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家世代掌兵,他很小就被送到軍中歷練。那一年被叫回來,是因為他十五歲了,按世家的規矩來說,該出仕了,也該說親了。
京城裡天天都有飲宴,他覺得煩不勝煩。這些chūn日裡名目繁多的賞花宴、鬥茶宴,說穿了,都是相親大會。
那時的他,也不過是十五歲的陌上少年,青chūn少艾,不是沒有期待和幻想的。可是他很快感到失望了。京城那些女娘們,讓他覺得格格不入。或許是在軍中待久了的緣故,他更崇尚簡潔儉樸,她們卻太過繁麗奢華。他喜歡直接明瞭,她們卻太喜歡兜兜繞繞。他漸漸的便失了興趣……
那一次,是文興公主家的chūn宴。這許多年都是京城中人熱捧的相親宴,京城貴族,莫不以能出席文興公主家的chūn日宴為榮。
他卻叫文興公主的小兒子給他找了處清淨的地方,避開了鶯鶯燕燕們,倒頭睡了一大覺。
常年在軍中,練就了他的警覺。聽到房外的腳步聲時,他便醒了過來。他是太尉之子,想耍手段攀上他的女子多了去,他也不得不防。
他起身,不動聲色的將窗扇推開一條縫……
屋外的海棠樹下,一個身量小小的人兒正踮著腳,想要折一枝開得正盛的海棠。
原來,是個孩子……他放鬆下來……
那孩子忽然偏過頭來……
chūn光穿透了海棠花枝,細細碎碎的灑在她臉上,面板白皙得仿若透明。
這是誰家的孩子,穿了男裝出來調皮?他想。
可他沒法把目光移開……
那孩子仰頭望著那支開的最盛的海棠。細細的脖頸,脆弱得彷彿一掐就斷。薄薄chūn衫下,jīng致的鎖骨半隱半露……嫩蔥般的纖細小手費力地向上伸著,衣袖滑落,露出白皙纖細的手臂……
這樣不小心!也不怕被人看了去!蕭炯莫名的就非常生氣!
那孩子忽然收回手臂,咬了咬唇,左看看,右看看……然後撩起了衣衫下襬,向樹上爬去……
傻孩子,一看就不會爬樹!這樣沒有借力之處,一定會摔下來的!
蕭炯的嘴角微微的翹起……
那孩子果然摔下來了!卻沒有摔在地上,而是掉落在一個結實的懷抱中。
她因恐懼閉緊的眼睛慢慢睜開,仰頭,看到抱著她的高大健壯的少年正含笑看她……以為四下無人,所以才大膽做出這種失儀的舉止,卻被人看到了……
蕭炯就眼睜睜的看著那孩子的耳根變成了米分紅色。當她開始在他懷裡掙扎,他才醒過神來,將她放下。抬手摺下了那支開得最盛的海棠,含笑遞給她。
她面紅耳赤的接了,匆匆一揖,轉身跑掉了……
徒留蕭炯立在海棠樹下,回味著適才的滿懷馨香……她燻的是甚麼香?真好聞。她看起來還小,這麼小也就是跟著長輩來露個臉,過個兩年才能真正在這chūn宴裡米分墨登場。她有多大?十一歲?十二歲?這個年紀的孩子,其實都長得很快。長大,也就是一轉眼的事。十五及笄,十六許嫁。那時候,她會長成甚麼樣子?必然是……容顏傾世吧……所以,最好就是趁現在,把她早早定下來,有了名分,便甚麼都不怕了……他不需要去考慮家世。這是文興公主家的chūn日宴,全京城最頂級社jiāo圈的相親宴。那孩子既然能出現在這裡,必然是身世高貴……
文興公主的小兒子來喊蕭炯入席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那健碩少年,站在海棠樹下,頭頂肩膀全是海棠花瓣。目光迷茫,嘴角卻含著笑……
滿腦子天馬行空,不著邊際的想法……
“大郎!”文興公主的小兒子喊,卻連喊了幾聲,才將一腦袋熱氣的人喚回了魂。
“季諾!”蕭炯回過神來,便一把抓住了文興公主小兒子的手腕,急匆匆的說,“剛才有個孩子,穿了男裝,大約十一二歲……”
