧?
可現在,她親口告訴他,他一人,就讓她有了七情。雖然,她的七情簡單得有些好笑。
宋言不知道旁人聽了會不會笑,可他沒有半點想笑的衝動。胸口那裡,他的心砰砰砰地越跳越快,就連那天嚕嚕抱著他說喜歡他,他都沒有如此緊張,如此……不知所措。
他一直以為,他對她的喜歡,比她給他的要多很多,甚至,有時候他都覺得自己空付了心意。
但現在,他忽然明白了。
她的喜歡的確簡單,可對於她這樣孩童般純真的性子,她能給他那樣簡單純粹的感情,已經很難得了吧?於她而言,這種簡單的喜歡,是不是,就是她能給任何一個男人的全部了?
嚕嚕喜歡他,喜歡到甚麼都不在乎,哪怕知道別人會反對,她依然堅持她的喜歡。
可他呢?他的喜歡,有她那麼純粹嗎?他能做到甚麼都不在乎嗎?
到底是誰,配不上誰的喜歡?
☆、第79章妹妹
下了課,林員外直接領著嚕嚕去趙家了,此行就他們父女倆,丫鬟小廝一個都沒帶。
林員外並不喜歡奢華,除了出門做客,他身上穿的都是稍好一點的布衣裳。如果不是他身上保養地好,不是嚕嚕穿的細綢裙子,現在兩人就像是村裡出去串門的普通爺倆。一左一右地走著,邊說邊笑,在地上投下長短不一的影兒。
趙家。
距離晌午做飯還有段時間,阿晚坐在西屋炕上補衣裳,趙平領著大寶二寶在前院樹下認字。他用樹枝在地上劃拉教,大寶二寶一人拿根小木棍學,寫對了就用腳底板抹平,再寫新的。
家裡窮,趙平也沒指望兩個弟弟能讀書考秀才,只希望他們認些字,不當睜眼瞎就行了。以前他在家的時候一直忙地裡的活計,忙完就去鎮上做活,沒空教他們。現在趁這兩個月在家,能教多少是多少,等九月他重新出去做活了,想教都沒功夫。
“大哥!”
哥仨正忙呢,忽聽門口有人叫道。那聲音太熟悉了,趙平有些頭疼地抬眼,卻見門外邊不僅站著林家大小姐,連林老爺都來了。
救妹妹出來,他沒有跟林老爺說過話,幫他出主意的都是常遇,但趙平還是感激林老爺父女倆,如果沒有他們,妹妹還在李家受苦呢。
他趕緊迎了出去。
林員外笑呵呵地隨他進了東屋,客套幾句後,摸摸嚕嚕的腦袋道:“去,你跟大寶二寶到院子裡玩去,爹有正事要跟你趙大哥商量。”
嚕嚕坐在炕沿上不想走,瞅瞅林員外又看看趙平,晃dàng著兩隻小腳丫子道:“說甚麼事啊,我也想聽。”
林員外皺眉。大寶二寶見了,笑著去拉嚕嚕的手,“姐姐,咱們去外面撞鐵球玩!”
“甚麼叫撞鐵球啊?”嚕嚕立即被吸引住了,跳下炕,跟著他們去了後院。
趙平把挑起的門簾放下,轉身對林員外道:“林老爺有事儘管吩咐,只要晚輩能做到,定當竭盡全力。”
林員外笑著讓他坐到炕上,面對面地道:“快別這麼說,阿晚出了那樣的事,都怪我識人不清,用了李顯那種人,才連累阿晚受苦的,現在我讓常遇幫你們一把,也是應當的。你千萬別因為這個就把我當恩人。行了,過去的事咱們就不提了,今天我來,是想問問你打算怎麼教大寶二寶。是想讓他們讀書啊,還是留在家種地?”
