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小人大概會立即趁虛而入吧?
宋言心情複雜地看著學生,期望她能看他一眼。如果裴策拒絕了她,定會跟她講道理,她會不會意識到她錯了?那樣的話,他,要不要留下來?
可嚕嚕始終不曾看向宋言。她好奇地打量這個新地方,直到被林員外叫過去問她眼睛怎麼回事。
“爹,裴策家的馬車好硬,我剛剛在上面睡覺,馬車晃了一下,腦袋就撞在上面了,好疼啊!”嚕嚕抱著老人家的胳膊撒嬌。裴策跟著自責道:“都是我不好,蕙娘吃完點心就靠在榻上睡了,我只顧著自己看書,沒能及時提醒她。”
睡著了啊?怪不得臉蛋那麼紅。
林員外點了點嚕嚕額頭,訓道:“就知道吃東西睡覺,這下嚐到苦頭了吧?”
嚕嚕看著馬車笑:“一點都不苦,那個紅棗,紅棗糕可甜了,就是太少了……”
裴策笑著對林員外解釋道:“是紅棗糯米糕,本想留著路上吃的,就沒有多帶。既然蕙娘喜歡,回頭我再讓廚房做些,到時候直接送到伯父家裡。可惜要過一陣子了,這回我打算在山上多住幾天。”
林員外頷首:“賢侄難得出來散心,這邊山景又好,自然得多住些日子,就不用替她多想了。”
裴策但笑不語,伸手請眾人往裡走。
裴家別院自然不是林家那個小院子可以相比的,單單裴策住的清輝閣,都比林家別院大得多。此時裴家只有裴策這個三少爺住在這邊,但為了避免林員外等人生出約束感,裴策並沒有把人安排在客房,而是安置在了他的小院中。這樣都是自己人,清淨自在,說話也方便。
林員外想讓嚕嚕住在他隔壁,嚕嚕卻早得了裴策的暗示,非要住在對面那個簷下花團錦簇的廂房裡。兩處房屋中間隔著花園假山,林員外不放心,怕嚕嚕惹麻煩打擾裴策,奈何裴策作出一副溺愛妹妹的兄長姿態,嚕嚕又撒嬌耍賴,林員外只好應了,再三叮囑櫻桃和甜杏好好看著大小姐,不許她亂跑。
就這樣,眾人各自定了住處,稍作休整後,該吃午飯了。
四方桌,嚕嚕美美地坐在裴策和林員外中間,左一句右一句,笑著跟兩人撒嬌說話。
直到此刻,宋言才終於意識到,他的學生,口口聲聲說喜歡他的學生,眼裡真的沒有他了,哪怕他就坐在她對面。
宋言忽然覺得口中的酒,是苦的。
他以為她說找個廚子替代他,多多少少有幾分跟他賭氣的意思,但現在看來,她說的,都是真的。
☆、第68章jīng心
用過午飯,外面豔陽高照不適合出遊,嚕嚕和林員外回屋歇晌了,宋言和裴策在涼亭裡敘舊。
以往兩人小聚,或是下棋或是飲酒,但今日宋言做甚麼都興致寥寥。
裴策落下一子,抬頭,就見宋言又在拿那種探究的目光看他。他索性開始收棋,“半旬未見,不認識了?”
笑,又是笑。自從這次見面後,他嘴角一直掛著滿足的淺笑。
宋言看裴策笑就莫名地憋悶,直接問道:“路上,你們孤男寡女坐在馬車裡,都做了甚麼?”
裴策揚起的唇角頓時繃緊,他抬頭,神色淡淡顯出疏離:“剛才的話我只當沒有聽見,若是你再口無遮攔,我就當從未jiāo過你這個朋友。”說完,倏然起身,抬腳就要離開。
話一出口宋言已是後悔,忙賠罪道:“好好好,是我口無遮攔。回來回來,我有話問你。”
裴策掃他一眼,重新坐下,繼續斂眸收棋子。
宋言卻又不說話了。
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閒談莫論人非,裴策雖與林員外jiāo好,終究是個外人,學生的那種荒唐念頭,知道的說她單純無知,不知道的則會道她品性不貞。他告訴常遇,是希望常遇囑咐兩個丫鬟好好勸誡學生,可他有甚麼理由跟裴策言明此事?萬一裴策因此看低學生怎麼辦?兩人雖是好友,宋言也不敢保證他了解裴策的所有心思想法,畢竟,他是大戶人家出身,家裡世代的規矩在那裡擺著呢。
“咳咳,我那個學生,十分頑皮。在馬車上的時候,她,有沒有打擾你讀書?”
說來說去,他最想知道的,是學生對裴策有沒有那種心思,裴策有沒有勸過她。
裴策頗有深意地看向宋言,不問反答:“似乎你很關心蕙娘啊?”
宋言被他看得很不自在,qiáng自鎮定地道:“我既然決定留下來教她讀書,自然要教出點樣子來。怎麼樣,你這回見她,是否覺得她行事說話比以前規矩了些?”
