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落座。
“馮先生,”邵棠本想稱他“馮公子”,但想到他現在身陷教坊,這聲“公子”未免就有些刺耳。想起他在教坊擔任琴樂教習,便gān脆稱他一聲“先生”。“馮先生,我知道我來的有些冒昧,但我實在很想見一見先生。我和啟光(某胖子的字)是很好的朋友,從認識他以來,每每聽他提到你的琴,便讚歎不已。不瞞先生,我自身不擅樂器,卻愛樂成痴。久聞先生之名,心癢難耐,趁著此次上京,便冒昧來訪。不知先生可否看在我一片誠心的份上,賜我一曲?”
馮七有些意外的看向她。
那個女扮男裝的“邵子喬”眼裡並無一絲作偽,所以,她是真的不知道……
他面無表情的看向柯三,責備道:“小明,你又淘氣了!”
邵棠愕然,轉向柯三。
柯黑胖把自己縮得像只大鵪鶉,努力減弱存在感。
“抱歉……小明一定沒有告訴你,”馮七伸出一直攏在袖中的雙手,嘆道,“我的手……早已經廢了……”
馮七的手很好看,白皙,修長,指節分明——但人的手在不用力的時候會自然彎曲,而馮七的手卻呈現明顯不自然的彎曲。
手腕處看得見很深的傷痕。
“我拒不為蕭太尉奏琴,被挑斷了手筋。”平靜的,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所以,之前黑胖子一直欲言又止的,就是這件事嗎?邵棠眼刀飛向柯黑胖。
黑胖子努力的一縮再縮,也不能把自己肥壯的身軀縮小多少,不安的扭動著身子,訕訕地說:“那個……我好像是……忘記……跟你說了……”
邵棠狠狠的瞪了他幾眼,用殺人的目光傳達了“回頭再跟你算賬”的意思,突然很突兀的抓起馮七的手腕,低頭察看了起來。
馮七一僵。
他容色bī人,權貴中無論男人女人都有覬覦他的,對於身體的接觸一向很敏感。他淪落教坊多年,目光犀利,第一眼看到這個“邵子喬”便知“他”其實是“她”。若不是柯明突然出現,他還以為不過又是一個傾慕他容色的驕縱貴女而已。
他垂下眼簾。
邵子喬的目光澄澈gān淨,專注的審視他手腕上的舊傷。握住他手腕的那雙手,細白如瓷。
手腕處清晰的傳來溫熱的感覺。
讓他生不出厭惡。
那廂邵棠正在和阿璞溝通:【阿璞。】
阿璞:【好了,已經把他的身體資料全部掃描了。】邵棠:【好,發給球球,看她有沒有辦法。】阿璞:【資料傳送完畢。】邵棠撥出一口氣,放開馮七的手。看著他道:“不瞞你說,其實我本來的打算是想聽聽你的琴,如果真的像胖……像啟光說的那樣好,我打算將你贖出教坊。”
“很多人想贖我出去。”馮七淡然道。
沒有激動和驚喜,也沒有不信和不屑,只是平靜的陳述事實。
那種平靜,是許多次期望,失望,然後絕望之後的麻木。
邵棠也很平靜:“我知道。但他們都做不到。我能。”
馮七的眼底終於有了一絲情緒的波動,重新將手袖回袖中:“但現實卻讓你失望了。”
“這個嘛……”邵棠輕笑,順便給了黑胖子一記眼刀,扎得他一哆嗦,“確實是意料之外。不過,並不影響我最初的決定。”
馮七垂下眼簾:“閣下與我素不相識,何故為我奔走?”
邵棠笑得瘮人:“一開始我就告訴你了,我和這個死胖子是朋友。”
死胖子抖得更厲害了。
第20章
“阿邵、阿邵!走慢些!走慢些~”
黑胖子一頭的汗,提著衣襬一溜小跑追在後面。
邵棠驟然止住腳步。黑胖子猝不及防,險些一頭撞上。
“一路算計我到此,”邵棠冷笑,“三少爺可開心了?”