趙平起身,鄭重地朝林員外行了一禮,“林老爺,阿晚是託您的福才回來的,不管您怎麼想,晚輩這輩子都感念您的大恩。”
“你看你,都說了讓你別往心裡去你還這樣,快起來!”林員外無奈地起身去扶他。
兩人重新坐下,趙平才道:“不瞞老爺,我們家這種條件,哪裡供得起他們讀書,以後也就是在家裡種地了,將來能否有出息,得看他們倆自己的造化。”
林員外點點頭,然後很真誠很自然地道:“趙平啊,我有個想法,想跟你說說。其實就是個提議,不管你答應不答應,我都不qiáng求,你千萬別覺得我是挾恩來bī你的。你記住,聽完了一定要跟我說心裡話,只要你有一點點不願意,我以後都不會再提這茬,咱們兩家該怎麼相處還是怎麼相處。”
趙平神色一凜,正色道:“您請說。”
林員外張了張嘴,先長長嘆了口氣,滿臉愁容道:“我們林家的事你大概不清楚吧?唉,我中年喪妻,前陣子唯一的兒子也沒了,若不是機緣巧合找回當年失散的女兒蕙娘,我早就心灰意懶,扔下這片家業尋我老妻去了。蕙娘那孩子,她命苦啊,從小遭jian人所害被扔到山裡,是被野貓帶大的。你別看她現在說話利索,我剛找回她那會兒,她一個字都不會說,只會喵喵叫。就連現在,她也半點都不像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說好聽點是天真不懂事,說難聽了就是傻啊!”
趙平滿臉震驚。如果林員外不說,他還以為大小姐是腦子有問題,誰想到她身世那般可憐……
“為了讓她早點恢復正常,我給她請了個先生,教她讀書識字,盼著她早點明白事理。可是呢,如今我算是看出來了,讓她死記硬背行,讓她動腦子琢磨,那是根本不用指望的。除了吃的玩的,其他甚麼事情她都不上心。我是不敢期待她自己有出息了,就準備趁我身子骨還硬朗,事事替她考慮周全,免得將來我出個甚麼事,她傻里傻氣的一個人被人欺負。”
聽到這裡,趙平忍不住勸慰道:“您別這麼說,您肯定長命百歲,將來……”
林員外擺擺手,嘆道:“你不用安慰我,我活了大半輩子,早看淡生死了,現在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蕙娘。我仔細考慮過,想替她招個老實的上門女婿,將來安安樂樂的過一輩子。可是啊,人心都是會變的,蕙娘傻,家裡卻有那麼大的家業,誰知道她女婿會不會生壞心?這陣子我一直頭疼這個問題,思來想去沒有好法子,這才領著蕙娘到莊子上小住。”
“不過啊,咱們誰也不能不承認,人跟人之間真是有緣分。沒來之前,誰能想到蕙娘會跟你們哥四個這麼投緣?如你這般年紀的男子,她也見過幾個,可她只叫你大哥,只喊阿晚叫二姐,跟大寶二寶那更是親姐弟似的親。我就想啊,如果她能有兩個弟弟給她當孃家人,我就是現在走,我也放心了。”
趙平錯愕,“您……”
林員外繼續擺手,“相信你也聽出來了,沒錯,我是有心收大寶二寶當義子。你先別急,我只是想給蕙娘找兩個將來能照顧她給她充門面的弟弟。大寶二寶還姓趙,咱們對外稱義子,讓別人知道他們是蕙孃的弟弟就成,不用籤甚麼契。如果你答應了,我現在就送你們一百畝上等田,大寶二寶住在我那邊,我給他們請先生,他們想考科舉就考科舉,想經商就經商,我都會像照顧親兒子那般照顧他們,就連他們娶媳婦的聘禮我都給他們備好……”
見趙平震驚地站了起來,林員外也坐不住了,激動地按住他,“你也別覺得受不住,我是經過這半個多月的打探,相信你們哥幾個的人品才作了這番決定的。或許你覺得我給你們的太多了,可你想想,我就蕙娘一個女兒,要是她過的不好被人欺負,她手裡有再多的田地錢財又有甚麼用?只要大寶二寶真心將她當親姐姐似的照顧,將來有了出息不忘了她,他日我地下有知,也可以安息了。”
字字句句,盡皆肺腑之言,全是一個年邁老人對女兒未來的擔憂。
漫長的沉默後,趙平重新扶老人家坐下,隨即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正色道:“伯父,大寶二寶能認您當義父,能得您照顧栽培,那是他們三輩子修來的福氣。您放心,這件事我替他們做主了,從今日起,大寶二寶就是您的兒子,是蕙孃的弟弟。從今日起,我趙平就有兩個妹妹,阿晚和蕙娘,只要我活著,就不會看她們倆被人欺負。將來若是大寶二寶敢做對不起林家的事,我趙平第一個饒不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