裴策嗤然一笑,諷刺地道:“的確規矩了些。搶了我的糕點匣子,吃完一塊兒紅棗糕後還記得問我想不想吃,看我搖頭她才都吃了。睡覺前,先問我睡不睡,我說不睡她才笑著將我趕到旁邊,她整個人躺在榻上。這是我,把蕙娘當妹妹才能縱容她如此放肆,若是旁人……宋先生,我還真想看看平常你是如何教導她的。”
吃完東西就睡覺,看來兩人在馬車上果然沒有做甚麼。
宋言一直提著的心頓時落了下去。學生吃飯時喜歡跟裴策說話,大概真的是把他當哥哥看吧。
可他馬上又被裴策的諷刺刺紅了臉,冷聲反駁道:“朽木不可雕。連讀書寫字都得人拿吃食哄著,你能指望她短短几日就變成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我自認沒有那個本事,若是你能做到,我真心服你。”
裴策沒有吱聲,漫不經心地轉動指間黑棋,許久才試探地問:“聽你的意思,不想教下去了?”
聽他如此問,宋言驀然驚覺,他竟然猶豫了!明明昨晚都跟學生說好要走了,現在裴策問,他正好可以順勢解釋自己離開的原因,可簡簡單單一個“是”字,在喉頭轉了幾圈,就是說不出口。
學生明媚的笑臉倏地閃過眼前,宋言胸口一緊,無奈地點點頭,苦笑道:“真是不想承認都不行。學生看似嬌憨溫吞,實則極其倔qiáng,她認定的想法,旁人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我算是黔驢技窮了。不出意外,下山後我便會向林老爺辭別。”
學生已將他視為路人,他還有甚麼猶豫的?與其遮遮掩掩,不如坦率承認,裴策想笑他就笑吧。
他這樣認真,裴策心頭剛剛升起的那點猜疑頃刻就散了,笑著打趣道:“你也不用自謙。如果不是你嚴加管教,蕙娘現在估計還喜歡貓叫呢。”嚕嚕是貓,即便是人身,單憑她喜歡喵喵叫這一點,從小懼貓的宋言就不可能對她有其他心思。
宋言冷哼一聲,自動忽略裴策的暗諷,伸手將他剛剛收起的幾顆棋子擺回原處,“咱們繼續。”
“你記性倒是好。”裴策由衷讚道,不再多想,專心應付棋局。
兩人一旦認真起來,眼睛和全部心思就都黏在棋盤上了,連林員外走過來都沒有察覺。
林員外也不出聲打擾,安安靜靜地立在宋言身側,捋著鬍子默默看。
約莫一刻鐘後,一局結束,裴策勝。
宋言已經輸習慣了,並不生氣,若無其事地起身請林員外落座,他在一旁觀棋。山中清幽,三人輪番對弈,不知不覺天色慢慢暗了下來。晚風徐徐,清慡怡人。
三人一起往回走。
說著說著,裴策對林員外道:“伯父,普濟寺素齋遠近聞名。咱們明日清晨出發,進香後去後山賞花,晌午就在寺中用飯休息,修整後再下山,您看如何?”
林員外想了想,道:“伯父年紀大了,懶得動彈。這樣吧,我留在寺中聽大師講經,賢侄帶蕙娘去賞花吧。她天天關在院子裡,沒見過甚麼世面,賢侄到時候多給她講講。對了,宋先生有何打算?”
宋言猶豫了下,“我,還是陪您聽……”
裴策立即打斷他:“你還是跟我一起陪蕙娘吧,有你這個嚴師在,她就算想淘氣也會忌憚著點,否則我真怕一不留神就把她看丟了。”
宋言扯了下嘴角,不置可否。
林員外慚愧地笑,剛要說話,那邊櫻桃陪著嚕嚕走了過來,看嚕嚕一邊走路一邊揉眼睛的模樣,分明是剛剛睡醒。這丫頭,一睡就是大半天,定是昨天在溫泉池子裡玩得太瘋了。
“爹,你們說甚麼呢?”嚕嚕三兩步擠到林員外和裴策身邊,挽著林員外的胳膊道。
宋言和裴策主動放慢腳步,走在父女倆身後,目光卻不約而同落在了嚕嚕的背影上。
林員外拍拍她的手,笑道:“說明天上山的事呢,你不是想去看花嗎?爹請裴策和宋先生陪你去。”
嚕嚕張了張嘴,回頭看一眼溫柔淺笑的裴策,順便瞅了瞅臉色冷淡的先生,撇撇嘴,小聲求道:“爹,我不想讓先生陪,就你跟裴策陪我不行嗎?”先生冷冰冰的,又不喜歡她,她不想再見到他了。那種感覺,就好像有條魚懸在頭頂,她伸爪去夠,可不管她抬得多高,都夠不到。既然夠不到,倒不如不見,那樣她就不會心癢癢了。
她聲音雖小,後面豎著耳朵的兩人卻聽得清清楚楚。裴策的笑容裡多了分幸災樂禍,宋言俊美的臉龐則彷彿染了冰霜般,冷得不能再冷。不過,當林員外擔心地回頭時,兩人都恢復了往常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