一直覺得這胖子是個沒心沒肺的,現在看來是自己傻,人家的心眼子多得快趕上身上的肥肉了。
柯黑胖兒就差把一顆胖大頭顱縮到腔子裡去了,囁嚅著:“我……我……不是……”
邵棠見此,冷笑一聲,轉身便走。
柯黑胖兒一見,也顧不得禮數不禮數了,一把扯住邵棠的衣袖,急道:“你聽我說,你聽我說!”
邵棠冷冷的看著他。
柯黑胖兒垂頭搭腦的,聲如蚊蚋:“你……你在懷安府做……做那麼扎眼的生意,大家、大家都說你背後定有甚麼大人物撐腰。”
邵棠挑眉:“所以……?”
柯黑胖低聲道:“一開始我也沒多想,就是偶然提起七哥。可是你,你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我、我就不自覺的頻頻提及他……也、也沒想算計你甚麼,就是……就是下意識就這麼做了……後來,”他嚥下口吐沫,“後來,就是你說要上京城,我……我就沒敢提他的手,我怕……我怕你知道了,就不來了……要說算計,就只有這個……”
他像個犯錯的孩子,垂頭喪氣的縮在那裡,身軀肥大,雖然瑟縮著依然是巨大的一坨。
邵棠又好氣又好笑。
她板起臉:“你知道你錯在哪了嗎?”
柯黑胖兒:“嗯?”
邵棠道:“你想救馮七,完全可以直接跟我說‘邵棠,馮七是我的朋友,你能幫我撈他出來嗎’。馮七是你的朋友,難道我不是嗎?朋友的朋友身陷泥沼,只因為他手廢了,我便袖手旁觀嗎?柯三,說到底,你,不信我。”
柯三張張嘴,無力反駁。
邵棠輕嘆一聲,轉身見賀婆子在前面一道門下等他們,大步走過去,丟出一個銀錁子:“勞煩了,我想見見馮三、馮六。”
從來來人都是來看馮七的,沒甚麼人會對馮三馮六感興趣。賀婆子雖奇怪,但只管有油水撈便是,領著他們往南里去。
一路唸叨:“那兩個變成那副樣子,也是可憐……當紅的姑娘還能吃香喝辣,她們兩個只能gān些粗活。得虧是遇上我,拿她們當閨女看,儘量照看著……”
看在銀子的份上,賀婆子gān脆把邵棠領到了自己的屋裡坐著,親自去叫馮三馮六。
邵棠袖手坐在那,瞥了眼縮在一邊假裝自己不存在的黑胖子:“說說,她們兩個,是怎麼回事?”
黑胖子像是課堂上正走神結果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的學生,一個激靈,趕緊道:“當年,馮夫人在獄中自縊。三姐、六姐自毀容貌,以保清白。”
當年,馮三、馮六被沒入教坊,大把的權貴男子興致勃勃的專程來嫖她們,結果都被二人的臉嚇回去了。
簡單幾句,便勾勒出兩個女子的形象。邵棠默然。
馮三馮六很快就來了。
馮六左臉頰上一道猙獰的傷口,將姣好的容貌毀去。但若遮住左臉,只看右臉,依然是個美人。
馮三的傷卻是從左頰到右下頜,斜跨整張臉。
綻開的皮肉雖早已長好,傷口的深度卻足以看出當年決絕的勇氣。
邵棠盯著兩人的臉,很是震撼。
馮三馮六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襖,但是整齊gān淨。雖然歲月無情,在她們身上刻下深深的烙印,卻磨滅不了那自骨子裡生出來的世家女子的從容氣度。
她們見了柯三,都很高興。
邵棠沉默的看著三人敘舊,看著黑胖子抹著眼淚彎下腰,讓馮三笑著摸他的頭,就像摸個孩子。
她不知道,換作自己在此境地,能否笑得如此淡然從容。
待三人契闊完,她將柯三趕出屋子,獨自和兩人jiāo談了一會兒。
而後帶著柯三離去。
柯黑胖兒一路像個小媳婦似的不敢吭聲。就這樣亦步亦趨的一直跟進了客棧的房間。
邵棠終於忍無可忍的停下腳步:“我要去淨房,一起?”
黑胖子鬧個大紅臉,好在底色深,也不太看得出來,訕訕的說不出話來。
邵棠翻個大白眼,回屋裡脫下裘衣,換件輕便的衣裳。出到外間一看,胖子還杵在廳裡沒走呢。