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袁寧肯把自己看到的東西告訴他。
謝老說:“我失明時招福才一歲大,現在都九歲了。”他嘆了口氣,“我都想象不出它現在是甚麼樣子了。”
袁寧說:“那您為甚麼不摸摸它啊!”
招福聞言馬上跑到謝老身邊,尾巴甩得更起勁。
袁寧說:“招福在甩尾巴,甩得可用力了!我真怕它會把尾巴甩掉!”
招福轉向他,朝他汪汪汪地叫了好幾聲,意思是“我才不可能把尾巴甩掉”!
謝老聽到袁寧和招福“吵架”,不由笑了起來。正笑著,他就感覺自己的手被一隻軟乎乎的小手拉住了,那隻小手把他的手放到招福毛茸茸的臉上。
袁寧說:“謝爺爺你摸摸看呀!我就說招福胖了,它還說不是——你看它的臉是不是都有你的兩個巴掌寬了?”
謝老感覺掌心癢癢的,熱熱的,仔細摸去,發現果然有兩個巴掌合攏時那麼寬。他肯定了袁寧的話:“是胖了不少。”
招福難得和謝老親近,也顧不得向袁寧抗議了,伸出舌頭舔了舔謝老的手掌。這雙手第一次摸上自己腦袋時,還沒有這麼gān癟,也沒有這麼瘦小。
根本不是它胖了,是主人瘦了才對!
招福眼眶溼潤了。
袁寧實時轉播:“謝爺爺,招福它高興哭了!”
招福:“……”
謝老的眼眶也紅了。
其實老友們的小心翼翼,何嘗不是因為他自己的耿耿於懷。
眼睛看不見,不是還有耳朵、還有鼻子——還有雙手和雙腳嗎?
這個世界一點都沒變,變了的,是他自己的心態——是他自己越來越消極、越來越頹靡,越來越不知道自己過的是甚麼樣的日子,活得如同行屍走肉。
謝老眼前的黑暗絲毫未減,心裡的yīn霾卻散了不少。他張開手抱了抱招福,感覺招福的軀體似乎已經比自己還要大。
謝老對袁寧說:“那天招福撲向你的時候,一定把你嚇壞了吧。”
袁寧說:“當然!它那麼大,比我還高,牙齒又那麼尖——那天以後我做了好幾晚噩夢!”
謝老嘆氣:“你是個好孩子。”受了那樣的驚嚇,還肯來看他和招福。
袁寧也伸手摸了摸招福的腦袋,小聲說:“我還要謝謝招福呢。”
謝老一愣,問:“為甚麼?”
“那天晚上我媽媽來夢裡看我了,還抱著我睡覺!”袁寧高興地說,“我已經兩年沒見到媽媽了,我、我可想她了。當然,現在的媽、媽媽也對我很好,但是我還是忍不住想。”袁寧蹲到謝老旁邊,垂著腦袋問,“謝爺爺,我這樣是不是不對?”
謝老只知道袁寧是章家收養的,卻不知道袁寧家裡到底是甚麼情況。他伸出手,在空中摸索了一會兒,摸到了那顆小小的腦袋。
“沒有不對,”謝老寬慰,“孩子想媽媽,丈夫想妻子,都是很正常的。我也……我也很想念我的老伴,”失去妻子這麼多年之後,謝老第一次對人說出自己的心結,“我以前總是很忙,總有做不完的事,心裡像是憋著一團火,非要把自己的一輩子都燒進去才甘心。我脾氣不好,創作不順的時候總是會發脾氣,但我老伴一直很溫柔,從來不會罵我,她像水一樣,包容我,支援我,而我從來沒有為她做過甚麼。”
袁寧不是很懂謝老話裡蘊含的感情,只誇道:“謝奶奶真好!”
謝老說:“是啊,她真好,世上沒有比她更好的人了。”話匣子一旦開啟,所有向外人言說的思念便傾瀉而出。
袁寧好奇地問:“謝爺爺您以前是做甚麼的?”
謝老說:“我是作曲的。”
“作曲?”袁寧不是很理解。
“歌聽過吧?”
“聽過。”
“每首歌都有特定的曲調,我就是寫這個的。”
“那謝奶奶一定很喜歡聽歌吧!”袁寧篤定地推斷,“她肯定非常喜歡謝爺爺您寫的歌!”
謝老一愣,莫名想起妻子在世時的事。
那時每次聽到他的新曲,妻子眼底都會泛起異樣的光彩,有高興,有歡喜,更有崇拜——那種光彩即使是在那段躺在病chuáng上的日子裡也不曾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