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他字寫得不好,說他字寫得不對,他都可以改,可是靈氣和神韻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怎麼改?他輸得不服氣。
袁寧剛才聽黎雲景說那年主持比賽的負責人姓羅,應該就是米煥然所說的羅叔了。他認真地說:“我知道名次時也很吃驚,我寫得沒你好。”
米煥然繼續瞪他。
其他人陸陸續續過來了。張會長和黎雲景已經談完話,米煥然又回到了黎雲景身邊站著,不再和袁寧說話。袁寧也跟到張會長身邊。
張會長見兩個小孩似乎不歡而散,也不在意,開始領著袁寧去認識人。那位“羅叔”果然到了,他對袁寧最看好,和袁寧說了好些話,還讓他到了首都後記得去看看老會長。
袁寧受寵若驚,一口答應下來。
米煥然見黎雲景神色有些沉鬱,不由關心地問:“老師,怎麼了?是不是剛才談得不太順利?”
“沒有。”黎雲景說,“我和他的矛盾由來已久,老吳的事是我耽擱了……”他的聲音變得很低沉,“那時我離老吳最近,要是早個一天……”
即使他越過省書法協會入了全國協會,即使他得到越來越多人認同,他們之間的矛盾也不會因此而化解。他於心有愧,卻連去墳前道歉的資格都沒有。
米煥然見黎雲景神色沉沉,拉著他說起剛才看到的一些作品,也說起自己的疑惑。
黎雲景說:“我的字確實匠氣了些,沒有半點灑脫自如的感覺。至於靈性,你的一些習作就很不錯。我收你當徒弟的時候就看出你的成就會比我高——只是你在比賽時都是按我的路子走,才會顯得‘匠氣’。”黎雲景拍拍米煥然的肩膀,“具體的我回去再和你說說。”
米煥然點點頭,目光又落到袁寧身上。
黎雲景看出米煥然已經把袁寧當成“畢生敵人”,也沒多說,甚至還有點樂見其成。他這個徒弟天賦不錯,學甚麼都快,一路走來沒遇到甚麼坎坷和挫折。也正是因為太順風順水了,才漸漸滋生了驕傲自滿的情緒。能有人來打磨打磨他這驕傲脾氣倒是不錯。
等人都到齊了,張會長正式向到場的人介紹袁寧這個書法協會新成員。袁寧的年齡免不了又引起一番議論,不少人都覺得張會長是在和黎雲景較勁——黎雲景讓自己十四歲的弟子進來了,張會長就那個十歲的小娃娃進來!
有不明舊情的人覺得張會長這是落黎雲景的面子,不由站出來質疑:“我們書法協會是靠作品說話的地方,不知道袁寧‘小同志’有甚麼作品?不會只有那幅‘小松’吧?”
作為全國書法大賽最年輕的獲獎者,袁寧拿獎的過程在圈裡也是廣為人知的。
袁寧聽到對方的話後愣了愣,他是被張會長帶進協會的,不知道還得拿出作品來。他平時只是練字和參加一些小比賽,哪裡來的作品呢?袁寧望向張會長。
張會長早有準備:“這正是華中省這次活動的議題。”他神色穩如泰山,“接下來我會詳細地說明我讓袁寧進我們華中省書法協會的原因。”
其他人都注視著張會長,看張會長能怎麼把這事說出花來。張會長看了眼也有些茫然的袁寧,緩緩說:“華中省正在推行中小學教育免費政策。可以說比起以前任何一個時代,我們現在都是文盲率最低、受教育率最高的時代。可是也正因為現在的孩子需要學的東西那麼多——以及一些別的理由,‘文化’的處境變得有點尷尬,書法也一樣。能靜下心來練書法的人少,能考慮讓孩子真正下功夫學書法的人更少,大部分人都覺得只要能把字寫工整就夠了。”
張會長的話得到了大多數人的認同。就是這樣的,識字的人越來越多,書法的傳承卻越來越難。歸根結底,是因為國內已經慢慢進入功利化的時代。
物質生活的提高帶來的是更多的誘惑與追求。
張會長說:“我前段時間去西方考察,他們用上了一樣新機器,叫計算機。很多文字、數字工作可以在裡面處理,非常方便。現在國內還沒有用上它,如果用上的話,根本不需要使用紙和筆就可以輸入文字、展示文字。”他不無憂心,“越來越多的新技術發展起來,老的東西、舊的東西,如果還是固步自封、不思改變,將來肯定會被淘汰。”
黎雲景說:“你說得很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