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彷彿又在眼前重現。
聽著華納父母的感謝,劉副廳長看了看對方體面的衣著,開口說:“凱恩斯先生,你們不需要向我道謝,這是我應該做的。”他頓了頓,“如果您真的希望報答甚麼,我有一個請求。”
華納父親說:“您請說!”
劉副廳長說:“這次解救出來的一批孩子中,有兩個病得比較重,其中一個截肢了,但他的父母還沒有出現,我希望您能幫助這個孩子。”
華納父親本來還以為劉副廳長會提出和自己有關的要求,沒想到劉副廳長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他不由肅然起敬,用力握住劉副廳長的手說:“華國有您這樣的人,真是太幸運了。您放心,這次解救出來的孩子我都會幫助到底,還會在這邊設立一個救助基金,讓更多需要救助的孩子不會因為缺錢而耽擱了。”
劉副廳長說:“我沒有那麼偉大,只是心裡不安寧,想圖個心安而已。”他慚愧地說,“十多年前我剛出來工作時解救過一個類似的孩子,可是他的父母覺得他殘疾了,不想再要他。他當時還很小,但我卻沒辦法繼續幫他,因為我馬上要被調走了——我只能把他送到福利院去。”說起往事,他心中沉重。
華納父親誠摯地說:“不,您能做到這種程度已經非常偉大。這麼多年來您一直都盡到了您的職責,救助工作本來就是福利機構和社會的工作。”
這邊正說著話,小巡警突然跑了進來,口裡急急喊道:“劉廳!劉廳!有人來了!”
劉副廳長板起臉:“慌慌張張像甚麼樣?好好說話!”
小巡警深吸一口氣,讓心情平復下來。他儘量平靜地說道:“劉廳,外面有人給您送錦旗來了!那錦旗可大可漂亮了,您快出來啊!”
華納父親面露好奇,說道:“錦旗?”
小巡警知道外國可能不興這個。他向三位外國友人解釋:“就是劉廳解救過的人為了感謝他,做了一面錦旗過來。錦旗上一般寫著感謝和稱讚的話,代表了對方心中的感激。”
華納父親與華納母親對視一眼,都明白了對方的想法。華納父親開口:“既然是送錦旗來的,劉廳長您快出去吧,我們也在旁邊看看。”
劉副廳長不是第一次收到錦旗,心裡倒沒太激動。他和小巡警一起走了出去。
看見外間站著的青年,劉副廳長愣了一下,莫名覺得有點眼熟。他辦案多年,見過的人多於過江之鯽,早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劉副廳長遲疑地問:“你是?”
青年長得高大英俊,見劉副廳長面露疑惑,他面上一陣激動,竟當眾把自己的褲腿拉了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右腿上。那不是一條真腿,而是裝上去的義肢。
劉副廳長想起來了。這就是那個孩子,這幾天一直往他心頭冒的孩子。十幾年過去了,這孩子已經年近三十,看起來過得很不錯。還活著,活得還挺好。劉副廳長激動地上前按住青年的肩膀,把青年上上下下地掃了一遍,眼中不覺泛出了熱淚:“你長這麼大了。”
他腦中浮現起自己剛出來工作時的情景。那時他還沒這麼功利,還沒想過要卯足勁往上爬,只是個初出茅廬的小毛頭,遇到不公、不平的事會忍不住捶胸頓足、大罵不已。上面讓他負責把解救出來的孩子送回家,可那家人抱著第二個孩子,橫著眼把他和孩子趕出門,說這根本不是他們家的孩子,別想扔個殘廢給他們養。
那是他們的孩子啊!他們怎麼能把“殘廢”兩個字說出口?
報社記者來採訪,他沒按照上面的指示說話,而是把這件事爆了出來。結果報道上沒寫,他也被調到了別的地方坐冷板凳。
當時有老人就勸他說,這可是大功勞,怎麼能鬧出這樣的汙點?
汙點!
事關一個孩子一生的事,就這樣被當成汙點抹掉了。他把孩子送到福利院,當著孩子的面痛哭出聲。他也只是剛剛邁入社會的毛頭青年,怎麼能習慣這些殘酷的生存法則。
慢慢地,他升遷了;慢慢地,他習慣了;慢慢地,他忘記了最初為甚麼咬牙切齒要往上爬。
如今這個“為甚麼”突然又來到他眼前。
劉副廳長落下淚來。
他明白了,這些日子以來的不安寧,是這早已忘卻的初心在心底翻騰著要鑽出來。劉副廳長抱了青年一下,反反覆覆地說:“長大了啊,長大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