季諾含笑聽著。和蕭炯從小一起長大,怎麼會看不出蕭家大郎這是動了心!十一二歲?好像小了點,倒也沒甚麼,過了三兩年便長大了,其實也很快……
“你快幫我查查,她是誰家的孩子!”蕭炯雙目灼灼bī人,在好友面前也不掩飾他的志在必得。
季諾含笑去了。按照蕭炯提供的衣裳的顏色花紋和出現的時間去打聽,不過兩刻鐘便弄清楚了。
結果卻讓他愕然。
“沒弄錯?”他追問。
下人再三的表示絕沒有弄錯。
他不由頗是躊躇。去回覆蕭炯的時候,面上便有幾分尷尬:“應該是御史中丞馮大人家的孩子……”
御史中丞馮大人?蕭炯知道。聽父親提過多次,與父親政見不合,朝堂上處得不是太和睦。但這沒關係,政爭是一回事,結親是另一回事。他有信心促成這門婚姻。
他離京了好幾年,也聽說過馮家的三姐弟的美名。說是鍾靈毓秀般的人兒……說的真是一點都沒錯!按照年紀來說的話……
“那麼,她是馮六?”少年的眼睛亮的灼人。
季諾卻尷尬了:“不……他是馮七……”
蕭炯一怔,居然沒能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季諾益發的尷尬:“他……不是穿了男裝,他就是男孩子……”
“他是馮大人的幼子馮七,馮氏七郎馮筠。”季諾試著化解尷尬,“阿筠那孩子,容色驚人,他年紀小,才只有十歲,確實頗有些雌雄莫辯……你又離京時間久了……”
他就眼看著蕭炯的臉色變得難看至極……
蕭炯回到家裡,卻發現他的院中添了新人。母親給了他一個溫婉美貌的女孩子。世家子弟,到了年紀,自然會有房中人。這是母親專為他準備的叫他知人事的女子。
他在軍中,甚麼糙話葷話沒聽過,還有甚麼不知道的。他只是心中憋著一股子邪火!
當晚,便收用了那貌美如花的女孩子。
心中那股邪火卻發不出去!也壓不下來!
季諾倒是與他悄悄的出主意:“你既喜馮七的容貌,不如求娶馮六。他們姐弟,頗是肖似……”
他找機會偷看了馮六。
馮六果真貌美,氣度也不凡,還活潑靈動。正如外界所言,鍾靈毓秀。在滿京城的貴族仕女中,也是出類拔萃的。
可她不是那孩子……
半個月後的一場冶遊,素來不喜此道的蕭大郎竟然也參加了,令一眾京城貴族的少年少女,都頗是意外。
蕭炯終於又見到了那孩子。此時再看,便看的清楚,那的的確確是一個男孩子。
卻擁有著女子都會自卑的美貌……
幸虧,他生在河西馮氏。幸虧,他的父親位列御史中丞。他想,否則像他這樣美貌的孩子……不知會有怎樣的遭遇……
他似乎也看到了他?甚好。
他故意折了一枝海棠,含笑把玩。果然便看到他彆扭的側過頭去假作不見。
那脖根耳垂……卻分明的染上了淡淡的米分色……
他望著那一抹淡淡米分色,心中那把邪火燒得愈旺……
蕭家大郎頻頻參加京城貴族圈少年男女們的各種活動,狩獵、冶遊、宴飲、文會……這本就是京城貴族們的生活常態,誰也沒覺得有甚麼不對。
只有文興公主家的季諾明白,所有蕭炯會列席的活動,馮家的七郎必然也是在的。季諾也明白,蕭炯那看似漫不經心偶爾投向馮筠的眸光中偶爾閃過的灼亮代表著甚麼……
他愈來愈是心驚。
季諾自己就養孌童,卻委婉規勸蕭炯放下。“畢竟是御史中丞,河西馮氏……”他說。
本是好心的勸誡,誰知卻竟然令蕭炯終於下定決心。
“那麼,只有……讓他跌入泥裡……”他說。
他已出仕。唯有立身朝堂,他的文韜武略權謀機變才能有用武之地。可他自己也沒想到,多年所學,第一次踐行,竟是為了心中那滅不去的慾念。
蕭太尉與馮中丞漸成水火。為了將事情推進到這一步,蕭炯用盡了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