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寧安靜地看著章修嚴。
“直到姥爺認識了爺爺,才有人注意到姥爺的畫。”章修嚴頓了頓,“姥爺真正成為畫壇泰斗,是被邀請去畫華夏會議中心的壁畫之後。”
袁寧認真聽著。
章修嚴說:“後來也是因為這壁畫,姥爺才遇上事兒。當時國內亂了,不管有沒有問題都可能被咬上一口,連常務委員都出了事。上面讓姥爺去把壁畫修改好,把其中幾個人去掉,務必要將‘成分不對’的人統統抹光。姥爺是倔脾氣,不願去,就出事了。”
袁寧聽得懵懵懂懂。
這些事對他來說太複雜了。
章修嚴也沒想著讓袁寧聽懂,只是想把這些事說出來。
“當時葉家那邊也出事了,葉夫人懷著身孕,上門來姥爺家求助。當時已經有人找到了姥爺家,姥爺怕自己的事連累了葉夫人,就擺出冷臉把她趕走了。”章修嚴目光沉沉,“結果葉夫人離開姥爺家不久就早產了,又碰上難產,最後孩子大人都沒保住。所以他一直覺得是姥爺害了葉夫人,姥爺也一直因此而愧疚。”
袁寧說:“可是姥爺並不是想害她啊!”
章修嚴安靜下來。他們都明白,他們也都相信,可是葉老不信有甚麼辦法?來自親如兄弟的人的懷疑,像是一把淬著毒藥的尖刀,冷不防的扎你一下的話很可能會要了你的命。
最後那段日子,姥爺是懷著甚麼樣的心情熬過去的?先是老友一如既往的拒見,然後是外孫丟在洪水裡,他心裡有著自責、有著痛苦、有著不願對任何人說起的遺憾和期盼。一直到最後,一切都看不見半點轉機。
袁寧站了起來,張手緊緊抱住章修嚴,軟聲安慰:“大哥不要難過。”
章修嚴伸手把袁寧抱入懷裡。
在這之前,他從來不知道自己這麼需要有人對自己說一句“不要難過”,這麼需要從別人的安慰裡找到繼續往前走的動力。也許章先生把葉老的地址透露給袁寧,並不是真的要袁寧討來那一方硯臺,而是讓他有機會把壓在心裡的話都說出來。
一個人牢牢記著這些事,實在太累了。
*
聖羅倫堡。
普爾曼家族。
坐在輪椅上的男人放下手裡的邀請函。
男孩好奇地問:“又是無聊的宴會嗎?”
男人說:“倒也不是,是凱恩斯家那邊的,可以去一去。”
第50章 恩義
第二天下午,章修嚴放學後領著袁寧出門。袁寧昨晚回來後才想起小木雕都落在葉老那邊了,心裡很難受,猶豫著要不要去拿回來。章修嚴中午就發現袁寧有心事,一問之下才知道是因為他寶貝的木雕。如果只是普通的木雕也就罷了,那是羅元良送的,袁寧哪裡能不惦記。弄丟別人送的禮物是很不應該的。
昨天鬧成這樣,章修嚴不放心袁寧一個人上門,就親自帶著袁寧過去。四合院還是一樣安靜,彷彿根本就不屬於這個世界。章修嚴上前扣響shòu環,來開門的還是葉老的孫子,叫葉陶的,年紀不大,但孝順又懂事,看得出他父母把他教得很好。
葉陶把他們請了進去,讓他們稍等一下,轉身去取出袁寧的小木雕。他說:“昨天我把它們收起來了,還想著甚麼時候給你們送過去。不過爺爺今天jīng神一直不大好,我得守著,走不開。沒想到還得你們再走一趟。”他嘆了口氣,“我爸媽都知道當初的事不能怪你們姥爺,但爺爺他一直沒想明白。”葉陶看向袁寧,“對不起,昨天嚇到你了。”
雖然袁寧只來了幾趟,但葉陶看得出葉老很喜歡他。若不是葉老不能接受生人靠近,葉陶也不必經常寸步不離地守在這裡——他這個年紀,應該去唸書的。偏偏葉老連他父母都會趕走,也就是他年紀還小,葉老狠不下心折騰,才能住下來照顧。沒想到昨天他去外面出頓飯,回來後就發生了那樣的事。
袁寧說:“沒有。”他想了想,又補充道,“昨天下午我過來之前,有個四十來歲的叔叔來過。好像是他提到了姥爺,才會讓葉爺爺他發病。”袁寧猶豫地把那中年人罵咧的話重複了一遍。
葉陶咬牙切齒:“那個孫子還敢來!”見袁寧望過來,葉陶向他解釋,“那是爺爺以前的學生,父母欠了債,丟下他跑了,爺爺見他可憐,就收留了他。還是在四海硯廠時的事。爺爺手把手教會他刻硯,但爺爺被弄進監獄後他就沒影了,真是有甚麼父母就有甚麼兒子!偏偏這傢伙後來靠著刻硯手藝,混得還挺好的,還成了雕刻協會的副會長。他找過我們,想讓爺爺加入雕刻協會,並且參加他的展會。開始時我們還覺得挺好的,後來他說一定要讓爺爺以你們姥爺的畫作為題材——這樣才能引起最大的關注。到了現在,他還想著靠爺爺出名——甚至想捎帶上你們姥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